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故人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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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前幾年的驚心動魄,1945年的到來顯得格外平淡。新年伊始,坐看漫天飛雪的眾人不會知道,這一年,已是最後致意之時。

第十一個鐘點即將結束,錶針正節節敲響,指向十二。很快一切的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季公館的地下室裡,有了小小黑陪伴的兩人覺得日子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了。穆霜白來陪他們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三個各懷怨懟的人,竟詭異地維持著這不知該稱作什麼的情誼。

元宵剛過,這天傍晚,三人照常圍坐在客廳茶几前,有說有笑地聊著最近的市井流言。

遠處忽地隱隱傳來一聲炮響,炮聲沉悶聽不真切,卻震得三人同時蹦了起來。

季鳴鴻一雙驚恐的小眼睛瞪著穆霜白:“那是什麼?”

“小鋼炮?”佐佐木華皺著眉也去看小白。

穆霜白麵色凝重:“不像。特高課的小鋼炮一直收在上海監獄那邊,這炮聲是從西南角傳來的,而且聽距離像是在城外。”

“城外?”大少爺不怎麼相信地看著他。

“確實是城外。”佐佐木華的聽力極佳,他肯定了穆霜白的猜測。

“可能是敵軍。”穆長官一臉嚴肅,“看來戰火蔓延到上海了。”他抓起身旁的大衣掛在臂彎,轉身往外走,“我出去看看,你們好生待著。”

“哎。”佐佐木華還沒來得及說話,季鳴鴻搶在了他前頭,“小心點。”

對方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應道:“好。”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模糊著人的視線。

穆霜白在雪地裡一陣狂奔,等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特高課,卻被告知阿辜已經帶著人去了西南角。等他趕到西南門的防禦網見到阿辜時,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一個小時之前,國軍第29師對上海發起了第一次總攻,一個月前上海城外新建的城防工事,戰壕碉堡,被對方的兩門大炮炸了個七倒八歪。站在離城最近的碉堡上,從望遠鏡裡瞧出去,就著戰場上微弱的火光,只看得見城外數十里硝煙瀰漫,遍地焦土。

空氣裡沒有一絲風,特高課課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十里開外,29師的軍士正耀武揚威地向上海逼近。

“課長?”齋藤隊長不知何時到了他們身後。

“迎敵。”這兩個字似乎是被阿辜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齋藤一臉不贊同:“可是敵方兵力不明,我們的小鋼炮還沒有運到……”

阿辜猛地回頭瞪著他,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那我們就躲在這裡看著?看著那些碉堡裡的人進退無門?”

齋藤沉默著,穆霜白卻在這時動了。他取下身旁的火把,走到齋藤面前。火光之中,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走吧,管他多少人,上就是了。”

有生之年,穆長官終於體驗了一回一馬當先衝入敵陣的快感。

和多年前北平淪陷時的束手束腳不同,這一次的他,毫無顧忌地在敵軍中穿行。槍裡的子彈打完了,他就靠著兩把小刀近身而戰,一刀放倒一個。當然,不取人命。

等到國軍的先遣部隊大半倒在了地上,齋藤才收整隊伍,警惕著望著對方姍姍來遲的大部隊。火光之中,一匹白馬緩緩地從敵軍陣營裡走了出來,在漫天飛雪的映襯下,馬上那人一襲紅黑相間的披風,哪怕是在黑夜裡,依然刺得穆霜白的眼眶痠疼。

他驚得一蹦,一邊衝齋藤隊長大吼著“撤退”,一邊扭頭就跑。

沒有一點點心理準備,他那本該戰死疆場的大哥,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他面前,活生生好端端的。

而自己,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在高昀騫眼裡,應當是無比的不堪吧。

他不能這樣面對自己的大哥。

可是高昀騫早已發現了他,雙腿一夾座下白馬,徑直朝他衝來。離人還有幾步遠,高昀騫從馬上一躍而起,披風火紅的一抹在空中翻卷而過,他輕巧地落在了他身後,出聲喚他:

“小穆。”

穆霜白沒有回頭的勇氣。

“回頭吧。”高昀騫熟悉的聲音裡又透著森森寒意,比這數九寒天還要冷上幾分,他重複了一遍,“小穆,傷亡已經夠慘重了,回頭吧。”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穆霜白自然是明白的。他知道自己要是不答話,迎接他的估計會是他大哥狂風驟雨般的拳頭。於是他深吸了口氣,終是回身看向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自己曾在夢中見過的萬里無邊風景,此刻全落在高昀騫一人的眉眼之中。

自北平一別八年,本以為是永訣,哪想有生之年,還能見你歸來,音容未改,風華不減。穆霜白幻想過重逢的場景,但絕沒料到會是這等情形。

“大哥。”穆霜白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眼,抬頭扯出一個苦笑,“晚了,我回不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給自己的大哥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高昀騫沒有攔他,等憲兵隊的人也盡數撤走後,站在雪地裡思慮了良久的高昀騫招手叫來副官殷玖:“小玖,你幫我送封談判書給他們特高課課長。”

穆霜白回到碉堡裡,猶豫著是不是該脫掉身上沾染了血跡的大衣,卻見阿辜派人給他送了一套淺綠色的軍裝來,這是他進特高課以來一直該穿卻沒穿過的軍裝。

他修整了片刻,精神抖擻地走進了議事廳。廳裡氣氛微妙,穆長官一進來,眾人的視線瞬間鎖定在了他的身上,這一從未體驗過的待遇弄得他莫名其妙。

“怎麼了?”他中規中矩地用日語問道。廳裡都是軍銜不低的日本人,上海一開戰,這些平日裡韜光養晦的高官都坐不住了。

“敵方想議和。”阿辜沒看他,直接把桌上的信紙推到他眼前,臉色不大好看,“這是他們開出的條件。”

後者好奇地低頭去瞧,只一眼便僵在了那裡。紙上只有簡潔明瞭的一句話——

交出穆霜白,即刻退軍。否則,殺無赦。

熟悉的字跡,卻是陌生的霸道。穆霜白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高昀騫這麼做,無非是問罪,無非是逼著他當著自己的面,撕開所有不堪的過往。他費力編造再多謊言,恐怕仍舊瞞不過他大哥。

走神間,桌旁有人開口問道:“聽聞高將軍是穆長官的義父,不知為何提出這樣的條件?”

“割袍斷義,反目為仇的事你們還見得少麼?”穆長官眼瞼低垂,語氣裡淨是自嘲般的無奈,“誰叫我害死了他的愛人呢?”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高昀騫和季昀青的那點風流韻事,在上海從來都不是秘密。

“高將軍的愛人?季昀青?”

“季昀青竟然死於穆長官之手?”

“不對啊,當年季幫主不是被軍統暗殺的嗎?”

穆霜白在這時清了清嗓子:“當時軍統鋤奸,盯上了季鳴鴻。為救季長官,保全新政府我只有禍水東引。”

眾人面面相覷——真是個狠人。就說軍統好好的怎麼敢去招惹青幫。看來高昀騫也是個痴情的主,父子親情都抵不過一段見不得光的戀情。

吃完了這個陳年舊瓜,大家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看來高昀騫真是為報仇而來,如今這個狀況,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把穆霜白推出去了事。只是這裡最有話語權的特高課課長一向對他青眼有加,不知……

穆長官很清楚這詭異氣氛的由來,他裝作不滿地瞪著眾人,氣道:“他這明擺著是公報私仇,你們還想把我交出去?!”

“你一人性命能換全上海的安寧,我們別無選擇。”桌邊有人出言。

“把小鋼炮拿出來,我們不見得會輸!”穆霜白據理力爭。

“但他們也有炮,避免不了傷亡。這是軍部一定不願看到的。”

眼見說不過這夥人,穆霜白求助地看向阿辜,眾人的目光也在這一刻匯聚到了他身上。

後者的眼裡閃過片刻猶豫,卻依舊一言不發。

憲兵隊的齋藤隊長卻突然問道:“穆長官,剛才兩軍陣前,高昀騫和你說什麼了?”他也不要人回答,自顧自分析著,“我看他的模樣,並不像來尋仇的。否則剛才大好的機會,他完全能直接殺了你。”

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穆長官氣得直磨後槽牙:“齋藤隊長的意思,是還想給我扣一個通敵的罪名?”

“這樣一來,課長就算想犧牲你,也不用揹負任何的罵名。”齋藤笑得一臉的自得。

聞言,阿辜眼裡最後的一點猶豫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平靜又堅定地看向穆霜白。

“課長……”後者臉上的神情漸漸由憤怒轉變為了悲壯。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幫小鬼子眼裡,他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嘍囉能派上這麼大用場,已經夠他們額手相慶的了。

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也並不指望有誰會站在他這一邊。

於是他不再多說什麼,認命地低下頭去:“好,明日一早,我自會去的。”

“那可不行。”齋藤又不合時宜地插進話來,“誰知道穆長官今晚會不會臨陣脫逃?”

“你……”

他拍了拍手,叫進來兩個憲兵,不由分說便按住了穆霜白。齋藤笑眯眯地看著微微掙扎的人道:“就委屈穆長官在地牢住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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