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退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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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西山墓園。

時值五月,滿山蒼翠,季鳴鴻和季音希在青草叢中找到了季鷹的那座墳塋。他們清明那時才剛來過,墳前乾乾淨淨不染塵埃,唯獨有小半杯金黃的酒,突兀地擺在墳頭。

兩人祭拜完準備離開墓園的時候,正好碰見了這西山的守墓人。季鳴鴻忍不住上前問道:“老人家,家父季鷹的墓,常有人來祭拜麼?”

老人悠悠地望向墓園,點點頭又搖搖頭:“除了你們之外,只有一位穆先生會來。他每個月都要來一趟,每回只在墳前放一杯酒,站上半天就回去了。”

“是白白?”季音希驚訝道。

“哼,他還有臉來看咱爹。要不是他,咱爹也不會死。”季鳴鴻氣不打一處來,“我看他就是做了虧心事,心下不寧,妄想用這種方式求取心安,還跟我扯什麼問心無愧,鬼才信他!”

守墓老人再度搖頭:“不像。驅使穆先生來這裡的,不是愧疚,而是遺憾。那些遺憾,又全留在那一杯酒之中了。”說著老人指了指墓園偏僻的一角,“那七座是衣冠冢,春秋二祭,穆先生必來,一次不落。”

季鳴鴻心中一動,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人當年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此後春秋兩祭,必不敢忘。”的模樣。可那不該是六座墳麼,多出來的是誰?

他問出來的話裡都帶上了點他沒有意識到的顫抖:“那七座墳……是什麼時候有的?”

“其中六座是40年春天,另一座是去年底有的,是座衣冠冢。”老人笑眯眯地道,“這園子裡的墳塋,每一座老頭子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老顧和薛遠煙。

季鳴鴻喉頭一哽,他沒再多說什麼,道了聲謝,拉著不明就裡的季音希離開了。

真的是他那幾位死在穆處長手上的軍統兄弟,這六條人命他都沒放在心上,當時痛過,也就任由時間撫平了。他還以為當時穆霜白也只是為了安撫他隨口一說,沒想到對方說到做到,風雨無阻。

大少爺恍惚間覺得,自己從未能瞭解那人。世間的一切,穆霜白的一切,如陷在迷霧之中,真真假假。只能怪他自己,難辨真偽,又將真心託付。

晚飯點剛過,便有人敲響了季公館的大門。正在洗碗的季鳴鴻摘下手套,一邊拿手在圍裙上隨意地擦了擦,一邊不耐煩地去開門:

“誰啊?”

一本大紅的生辰帖直拍到他臉上來,穆霜白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怨氣:“如你所願,我來退婚。”

“那把退婚書拿來,你可以走了。”大少爺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抓。

“急什麼。”對方翻了個白眼,抓緊生辰帖不鬆手,“退婚這種事當然得讓阿音主動,難不成你不在乎她的名聲了?”

季鳴鴻想了想,重又將生辰帖塞回他懷裡:“阿音在樓上,這個你自己給她吧。”他似是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不管你倆要談多久,你今晚都別想住我家。”

“你放心好了。”穆霜白答應得及其沒有誠意。

季鳴鴻這才側身讓他進了屋。後者剛打算上樓,手腕忽地被人抓住了。

“聽說你今天被抓進了特高課?”

季鳴鴻重點強調了那個“抓”字。他一回來就從新政府的同事口中聽說了這事,他沒告訴阿音,私心是不想看著自家妹妹關心別人,但其實他都沒發現,他自己才是最擔心的那個人。

“阿辜一向有上百種方式為難我。”穆霜白聳聳肩,似是想將這事一語揭過。

“白磷彈的事?”季鳴鴻壓低了聲音問道。

穆霜白沉默了一下,顧左右而言他,算是間接承認了:“你最好儘快動手,反正軍統給你的最低要求,是不讓它落入日本人之手。”

“我會的。”季鳴鴻咬了咬嘴唇,他的目光在對方的臉上逡巡了一番,猶豫道,“你的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季少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穆霜白甩開他的手,嘲諷道。

“切,好心當成驢肝肺!”季鳴鴻好不容易撇開宿怨關心他一回,反被嗆了一句,氣鼓鼓地轉身回到他的廚房小天地去了。

穆霜白則自顧自上樓,敲開了季音希的房門。

兩人一談談到了深夜,穆霜白將自己的一切秘密和盤托出,逼著阿音點頭答應會高調宣佈退婚,獨自低調地離開上海,便安心地放下生辰帖和白磷彈的製造圖紙,準備回家。

“白白。”季音希攥著他的衣服一角不鬆手,眼裡還留著最後一線希望,“咱們的婚事,就這麼泡湯麼?”

她期待已久的鳳冠霞帔,十里紅妝,難道就這樣放棄,只當大夢一場?

穆霜白搖搖頭:“我許你一場大婚,便不會食言,若戰爭結束後,你還是這般想,那我會把你風風光光地娶回家。”

他心裡不是沒有她,但終歸是世事難料。

“噓……”季音希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別這麼輕易地給我承諾,你我都知道,咱們不一定等得到那一天。”

“阿音……”——她就是聰明過了頭,什麼都瞞不住。

季音希露出一抹壞笑,趁白白沒有防備,一把將她的男人推倒在床上,傾身壓上:“既然大婚做不到,我們不如省掉那個步驟吧。”

“你真的準備好了?”穆霜白握住季音希不老實的手,放鬆身體戲謔地看著她。

季音希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她趕緊抽回手,從他身上翻下來,仰面朝天地攤在床上。

後者長出一口氣,側過身撐起腦袋,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季音希嘟起小嘴,半晌,她抬手撫摸著他瘦削的臉龐,心疼地道:“你又瘦了。白白,世人皆浮於表面,辱你罵你只因不懂你。但如今我知曉了你的全部,青史不願為你留名,我便替你著書立說,你所做的一切,值得被天下人所知。”

穆霜白本想說不必了,但他看著阿音認真的模樣,話到嘴邊就變了個模樣:“謝謝。”

這晚他回去之後,季音希屋裡的燈亮了一整夜,隔壁房裡,季鳴鴻呆坐在陽臺上,望著妹妹的窗縫裡漏出的絲絲亮光,也吹了一夜的風。

第二天清晨,季音希便跳上了開往香港的火車,計劃從那兒再坐船去倫敦。季鳴鴻送她上了車,揮手告別的時候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大少爺一看對方戴著大墨鏡,手裡拿著根長杆,像是位殘障人士,連忙道歉。

說完他便往後退開,沒想到對方反而拉住他,轉著腦袋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先生?”季鳴鴻這才留意到他手裡的杆子上還掛了一塊布,上書“神機妙算”四個大字,“您是算命先生?”

“鄙人張神算。”張瞎子很不要臉地報上名號,“小兄弟,我觀你印堂發黑,周身死氣環繞,最近恐有大禍事。”

季鳴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看得見?”

張瞎子故作高深地一捋小鬍子:“我感覺到的。”

“我有什麼禍事?我還覺得今晚我一定能睡個好覺。”季鳴鴻不以為意地笑笑。

“小兄弟,天機不可洩露,神算我只能給你個忠告。放下仇恨,方得長久。”

“殺父之仇,辱妹之恨,縱使曾以兄弟相稱,亦不能釋懷。”

“好自為之。”知道季鳴鴻一時半會放不下心結,往後的路還是得穆霜白自己去走。張瞎子盡力給出最後的忠告,就晃晃悠悠上車去了。

兩個小時後,季音希單方面宣佈退婚的訊息傳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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