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秦璐(1 / 1)
此時屋裡一坐一躺的兩人大眼瞪小眼靜了一會,寧醫生猛地跳起來,一把按住正打算拔掉手背上針頭的穆霜白:
“你還在掛水,哪都不許去。”
“那家飯店,就在憲兵隊附近。”對方扒著他的手,“現在阿辜他們應該還在城外,我得趕在事情被發現前把老季帶走。”
否則等到日本人封鎖那一帶查人的時候,男扮女裝的大少爺遲早會被查出來。
寧醫生微微一頓,手上的力道一鬆,穆霜白見機推開他,拔掉手背上的針頭,故作輕鬆地跳下了床。
“我們三個的血型與你不符,要不是運氣好止住了血,你早該大出血而死了。”寧醫生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皺眉,“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吧?內傷比外傷麻煩得多,你胃部要是再受傷……”
他恨不得把所有相關的醫學知識都給他普及一遍。
“不會再傷了。”穆霜白篤定道,“我是去叫人回來,不是去打架的。”他邊套著外套邊玩笑道,“我不會讓你這麼早拿到我的心臟的。”
寧醫生突然有些後悔,他昨晚幹嘛要救他,就任由他這麼死了,既能除掉個漢奸,又能得到他想要的黑心,簡直是一舉兩得。
可能他是從心底裡,對這個敢獨闖憲兵隊的“漢奸”的看法,有了一絲改觀吧。
天色還早,城外高昀騫帶著幾百人把阿辜的近兩千人耍得團團轉,以至於憲兵隊裡的慘狀還未被人發現。離憲兵隊兩條街遠的一家小飯店門前,季鳴鴻穿著一件短袖高領長旗袍,化著淡妝,撐著把小傘四下張望著。高領旗袍完美地遮住了他的喉結,再加上領子裡藏著的變聲器,他完全不擔心會被人認出來。
沒過多久,一輛黃包車停在了他面前,一個長著娃娃臉的年輕小姑娘從車上下來,興奮地和季鳴鴻打著招呼。
她倆在飯店門口聊了兩句,便手挽著手打算上樓。這時穆霜白正好趕到,來不及細想,一個箭步衝到兩人身後,伸手去拉季鳴鴻。
“老……”穆霜白差點咬了舌頭。老季是他喊慣了的稱呼,一時半會還真改不過來。他頓了頓,捋直了舌頭,“老費勁了,原來你在這。阿鴻,快跟我回去。”
兩個“姑娘”都被嚇了一跳,等看清來人,季鳴鴻真是欲哭無淚——你來幹什麼?
而穆霜白彷彿這時才看見季鳴鴻身邊的人,他衝對方揚了揚下巴:“這位是?”
大少爺答不上來,尷尬地扭頭去看那個小姑娘。她們雖然是第三次見面,可前兩面都太倉促,他至今對人家是一無所知。
“小女子秦璐,聖約翰大學的學生。”小姑娘羞澀地低頭行了個禮。
“穆霜白。”前者大大方方地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穆處長,久仰大名。”秦璐依舊低著頭,似乎是有些怕他。
穆霜白聽著這個稱呼有些奇怪,但他著急要帶季鳴鴻走,一時也沒往心裡去。
“秦小姐,我和阿鴻還有些事,改日再約。”
秦璐這才稍稍抬起頭,把目光放在了他緊拉著季鳴鴻手腕的那隻手上。她上前了一步,小聲對季鳴鴻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明鴻。”大少爺編名字的水準就差告訴人家真名了,“明亮的明,鴻雁的鴻。”
聽得穆霜白一口氣堵在胸口。
雖然很是費了一番周折,但穆霜白還是成功拉走了季鳴鴻。
季鳴鴻跟著他一路七拐八繞,走的淨是沒什麼人的小巷。可他滿腦子都是秦璐的那張娃娃臉,壓根沒注意腳下的路。
眼看就要走出日租界了,穆霜白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下來,就忍不住地開始數落大少爺:
“我讓你女裝出來是辦正事的,可沒讓你去勾搭人家小姑娘。你都快四十的人了,還想著吃嫩草不成?再說了,你這副尊容,她能看上你也不太正常。萬一哪天你身份暴露,不怕被人罵變態?”
季鳴鴻低著頭不理他,他便自顧自碎碎念下去:“還有,秦璐這個名字恐怕也是假的。上海秦家也不是什麼小家族了,我卻從沒聽說過他們家有個這個年紀的小丫頭。老季啊,這種來路不明的人,不管你有什麼念頭,趁早打消吧。”
他還想接著說,冷不丁季鳴鴻伸手揪住他的領子,一把將他摁在了牆上:“你能不能少管我的事?”
大少爺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穆霜白不明所以。季鳴鴻本來就比他高一點,現在加上高跟鞋的高度,他覺得頭頂的天空都被擋了個嚴嚴實實。
“我答應你的事會做到,但我怎麼做,認識什麼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還請你少管!”季鳴鴻的語氣不善。
“老季,你現在是死人的身份。你只能,活在陰影裡。”穆霜白放平語調,並不想跟他吵。
“還不是怪你!連假死都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事先也不和我商量!現在機緣巧合,明鴻這個身份,是我唯一活在陽光下的機會!”大少爺一激動說話就不過腦子。
初夏的天氣,穆霜白只覺得遍體生寒,他活動了一下被按得生疼的雙肩,嘆了口氣:“對不起。”
怎麼又是他在道歉?季鳴鴻皺眉。他只是憋得太久想發洩一下,難道又口不擇言刺痛他了?
三個字讓大少爺發熱的頭腦冷卻了下來,他這才發覺他和穆霜白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些。季鳴鴻頓時覺得臉上發燙,連帶著耳尖都燒成了紅色。他連忙退後幾步,規規矩矩地站好,嘴裡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不過三十四歲,哪有快四十。”
穆霜白整理好衣服,有些戲謔地看了看他通紅的耳朵,剛想調侃兩句,就聽見了不遠處的大街上一片喧鬧嘈雜。他心知是齋藤帶著憲兵隊的人回來了,連忙拉起季鳴鴻便跑。
只是不知道城外戰況如何了,希望他大哥沒事。等把手頭這個大麻煩送回家,他再去趟特高課抓個人問問好了。
還矇在鼓裡的大少爺被穆霜白拽著一路小跑,幾次張嘴想問問發生了什麼,可對方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他只能先把滿肚子的疑問存著。
兩人回到季公館。穆霜白一將他送進地下室的門,二話沒說就跑了,甚至連門也沒顧得上幫他關。
“哎……”季鳴鴻本想叫住他,但想想又不知從何問起,只有傻傻地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回來了?”
恰巧葉華睡眼惺忪地走到了門口,大少爺立刻抓著他問道:
“出什麼事了?”
“什麼什麼事?”
也不知道前者是在裝傻還是真沒睡醒,看著他一臉迷糊的樣,季鳴鴻就恨不得給他來盆水清醒清醒。
“你昨晚,給我下了藥吧?你倆又有什麼事要揹著我去做?”季鳴鴻倒還不算太傻,“穆霜白今日也不正常,臉色那麼難看不說,還一路硬把我從日租界拖了出來。”
佐佐木華反應了幾秒,除了“臉色難看”四個字,旁的啥也沒聽見。他一把抓住大少爺的胳膊:“小白把你送回來的?他人呢?”
“那兒呢。”兩隻胳膊都被抓著,季鳴鴻只好偏頭朝著門外努努嘴。
遠處密道盡頭,已成了一個小黑點的人影很快消失不見了。
“你怎麼不攔著他?他那個狀態還能去哪?”葉華的聲音裡透著焦急。
季鳴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話外音:“哪個狀態?到底什麼回事?”
葉華也懶得再做隱瞞,三言兩語把他們幾人夜闖憲兵隊,小白受傷吐血的事說了一遍。
一聽這話,季鳴鴻也顧不上糾結自己被下藥的事,扭頭就想去把人拉回來。
“別去了。”心知已追不上了的葉華越過他“砰”地一下把大門關上了,“他估計是惦記著他大哥。”
“高昀騫和這事也有關?”季鳴鴻追在他屁股後頭問道。
“你不如去問小小黑。”葉華一臉的不耐煩,回到自己房間接著睡回籠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