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 身在囚籠裡,何日得自由(1 / 1)
頭戴九星拱月冠,身披九重紫,瓔珞珍珠重重疊疊做霞帔,一身朝服沉豔絕麗,卻宛如枷鎖一樣鎖住衣服底下的人。
夜薇月端坐在窗前,眼瞧著窗外的那一方好風景。
碧水映藍天,垂柳依奇巖。
她恍惚間又瞧見了那一對男女。
少女淺紫的衣裳在風中搖曳生花,情郎的臂彎環住了她的腰,她伸出手臂勾在情郎的脖頸上。
兩兩相望,情意綿綿。
她問:“鄭嘉澤,你願娶我為妻嗎?”
他說:“願。”
那一聲允諾,猶如飛羽落湖。如此輕盈悄無聲息,幾乎讓人忽略,但又是真的存在,漾得少女臉上的笑容,比這春光更加明媚。
“公主,公主……”一連串的呼喚讓夜薇月心神一晃,轉頭就看見自己隨侍丫鬟筱碧,那臉上掛著一臉擔心的,再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那裡空空如也,不見少女少年,只有垂柳隨風動,嬌弱的柳枝時不時拂過身邊的巨石。
夜薇月心中恍然,原來不過一場幻覺啊。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君臣有別,怎麼會允諾一句“我願”?
“公主,諸位夫人小姐都入席了,就等著您入席開宴了。”
“那,走吧。”斂衣起行,徑自往外面走了去。她走的這般乾脆利落,倒是讓滿屋子隨侍愣在了原地。
“趕緊跟上。”來喚她的的丫鬟,給其他隨侍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大家趕緊跟上去。
宴席設在外面,初春日頭正暖,花香陣陣吹來,混著一眾夫人小姐身上的薰香,空氣都瀰漫這幾分閨閣才有旖旎情絲。
一身禮服的命婦夫人,端坐在席前,輕言細語,不疾不徐,敘著久日不見的別愁,道著今日相識的欣喜。各家小姐安靜坐在各家長輩身後,什麼也沒說,就是眼睛從來沒在一處停過,滴滴溜溜轉著打量院子中的景色,打量遠處扶刀而立的俊俏侍衛,打量消失在宮牆之後的碧水藍天。
“誒~你說等一下詩會的時候,寒公子會不會……”坐不住的少女偷偷扯了扯傍邊姑娘的衣角。
“怎麼?想見寒公子了?”被扯衣角的姑娘回頭取笑道。
“你不想?”被取笑的。不由有些不服氣。
“我啊~“那姑娘眼珠子轉了轉,才附在她耳邊說出自己心思:”我想見鄭郎君。”
“鄭郎君哪裡比得上寒公子?”
“哪有如何?鄭郎君風姿天成,有仙人之姿,比寒公好了不知多少!”
“看人只看皮相,你羞不羞啊?”
“你討打不成?”兩個人由不得笑鬧成一團。
“真是不成體統。”坐在前頭的長輩聽見,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呵斥了一句,語音裡面無奈多於嚴肅。
重華夜宴,宴諸侯重臣,乃是天子隆恩謝天下。而白日裡宴內眷,卻更多是想要撮合這些年華正好的才子佳人,成全幾樁好事。情竇初開,好時節,那些少女心事就是萌動的新芽,都指望著開花結果了,誰能真真將它打壓下去呀?!
周圍其他做長輩也只是抿嘴笑了笑,大抵這情景容易讓她們想起她們當年二八年華的時候。
“我聽說這個陽峻城裡的姑娘,大半想嫁寒公子,還有一半想嫁鄭郎君呢,不知是真是假。”也有人就議論起了這兩位在閨閣裡面風頭正建的公子。
寒公子,寒漸儀。花朝會上名列文武兩榜榜首,自然是風光無限,前途無量。
而鄭郎君,卻是紫陌營右郎將,掌管這整個禁宮防衛,花朝會上惜敗寒漸儀,錯失武榜榜首。讓無數姑娘為之惋惜,回頭埋怨起寒漸儀的不是,說這個寒公子心太大,太虛榮,非要求個雙全,讓鄭郎君折了顏面。
“月華公主到!”一聲唱和,壓下了滿室的笑語晏晏,眾人不由得收斂起面上的笑容,肅容整衣,起身相迎。
輕甲執戈的羽林衛,在兩旁分列開,雲鬢宮女執羽扇如意,在首席一字排開。一襲九重紫的少女在其他隨侍的擁簇中,款款走上席位,站穩,
“恭迎公主,萬福金安。”
“諸位夫人請坐。”夜薇月看了一眼眾人,待到眾人坐定之後,她才緩緩落座,轉頭對吩咐開宴。
玉盤珍饈,奇珍異味,陸續而上,侍兒忙忙碌碌,但席間卻不復方才的言笑晏晏。
各色眼神不著痕跡從夜薇月身上劃過,然後對視一眼,眼裡都是滿滿的疑惑。
有些疑惑這位月華公主是誰,身披九重紫與帝王朝服同色,這恩澤浩蕩,她們竟然沒聽說過。還有一些久居陽峻,她們自是知道這位公主,她們更是知道這位由后皇後所出的公主,在先後永葬之後,便被當今皇帝給遺忘在了偏僻陰冷的桐宮之後,這些宛如隱形人一般不存在。如今卻……思前想後,卻是擔心自己身居高位的夫君,牽扯進什麼朝堂變故之中。
夜薇月端坐於上,對於這些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覺。她低頭吃自己的,只是時不時抬一下眼,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某個角落,在某個人身上凝聚片刻。
“方才公主沒來,諸位夫人小姐笑語盈天,這時怎麼都不說話?莫非是被我這妹妹嚇到了?我這妹妹也不是生的凶神惡煞啊?怎麼就嚇著諸位夫人小姐?”說話那個人坐在夜薇月右首上,不過二八年華,生的容光豔麗,眉目如畫。正是信王長女,清曉郡主夜澐。
此言一出,場上氣氛卻是凝滯到了極點,都停下動作看著她。
“怎麼?我說得不對?”見眾人都看向自己,她卻是一臉詫異。
夜薇月掃了她一眼,見著她一身六重紫,頭戴六星拱月冠。便將她的身份猜出了一二,口上卻道:“聽聞當日花朝會上英才雲集,滿座青年皆是棟樑之材,父皇甚是高興。然而,當日能有如斯勝景,也全賴諸位夫人,平日教導之功,月華代大楚黎民謝過諸位夫人。”說著便舉起酒杯,敬了堂下諸人一杯。
“哪裡!哪裡!公主過譽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諸人,紛紛拿起就被回敬。
一杯酒盡,放下酒杯。夜薇月繼續說道:“當日母后託體同山阿,本宮雖是年幼,卻是悲從心頭起,萬般不能自已,故此久病不愈。桐宮自來清靜,父皇便著我在此處休養,而本宮不喜別人來吵擾,所以多年不見生人。說來,倒與清曉郡主是同病相憐,自幼失母,父親憐惜寵愛,故而嬌縱失儀,進退之間全不見方寸,妄言狂行。今日,倒讓諸位見笑了。”
夜薇月說得是溫言婉語,明裡暗裡卻將夜澐數落好幾回。
“諸位夫人,都是出身於陽峻世家門第,想必當年在閨中也是至交好友,如今久別重逢,應是有許多私密話要說的,如此,月華便不作陪了。諸位盡興,月華先行告退了。”
夜薇月說完就離席而去,留下席間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又忍不住偷瞧了一眼,端坐在右首座上的清曉郡主。
清曉郡主這回倒是不說話,只是任誰都看得出她有氣沒地撒,憋屈得厲害。
“玩笑開大了吧?”清瑤郡主忍不住出言,調笑了一句:“月華姐姐雖然久居桐宮到底是公主,還是這宮裡唯一的公主,你拿她玩笑,活該被甩臉子。”
夜紜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話。
“走咯,走咯,鳳姐姐正在花園籌備詩會,我去找她玩去了。諸位大小姐,要隨我一起去嗎?”
“要去!要去!”底下的諸位姑娘卻是按奈不住了,紛紛起身來。
“諸位夫人,失陪了。”對著那些臣工夫人頷首一禮,就領著一行小姐姑娘,浩浩蕩蕩的走了。
“郡主,寒公子……”侍女看著猶在生悶氣的夜澐,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夜澐白了她一眼,然後起身離開了。
她這一走,剩下的諸位夫人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都是冤家活寶,誰也不讓誰。
“公主,還在生氣?”筱碧端著茶點走了進來。見夜薇月正看書,垂著眼,盯著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沒,哪有什麼好氣的。”收起書,往窗子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就是詩會的院子,吟哦之聲,嬉笑之聲,聲聲應和,別是熱鬧。
“公主可是想念鄭郎君呢?”筱碧走到她身邊:“不如,我去喚他過來,與您見上一面!”
夜薇月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轉間全是嬌羞扭捏的小兒女情態。
“公主,今日詩會本就是私相授受的私會之所,就是被人看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你去吧。就約在假山後頭。”縱然抿著嘴,也藏不住笑。
“那我去了啊。”筱碧偷笑地跑了出去。
“哎!”一聲碰撞的聲音,緊接著一連串驚慌的請安求饒:“奴婢見過太子。無意衝撞太子,還請太子贖罪。”
“皇兄來了,怎麼也不著人通傳一聲?”夜薇月尋聲而來。
“怎麼,月華又要數落為兄一番不成?”太子爺連城笑得灑脫,這話卻是一句取笑的玩笑話。
“皇兄裡面請。”夜薇月讓開身體,引著夜連城走進了房間。
“我讓人調查清楚了昨夜那人確實是蒼狼那位少主。”
夜薇月冷著臉轉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兄長。
“他是誰?與我何關?”
“我聽人說他此次秘密入京,是為了與我們大楚聯姻。”
夜薇月垂眸不語,他父皇就一子一女,蒼狼少主總不能求取一個男人,想要聯姻的物件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你……”夜薇月與鄭嘉澤的事情,夜連城也是知道的,甚至帝王也是默許的,但是如今也算是遇上了一些變故。
鄭嘉澤與蒼狼世子之間怎麼選,帝王或許會猶豫。
但是……
“我聽說那位少主提出的條件是,如果聯姻成功,將於大楚修永世之好,並且歸還夕陽關。”
夜薇月霍得抬眸望向夜連城。
“為什麼?我們與蒼狼交戰年年失利,才導致夕陽關丟失,如今為了一樁婚姻,他竟然願意歸還夕陽關,失去夕陽關,蒼狼便會再次被驅逐至關外。
何等昏庸的人才會做出如此決定?”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因為他足夠喜歡你。願意為你付出一座城池?”
“皇兄,你太高估我的臉,我與他從未見面,何來如此情深似海?如此割地求和,必定另有原因,如果不弄清楚其中原有,說不定會弄巧成拙。”
夜連城看著面無表情的夜薇月,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這番話的真假。
他本就不擅長謀略,這些局勢他也看不懂:“妹妹從小聰明,想必說得都是對的。”
“皇兄也要更加勤勉才是,畢竟以後整個大楚都要交到你手上。”
“歷史上並非沒有女皇,你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
“可惜父皇有意讓我去和親。”夜薇月笑了一下:“就算我不去和親,他也試圖利用我來籠絡鄭家。”
“你與鄭嘉澤不是……”
“是什麼?”夜薇月看了夜連城:“我與他既沒有花前月下,也沒有海誓山盟,男婚女嫁各不相關。”
夜連城看著一臉平靜的夜薇月,心中安慰的話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看著你並不需要我安慰。”
“母后死後,我便有覺悟,我的婚姻對於宗族天下來說,對於父皇來說都只是一件籌碼。”夜薇月看著窗外的景色。
雕欄畫棟,富貴無比,可是對於她來說與鳥籠無異。
“我雖然是公主,其實外面那些婚姻大事不由自主的人,並無什麼區別。平常人家,還是考慮女兒的喜好了,我呢?只需要為了天下犧牲,為皇家犧牲。”夜薇月苦笑著說道。
“唯一的希望竟然是希望父皇把我賣個好價錢。”夜薇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父皇他也是……”夜連城發現自己想說的話,已經被夜薇月說完了,並且聯想到自己,不禁感同身受,忍不住開口附和。
“身在囚籠裡,何日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