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顧蕪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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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霜白和季鳴鴻並肩飛奔,獵獵風聲裡,季鳴鴻突然問道:“我聽說生死搭檔都心靈相通,你心裡真正愛的人,是不是……”

“不是。”穆霜白極快地打斷他,“我和老顧的感情,自始至終都在愛情之上,我們各自所愛,另有其人。”

他們轉過一個街角,離目的地只剩下兩條街的距離。不遠處的街尾,同樣跑得氣喘吁吁的薛遠煙正暗暗給自己打氣——轉過這個彎,就能看到桑原府了,老顧,撐住啊。

結果一連串的槍響打破了寧靜,也打碎了他心中的希望。灰狼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探頭出去檢視情況。

穆霜白聽著那顯然是從桑原府邸傳出來的槍聲,心跳得幾乎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和季鳴鴻幾秒鐘之內便到了薛遠煙身邊,試探著喊他:“灰狼?”

“是老顧!他跑過來了!”對方扔下這麼一句話,就衝出了巷口。兩人只得跟上去。

遠遠有一個人影朝他們跑來,穆霜白眯起眼睛,剛看出個臉部輪廓,那人身後猛地又響起一聲槍響。那人悶哼一聲,臉朝下撲倒在了雪地裡。

“老顧!”灰狼聲嘶力竭地吼著,冒著被子彈擊中的風險,不管不顧地向那人身邊撲去。

穆霜白則在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把季鳴鴻推回了轉角,一邊拔槍還擊,一邊喊道:“小心!”

為了保證薛遠煙的安全,穆霜白情急之下衝著槍響的方向,一口氣把槍裡僅有的十發子彈打了個乾乾淨淨。面對這麼猛的火力,對方四處尋找掩體,一時間沒功夫朝他們開火。

得了喘息的機會,他扔下空槍縮排轉角,背靠著牆深吸氣——出來得匆忙,他身上就這麼一把槍,接下來,只能肉搏了。

他看了看身邊捂著耳朵的大少爺,挑唇一笑:“五個人,都躲在後頭那個巷子口。我去把他們幹掉,你在這兒待著,千萬別動。”

“這個你拿著。”季鳴鴻趕緊把剛剛撿的一根粗棍子交到他手上,懊悔地撓撓頭,“早知道我就把槍帶出來了。”

“沒事。”前者意義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深吸一口氣,仗著對地形的熟悉,繞進另一條巷子,無聲無息地摸到了那些人身後。

於是剛調整好狀態準備槍戰的幾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穆霜白的一根棍子使得神出鬼沒,很快便將那五個人打趴下了。

“誰派你們來的?不分青紅皂白當街殺人?”他拎起一個還沒暈菜的人問道。

對方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好不容易看清了他的臉,頓時嚇得結巴了:“穆穆穆……穆處長?”意識到自己追殺錯了人的他哭喪著臉把一切都交代了,“我們是軍統的人,處座有令,如果聽見桑原家有動靜,裡頭跑出來的漏網之魚,一個不留。”

“所以你們以為那是我?”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雪地。

“我們看見桑原的人殺了李世逡卻放您出來,就按照處座說的追過來了。”那人苦著一張臉,“您在這兒,他是誰啊?”

“不關你事。”穆霜白冷著一張臉,一棍子把他也敲暈了。

解決了這頭,他趕緊跑回去看老顧。老顧的情況實在不大好,子彈擊穿了肺部,他正一口一口向外嗆咳著鮮血,這麼短的時間,雪地上已是鮮紅一片。

薛遠煙跪坐在雪地裡,早已泣不成聲,他顫抖著手拉下老顧臉上的易容,捧著他的臉一聲聲喚著。

“老顧……”看著灰狼懷裡的人,穆霜白只覺得喉頭髮緊。

顧蕪苼渙散的眼神沒能落到他的身上,想跟他說的已全留在紙上,生命的最後,老顧只想好好看著自己的愛人。

“咳……遠煙。”呼吸都意味著疼痛,老顧拼盡全力將目光集中在抱著他的人身上,“別哭了……”

哭得昏天黑地的薛遠煙一個字也說不出。

老顧忍著劇痛繼續說道:“謝謝你……咳咳……不用替我報仇……”

謝謝你陪我這麼久,謝謝你不嫌棄我,謝謝你答應要給我一個家……

“我愛你。”

清晰地說完這最後的三個字,顧蕪苼安詳地閉上眼,停止了呼吸。薛遠煙緊緊抱著他,俯身去吻他的唇,舌尖嚐到鮮血的腥味和淚水的苦澀,他甘之如飴。

大雪始終未停,老顧的身上,逐漸蓋滿雪花。

看到這一幕的季鳴鴻險些驚掉了下巴,他一邊扯住穆處長,一邊背過身不去看那一地鮮血。暈血加上驚嚇,他的聲音都在顫抖:“他他他……他們是……”

“是情侶,有什麼問題麼?”穆霜白幫他把話說完。

“可是……”

“老顧是女孩子。”

這下大少爺的下巴可能真要脫臼了:“你再說一遍?!”

“國民黨的規矩,生死搭檔必須是一男一女啊。”穆霜白裝作不懂他為何震驚,“我以為你知道的。”

季鳴鴻看了看灰狼的痴情模樣,一蹦三尺高:“合著你們就瞞著我一個!”

“你也沒問過。”穆霜白兩手一攤。

“女扮男裝像到這個地步,我真是……”大少爺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表達自己複雜的心情。

“自愧不如對不對?”於是穆霜白替他選了個好詞。

“你……”

兩人也知道不該這麼不合時宜地鬥嘴,可這是當下化解悲傷的唯一辦法。季鳴鴻清清楚楚地看見,安安靜靜站在那的穆霜白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簌簌滑落。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的眼淚,那麼痛卻又那麼隱忍。

被穆霜白敲暈的那幾個軍統的人其實是季鳴鴻借給周先生的,雖然不是他直接下達了暗殺穆處長的命令,但老顧的死,與他脫不了干係。以那人的性子,就算現在什麼都不說,也一定會把這事記在他頭上。

那也不必解釋了,反正他季鳴鴻遲早,是要殺他的。

被盯著的人忽然感受到了來自季鳴鴻周身的凌冽殺氣,卻視若無物地講起了往事:“1933年,我和老顧剛成為搭檔那會,一次出任務,我正好生病了,她讓我在家歇著,自己去了。三天後,我在醫院看到的,是全身重度燒傷的她。”

“難道是上海灘那場轟動全國的大火?你們乾的?”季鳴鴻剛扳回去的下巴又要掉下來了。

“當時任務失敗,老顧是打算和對方同歸於盡的。”穆處長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命大沒死,可毀了容,也燒傷了聲帶。那段時間她幾度想要自殺,我勸住了她。後來為了防止仇家找上門,她去學了易容術,自此假扮男人,但我和她之間,似乎總多了一層隔閡。

“默契還在,可你所謂的心靈相通,短暫得幾乎從未存在過。”

季鳴鴻沉默地凝望風雪中快變成雪雕的薛遠煙和顧蕪苼,一言不發。

這時灰狼動了,他抖抖身上的雪,放開懷裡的人,走到兩人面前。

“剛才那個人說的,我都聽見了。”灰狼朝不遠處還暈在地上的五個人努努嘴,“季鳴鴻,他們是你軍統的人,殺妻之仇,我銘記在心。”

話音一落,他一拳便照著大少爺的面門打來。

正忙著擦掉眼淚的穆霜白下意識地想把人往後拉,但季鳴鴻站在那兒沒動,硬生生捱了一拳。

薛遠煙倒是見好就收,反正他也不可能當著處座的面殺了大少爺給老顧報仇。於是灰狼轉向自家上司,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擁抱:“處座,今後請多保重,江湖不見。”

說完他抱起顧蕪苼冰冷僵硬的身體,迎著風雪,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穆霜白沒有攔他,更沒有多問,他知道要不是老顧一直堅持留在自己身邊,他們早離開這個是非地過逍遙日子了,也不用面對這般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

此後餘生,他再沒見過薛遠煙,也不知道老顧被葬在了何處,只好在西山墓園替她立了一座衣冠冢,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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