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孤身入險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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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退婚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穆霜白卻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在新民機器廠裡忙忙碌碌整理著各種檔案,準備明兒一股腦地交給阿辜。

平時不怎麼出現的老闆突然來上班了,廠裡的員工不明就裡,那些愛嚼舌根的人顧不上工作,都在私下議論著,覺得穆老闆受了不小的刺激。結果被後者聽見,訓斥了一通,機器廠才總算重回正軌。

但其實從造出白磷彈的那一刻起,新民註定回不到往昔的平靜了。當天晚上,員工們都下班回家了,穆霜白則留下來最後一次清點倉庫裡的軍火。大門的方向忽然傳來幾聲輕響,他好奇地探出頭檢視,一眼瞧見地上幾個黑乎乎的玩意兒一路朝他的方向滾來——手榴彈!

穆老闆下意識地往倉庫裡一撲,他身後,手榴彈迅速炸開,氣浪震得房頂的土石簌簌而落。穆霜白趴在地上,抬頭看著倉庫裡成堆的槍支彈藥,氣得兩眼通紅——季鳴鴻!早不炸晚不炸偏偏現在炸!我看你就是公報私仇想炸死我!

新民機器廠很快成了一片火海,他一咬牙,衝出倉庫,順帶拉上門,想延緩一下二次爆炸的時間,哪怕一扇門根本阻擋不了什麼。

他脫下外套頂在頭上,飛快地往廠子後門跑去。好在他一早便把兩枚白磷彈和幾枚尚未填充白磷的空彈放在了後門附近,想找機會偷偷運出去。可當他去推那扇小門的時候,才發現門被人從外頭鎖上了。

他孃的,真是不給人活路!

火勢越來越大,濃煙鑽進穆霜白的口鼻,嗆得他拼命咳嗽。此路不通,他只好將目光投向一側離地兩米高的窗戶。他以最快的速度砸碎玻璃,卻對著幾枚白磷彈發了愁。

白磷彈不輕,而且從這麼高的地方扔下去,絕對會爆炸。穆老闆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先後抱起兩枚空彈扔出了窗戶,隨後自己雙手一撐,也躍出了視窗。

剛落地,機器廠裡傳來一連串的爆炸聲,熊熊的火光幾乎照亮了整片夜空。好在新民地處上海較偏僻的位置,周圍沒有居民區,只是火勢如果得不到控制,附近的其他廠子就要遭殃了。

只不過此時的穆霜白沒有心情考慮這些,他一手夾起一枚空彈,一路小跑著逃離了火場。

他跑到幾百米開往的一條小河邊,實在跑不動了,索性拋下白磷彈,隨意地用河水洗了把臉,精疲力盡地躺倒在了河邊的雜草叢中。

遠方一個小山坡上,季鳴鴻站在高處,舉著望遠鏡看著這邊發生的一切,半惋惜半慶幸地嘆了口氣:“他真是命大。他要是能葬身火海,應該能省去我不少事吧。”

半個小時後,當阿辜帶著人撲滅了大火,又在草叢裡找到穆霜白的時候,後者險些累得昏睡過去。

“小穆,”阿辜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人,用手電筒照著他的臉,“你承諾給我的東西可都葬送在火場裡了。”

穆霜白抬手遮擋著眼前刺眼的亮光,從地上爬起來,指了指身旁的空彈:“好歹給您留了兩個,雖然是空彈,但把白磷填進去就可以了。”

阿辜的臉色緩和了一點:“看來我還得謝謝你了。”

“不敢,都是託課長的福。”穆老闆低著頭道。

為了順利進入特高課,他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知道是誰幹的嗎?”阿辜沉聲問道。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覬覦白磷彈的,只有軍統了。”

“好,好一個軍統。看來我曾經的大少爺翅膀硬了。”阿辜磨牙,“你儘快搞定白磷彈,然後我們一起對付那夥反日分子。”他盯著穆霜白,試探道,“你可忍心?”

後者當然明白他想問什麼:“季鳴鴻三番五次想殺我,還逼阿音和我退婚;而我既得罪了紅黨,又將白磷彈交給了您。我和他,註定是敵人了,有我沒他。”

阿辜心下不由感慨當初李世逡所料一點沒錯:“那好,明日一早,你就來特高課上班吧,正好我缺個秘書。”

於是穆霜白在特高課的艱難生活自此拉開了序幕,他的名頭也再度從穆老闆換成了穆長官。阿辜之前的小秘書被他一個看不順眼殺了,穆霜白便頂了那人的缺,主要乾點跑腿,安排課長的日程,彙總電訊組情報之類的雜活。

真正與阿辜共事,穆霜白才發現這人心狠手辣的程度和中島靜子比起來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島畢竟是日本軍部一手培養起來的,對桑原中佐的指令向來唯命是從,但阿辜壓根不把人家放在眼裡,依靠中島留下的情報網,一心要將上海握在手心。

在76號被李世逡和中島靜子當刀使,在特高課被阿辜當槍使,走馬上任的穆長官覺得自己活得賊悲哀。要不是為了得到滲透計劃完成自己的這一盤大棋,他一秒鐘都不想在日本人中待下去。更何況老顧去世,薛遠煙離開,76號樹倒猢猻散;他又與季鳴鴻分道揚鑣,被徐恩曾棄之不顧之後,他遣走了以前中統的所有手下。如今他只得孤身入險境,無一人相助。

這年頭的白磷可不好搞,穆霜白足足費了一個月的功夫才弄到足夠多的白磷,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憑記憶成功製成了白磷彈。他興奮地衝到特高課,也沒管阿辜的辦公室裡還有沒有別人,便意思意思地在門上敲了敲,直接一把推開了門,嘴裡還同時喊道:“辜哥,白磷彈弄好了!”

話一出口他就看見了一屋子的人,趕緊捂住嘴,可惜已經晚了。他看著阿辜那張陰沉的臉,陪笑道:“我敲了門的。”

“你們都出去吧。”阿辜疲憊地揉揉眉心,他抽空找了各組組長想開個簡單的小會,就沒去會議室,哪想到一向穩重的小穆來這麼一出,這下白磷彈的事在特高課裡可不是什麼秘密了。

他把心頭火壓下去,瞪著那人:“東西呢?”

“暫時放在長興公司了,要不要我現在去幫您運來?”

“不要。”阿辜果斷拒絕,“今晚你裝作走貨,把白磷彈送去碼頭,我不便出面,已經給你備好了船,我的人會把白磷彈運往廣西前線。”

現在他們大日本帝國在空戰和海戰上幾乎是被壓著打,如果能在陸戰方面取得壓倒性的優勢,至少對日後的談判能產生點影響。湘桂一帶便是日軍的最後目標,而在阿辜眼裡,白磷彈顯然是取得優勢的最佳利器。

穆霜白則愣了愣:“這麼快?”——早知道他就晚點告訴阿辜這個訊息了。

“有問題?”阿辜斜眼瞅他。

“沒有沒有。”前者想了想,又為難道,“課長,碼頭的管制全在您手中,我要是去走貨,說不通吧。”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阿辜能把之前他的走貨渠道還給他,好讓他多撈點油水。

阿辜哪會看不出他心裡那些彎彎繞,大手一揮:“今日起,碼頭的控制權分你一半就是了。”

沒想到對方還不滿意,他這兩個月的辛苦可得找補回來:“辜哥,您看我這……白磷不好買,白磷彈也不好造,您看是不是該……適當補貼我一點?”說著他伸出兩個手指頭,衝著阿辜捻了捻。

“你……”阿辜的心火蹭蹭往上躥,他發現小穆這人貪起財來和當年的喬亦梁一樣毫無下限。

“等著。”為了快點打發走對方,阿辜摘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把鑰匙,彎下腰鑽到了辦公桌下面。

穆霜白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可惜阿辜的身體佔據了桌子下的整個空間,他只聽到了一聲微弱的開鎖的聲音。阿辜很快直起身子,將手裡的小盒子開啟,推到他面前:“三根小黃魚,多了沒有。”

“謝謝課長!”穆霜白也不敢獅子大開口,便打算開開心心地收下金條走人,省得阿辜一會想起來要找他洩露白磷彈訊息這事的麻煩。

就在這當口,辦公室的門又被人敲響了,一個電訊組的小組員探進頭來,小心翼翼地道:“課長,佐佐木組長請您過去一趟,突然截到了大量軍統……”

“我這就過去!”阿辜一聲怒喝打斷了小組員接下來的話,對方嚇得一激靈,瞟了一眼穆長官,扭頭飛也似地跑了。

穆霜白當然知道阿辜的心思,無外乎怕他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去給季鳴鴻報信罷了。其實以他倆現在的狀況,他真去示警恐怕那大少爺也不會聽,搞不好一言不合給他來一梭子,阿辜明擺著是瞎操心。

這話他沒有說出來的想法,此情此景,解釋就是掩飾。他只是坦然地望著阿辜。

後者被他那坦蕩蕩的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剛才確實是他多心了,於是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白磷彈搞定了,你也該好好上上班了。我今明兩天的日程安排,整理好放我桌上。”說完他心情緊張又激動地跑去電訊組了——軍統的密報啊,好幾個月沒見著了!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穆霜白兩步繞到阿辜的辦公桌後低頭一看,只見桌子底下放著一個不小的保險箱,櫃門還是虛掩的。

見狀他輕輕一笑。他了解阿辜,被密電這種大事一打岔,原本在做的事絕對會忘記,要隔個老半天才能想起來。

絕好的可乘之機啊!

他迅速拉開門,從裡頭拿出一個資料夾,封面上,白紙黑色寫著四個大字——滲透計劃!

其實哪有什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今天從進門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穆霜白設計好的,為的可不就是這麼一個破檔案麼。但他看著手裡厚厚的一沓紙嘴角直抽,他以為滲透計劃只有簡簡單單的幾頁紙,幾個間諜,這麼多是怎麼回事?!

他不敢在課長辦公室裡久待,萬一被回來的阿辜撞個正著可就前功盡棄了。他蹲在保險箱前,快速地翻看起來。

資料夾裡沒有計劃簡介,甚至壓根沒有與計劃相關的隻言片語,那一張張紙都是一個個間諜的檔案。紙頁翻飛間,他可看見了不少眼熟的名字。小兩百頁翻下來,穆霜白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張瞎子說得一點沒錯,中島靜子打下的釘子,真真遍佈了上海每一個行業。

他強迫自己回神,將檔案整理好,原樣放回保險箱,收起桌上裝著小黃魚的盒子,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外間自己的座位上。

巨大的危機感縈繞在他心頭,張瞎子給他出的難題,快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好在現在的他孑然一身,沒了後顧之憂,生死關頭,他能少一點顧慮。

只是……還有一個不安分的季鳴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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