第107章 兩個人一百個心眼(1 / 1)
兩個月後的一天下午,穆霜白正在辦公室裡和老顧討論著工作上的事情,就見李世逡門也不敲,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
“今晚桑原中佐在家裡請我們兩個吃飯,你準備準備。”
“只請我們倆?我們一向和中佐沒什麼往來,怎麼突然要請客?”穆霜白一臉疑惑。
“沒聽說有別人。”李世逡琢磨了一下,笑道,“可能因為最近清鄉計劃實施得不錯,鼓勵我一下吧,順帶把你也叫上了。”
穆處長半點也笑不出來。
李世逡並未留意,留下一句話又急匆匆地走了:“五點半,我們樓下見,可別遲到啊穆處長。”
“老顧,你先回去吧。”穆霜白嘴上一邊說著,一邊動手去拆自己桌上的電話。
“是。”老顧應了一聲,卻反而上前兩步走到自家上司的辦公桌前,兩手撐在桌上,無聲地朝他做著口型——“鴻門宴!”
前者很快把電話聽筒裡的竊聽器拆了下來,用油皮紙包好紮緊,往裝滿水的陶瓷茶杯裡一扔,蓋上蓋子後道:“我知道。日本軍部一直對他忌憚得很,前陣子我又偷偷放出了李世逡有意投靠軍統的訊息,看來他們這下要動手了。說起來也只能怪他自己,太招搖。”
“那你別去了,日本人想殺的是李世逡,你何必把自己搭進去。”
“我得去。”穆霜白搖頭,“老季上次都跟我說了,就算日本人不殺我,重慶那邊也不會放過我。沒了我和李世逡,76號必定樹倒猢猻散,重慶政府也能安心。再說,如果我能活著回來,特高課失去76號這個助力,阿辜肯定很需要我,說不定到時我能紮根特高課,再搞點大事情。”
“那我跟你一起去。”老顧主動請纓。
可對方斷然拒絕:“不行,我成了徐恩曾的棄子,不代表你們也是。”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封辭職信和兩張車票,“過了今晚,你和薛遠煙便不再是76號的人,你和他,好好地去安全的地方過日子吧。”
老顧的臉頰有些發燙:“霜白,我不奢求那麼多,他能接受我,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先回家等著吧,一會薛遠煙回來,我會叫他去找你的。”穆霜白把東西塞進老顧手裡,起身抱了抱他,“保重。”
看著開啟又合上的門,他叼起一根菸,仰頭靠在椅背上。
明明心知肚明今晚十死無生,他還要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騙過老顧,再騙過自己。哪怕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想這麼無奈地去送死,可如今戰爭還處在相持階段,若不做點什麼,天知道何時才能見曙光。只能希望76號的毀滅,能給這潭死水造成一點漣漪吧。
可惜他跟季鳴鴻的誤會,這輩子是沒機會解開了。
但沒過兩小時,老顧再度出現在了他面前。
“我想了想,還是等遠煙回來我再和他一起走吧,得多陪陪你,我怕今後見不到了。”老顧低著頭不看他,話裡話外意有所指。
穆霜白裝作聽不懂,溫柔一笑:“說什麼傻話,通訊這麼發達了,以後天南地北,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老顧不答,將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到辦公桌上:“長興樓的條頭糕和桂花釀,你最喜歡的。晚上怕是沒飯吃,現在墊一墊吧。”
怎麼那麼像送行酒。穆霜白在心裡嘀咕,倒是很乾脆地拿起條頭糕就吃,只覺得滿嘴的香甜軟糯。
可剛喝了兩口酒,他便覺得腦袋裡暈乎乎的,睏意十足,他努力撐起打架的眼皮,盯住老顧:“你……”
“對不起,霜白。”對方歉然道,“你不惜騙我也要保護我們,那我便替你騙過他們吧。”
後面的話穆處長已聽不見了,喝下了安眠藥的他趴在桌上沉沉睡了過去。
離五點半還有一個小時,老顧使出渾身解數把自己完美地化妝成了老搭檔的模樣,最後套上他的衣服,坐在桌後,盯著牆上的掛鐘,在指標的滴答聲中靜靜等待。
窗外,悄然飄起了鵝毛大雪。
穆霜白是在夢中逼迫自己醒來的,以至於睜開眼的時候,尚不清醒的大腦只能判斷他自己身處一個陰暗的環境裡。
老顧。
心徒然漏跳一拍,穆霜白掙扎著找回四肢的掌控權,才漸漸意識到自己雙手被反綁著,腳腕也纏著繩索,還有一根繩子在身後牽連著手腳,讓他無法伸直雙腿。他竟是被老顧關進了櫃子裡。
他幽幽嘆了口氣,側身想撞開櫃門,可藥效還在,手腳無力的他連挪動一下都很費力。
看天色,老顧應該走了吧。千面狼技藝高超,肯定不會被人看穿,因此也不會有人輕易闖進他辦公室裡來。
他無奈地閉上眼睛,估計要到天明才會有人發現他吧。
正當穆霜白險些再度睡過去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人說話的聲音。他一下來了精神,嘴巴被堵著,他只有奮力拿後腦勺去撞櫃板,希望有人能聽見他發出來的這微弱的響動。
“你來這幹嘛?”是薛遠煙的聲音。
“你們處長叫我來的啊,我只不過早來了十幾二十分鐘。”
穆霜白聽著這個聲音就是一頓——季鳴鴻?老顧叫他來幹嘛?不怕他趁人之危殺了我啊?!
兩人說著便推開了穆處長辦公室的門,開啟頂燈。
“他不在?那你又是來幹啥的?”
“處長在桑原中佐家吃飯,讓我回來幫他拿條圍巾。這大雪下得,天黑下來後就更冷了。”灰狼說著說著忽然閉上了嘴,側耳細聽,“什麼聲音?”
兩人循聲找到櫃子裡的穆霜白後,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了,尤其是薛遠煙,像見了鬼一般看著他。
後者氣結——倒是先幫忙啊!
灰狼很快回過味來,小心翼翼地把人拉出來,要緊先取下穆霜白嘴裡的白布,急切地問道:“那個是老顧對不對?”
“是啊。”後者白活動著僵硬的下巴頦,含含糊糊地道,“你都沒認出來啊?”
“操。”薛遠煙大聲罵了一句,扔下手裡的布便跑沒影了,留下季鳴鴻和穆霜白兩個面面相覷。
你就不能給我松個綁麼?!
為求完美,老顧穿走了穆霜白的西裝和大衣,只給他留了一件單薄的襯衫,季鳴鴻看著衣衫不整的穆霜白,搖搖頭,回身從桌上拿了一把剪刀,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嘲諷:“被自己的下屬這麼對待,有什麼感想?”
手腳牽連在一起,穆霜白沒辦法站起來,只能側坐在地上。他試著掙了掙繩索,綁得死緊。
“都打的是死結,他是有多怕你去阻止他?”大少爺心情極好地蹲在他身前,拿著剪刀緩緩湊近。
穆霜白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嘆了口氣道:“先救人,咱們之間的賬,救回老顧之後我陪你算個清清楚楚。”
“救人?”季鳴鴻還處在狀況外。
“今晚日本人要殺李世逡,還想順帶拉上我,老顧易容替我去了。”他垂下眼瞼,“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安排了你來找我,我不能讓他替我死。”
剪刀清脆的咔嚓聲響起,穆處長抖落身上的綁繩,迅速站了起來。他拽著季鳴鴻的胳膊,邁步往外跑:“快走。”
後者被他拖得一個踉蹌,眼疾手快從辦公桌上抓起一張紙條,邊跑邊遞到他的眼前:“這應該是老顧留給你的。”
“你讀給我聽。”兩人很快跑出76號的大門,穆霜白頭還有些暈乎乎的,只顧四下搜尋著薛遠煙的蹤跡,沒精力去看那紙條。
季鳴鴻喘了一口氣,就著路燈的微光費勁地讀道:“霜白,我的老搭檔。我要先走一步了,請別管中統那生死搭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破規定,千萬好好地活下去。顧蕪苼。”讀完大少爺還砸了咂嘴,“原來老顧全名叫這個,挺好聽的,幹嘛平時只叫人家老顧?”
“生死線上的特工都只用代號,真名被知曉的時候,就是死期。”穆霜白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我們身份不低,本不用顧慮這些,但老顧一向謹慎。”
街上人來人往,獨獨沒有薛遠煙的影子,穆霜白放棄了尋找,對季鳴鴻道:“我們抄近路,去桑原中佐的府邸。”
“不開車麼?”
“路上這麼多人,開車還沒有跑步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