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殊途無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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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穆長官被五花大綁著,以戰俘的身份被送往敵營。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繩套,長繩的另一端則被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齋藤拿在手裡。

出於對敵方的尊重,當然可能更多的是為了羞辱穆霜白,齋藤隊長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個送戰俘的任務。

下了一夜的雪好歹停了,穆霜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上,時不時就會被脖頸間的繩索扯得一個踉蹌。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省得一不小心摔倒在雪地裡,那可有得罪受。

高昀騫的營寨紮在了離城十幾裡地的一個廢棄村落裡。這磕磕絆絆的一路走下來,穆長官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痠疼,緊綁在身後的雙手也早沒了知覺。

殷玖早已等在了村口,齋藤跳下馬,將手中的繩頭遞給對方:

“我們按要求把人押來了,還請高將軍儘快退兵。”

“師座說了,午時之前,一定退軍。”殷玖邊說邊接過繩子,隨後目送著齋藤騎著馬飛馳而去。

他的視線這才落到穆霜白身上,後者已經順從地走到了他身旁,等著他帶路。故人相見,殷玖心裡很不是滋味。

“少幫主……”他嘴唇翕動著,輕聲喚道。

“小玖,你也還活著。真好。”穆霜白率先開了口,他挺直腰桿,看著天邊新升的朝陽,眼眶有些發酸。

“皖南事變,我恰好不在軍中。”殷玖領著人往裡走,繩索似是無比燙手,他只敢將它小心地虛握在手心。

思來想去,穆長官還是開口問道:“大哥這是……何意?”

若能從小玖嘴裡問出點什麼,他也不必如此心慌了。

可惜對方一個勁兒地搖頭:“師座的心思,沒人猜得準。”殷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提醒道,“只是,師座的初心,始終未改。”

穆霜白還記得當年給他報信的那個青幫子弟說過的話。身為國軍29師的師長,高昀騫的心,竟依然向著中共。他著實有點吃驚。

說著話,兩人已走到了高昀騫的住處門前。殷玖推開院門,朝裡頭喊道:“師座,人我帶來了。”

喊完,他迅速地把人往院子裡一推,再將手裡的繩頭一丟,像一陣旋風一般躥出了院子,還好心地把院門關上了。

穆霜白被他鬧得莫名,雙手不得自由,他只能一邊防止被拖到地上的長繩絆倒,一邊小心地獨自往裡走去。

邁進房門之前,他已經做好了面對疾風驟雨的準備,沒想到高昀騫一見到他,二話沒說衝上來先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小穆!”

“唔……”穆霜白脖子上老長的繩子還拖在地上,太過激動的高昀騫一個不留神,直接一腳踩了上去。打著活結的繩套瞬間收緊,勒得他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感覺到懷中人的掙扎,高昀騫連忙放開他,手忙腳亂地替他解開綁繩,一疊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說著他拉著穆霜白示意他坐下,但後者輕輕搖搖頭,不著痕跡地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高昀騫知道他的顧慮,便自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穆霜白揉著青紫的手腕,試探地問道:“大哥您……還活著?”

高昀騫上揚的嘴角頓時垮了下來,好看的臉上滿是哀怨:“小穆,難道你不希望我活著?”

“放屁!”見自家大哥的性子似乎沒多大改變,前者也放鬆下來。他盯著對方那張比自己看起來還要年輕幾分的臉,滿心嫉妒——這傢伙怎麼總不見老的呢?!

他忍不住憤憤地數落起來:“您沒事好歹也知會我一聲吧,當年逃回來的兄弟跟我說您生死不明,害得我傷心了那麼久。”他想想氣不順,朝高昀騫一伸手,“你賠我眼淚!”

前青幫幫主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也會有眼淚這種東西?”

自打他將只有三歲的穆霜白抱回家撫養的那時起,高昀騫就沒見他哭過。即便是在那一片狼藉的穆宅中找到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時候,對方也只是瞪著一雙明亮的黑眸,像看什麼新奇事物般望著他。之後的數年,壞心眼的高昀騫變著花樣嚇唬他,就為了看看他哭起來的模樣。可惜始終未能得逞。再後來,穆霜白漸漸懂事,青幫雜務纏身,他也就慢慢歇了這個念頭。

當然,這些往事,穆霜白是什麼印象的。但在他模糊的記憶裡,小時候見得最多的,就是大哥臉上掛著的那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咳咳。”回過神的高昀騫對上穆長官不善的眼神,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趕緊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來,“那場戰役,我重傷滾落山坡,被山腳下村莊裡的村民救了。後來國民黨去村裡徵兵,為了報答救我的那戶人家,我頂替了他們家唯一的兒子應徵入伍,一路順風順水做到了師長。”

穆霜白咬了咬下唇,還是把他困惑已久的問題問出了口:“我聽…報信的兄弟說,您當初,投的是共黨?”

高昀騫沒有答話,房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絕大多數情況下,沉默代表著承認。

前者識趣地不再追問,他雙膝一彎,“咚”地一聲跪在了了高昀騫面前:“大哥,我與您各為其主,想必您也有所聽聞,我在上海的所作所為,已是罄竹難書。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是在提醒他的大哥,他們之間,已經是敵對的關係了。哪怕有多年的養育情親,在信仰面前,也是殊途無歸。

仔細想想,高昀騫身在國軍,心向中共,與他自己所為,倒是驚人的相似。只是他做的,更狠更不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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