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苦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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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魏清頌又向高宇琴詢問了幾個問題。

許多困惑迎刃而解,她大抵能完整地推斷出,黃穎雯真正的病因了。

青春本來應該是什麼色彩?校服的淺藍,夏日的橘子汽水,操場跑道的草綠,草稿紙上鉛灰的側影,勾勒出某人的五官。

而這樣的五彩斑斕,馮晴十五歲後就再沒見過了。

她和黃穎雯、杭向晨,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學,三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

黃穎雯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知曉她所有少女心事的樹洞。

而杭向晨,是她的少女心事。

他們曾經約定好,一起考三中,以後還要上同一所大學。

可她的親生父親,是個嗜賭成性的賭鬼。

賭鬼,是沒有人性的。

拿到通知書那天,她還沒來得及和好朋友分享好訊息,就被父親鎖在了屋子裡,手機被沒收,人身被限制。

他要把她嫁給老家大她十幾歲的單身漢,換彩禮,還賭債。

原本約定好,拿到通知書後一起聚餐的好朋友,一直聯絡不上她,也產生了懷疑。

黃穎雯和杭向晨一起來家裡找她,被拒之門外後,就察覺事情不對勁。

他們反抗過,找了老師,叫了家長,甚至報了警,但馮德源始終就一句話:“我自己的閨女,我想怎麼安排怎麼安排,跟你們外人有什麼關係?”

警察警告馮德源,婚姻自由受法律保護,他不能以彩禮為由,將未成年的女兒強行嫁人。

可他油鹽不進,梗著脖子耍無賴,就是不說女兒的下落,甚至沒皮沒臉地說:“那你們把我抓走好了,可好,包吃包住,以後也不用還債了。”

警察拿這種無賴沒辦法,最終也只能口頭警告。

後來黃穎雯總是會想起那個稀鬆平常的下午,在市中心的新華書店,她和馮晴喝著同一瓶冰汽水,並排坐在書架後面,一起看令少女臉紅心跳的青春文學。

馮晴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了一本杭向晨最喜歡的遊戲的原畫集,打算開學後送給他。

黃穎雯笑著調侃她重色輕友。

天色漸晚,她們在書店門口道別,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各自回家。

原本以為是最尋常的一天,後來才知道是最後一面。

再得到馮晴的音訊,是在高二的某個午後。

死亡,難產,17歲。

黃穎雯怎麼也無法把這三個詞聯想到那個愛扎麻花辮、愛穿白色裙子的馮晴身上。

她明明才17歲。

如果她當時更努力一點就好了,如果她能早點帶她走就好了,如果她沒有那麼軟弱就好了,如果她能再堅持爭取一下就好了。

生命啊,為何予人希望的同時,也附贈苦難。

……

魏清頌低頭,看著備忘錄裡的兩個聯絡方式,一個是杭向晨的,一個是朱此玉的。

她默默把杭向晨那一行刪去。

“看來沒必要再多跑一趟了,他也就是個剛成年的孩子,接連失去兩個摯友,心裡怕是不好受,再去反覆揭人傷疤,有點不近人情了。”

高宇琴再度被情緒牽動,茫然,不解,痛苦。

“我不明白,雯雯她善良、關心朋友,為別人著想,這些怎麼反倒成了錯的,成了害她生病的原因。”

魏清頌輕嘆一聲:“在心理學上,這叫做利他型人格,或者更具體的說,她有著強烈的拯救者情結。”

就像小宋對裴冬梅一樣,黃穎雯對摯友馮晴的遭遇高度共情,最終因馮晴的身亡,角色產生轉變,從拯救者成了受害者。

高宇琴困惑地搖頭,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魏清頌耐心解釋:“簡單說,擁有這種特質的人,常常將他人的需求和痛苦,凌駕於自身的感受之上,透過幫助他人、拯救他人,來獲得強烈的自我價值感,尋求自身存在的意義。他們不斷吸收別人的痛苦,並認為替別人解決困難是自己的責任。”

“一旦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反而走向極端,就會遭到強烈的情緒反撲,馮晴的去世,對她而言,不僅是失去摯友,更是她拯救任務的徹底失敗。過度誇大的自責和負罪感,是誘發她抑鬱症的重要原因。”

“可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心裡話,她只是越來越沉默,有時候我看出她情緒不高,問她怎麼回事,她也只是說累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利他型人格的人,往往不善於向外求助,他們不願意展露自己的脆弱和需求,更習慣於做聽傾聽者者、安慰者和付出者。當他們內心崩塌時,卻認為自己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反而鑄就起高牆,隔絕外界的援助。”

“所以她的內疚、無助,憤怒、悲傷,都只能向內傾瀉。”

“這種時候,她需要專業的幫助和正向的引導,幫助她理清邊界,放下不屬於她的責任,但是很遺憾,她遇到的那位心理醫生,顯然沒有這樣做,甚至可能反其道而行之,進行了一些錯誤的心理暗示和誘導。”

過了許久,高宇琴才哽咽著說:“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是我信錯了人。”

“她明明向我求救過那麼多次,我卻無視了她的抗拒,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這一點,我之前和你溝透過了。黃穎雯的離開,不是因為她心理脆弱,也不是因為你作為母親有任何失職。錯的是那個用專業知識將人引上絕路的劊子手。”

“你放心,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線索,也有了新的調查方向,接下來一定會進一步調查,給你們一個交代。”

……

回到警局時,辦公室的門開著,老遠就能看到,佟茂煒拎著個保溫杯,晃悠來晃悠去,到處挑刺。

踱到陳晉身邊,拿起桌上的枸杞罐,輕哼了一聲:“年紀輕輕就養生了?你們的體檢報告我看過,身體素質一般啊。”

話是這麼說著,手上倒是毫不客氣,抓了一把枸杞往自己的保溫杯裡放。

陳晉忍不住翻白眼。

也不看看最近他們都是什麼工作強度。

晝夜顛倒,三餐不規律,長期如此,身體素質能好才怪了。

他又走到小宋背後,手指在桌子上颳了下:“看看這灰厚的,你們一隊平時就這麼做衛生的?簡直毫無紀律性。”

小宋沒敢吭聲,繼續埋頭查資料。

“還有你們分局的同志……”

他話音未落,鄭尋就啪的一聲把手中的案卷扔到桌上。

這小子少爺脾氣,可從來不會慣著誰。

佟茂煒仔細一尋思,雖然鄭尋他爸就是個縣級公安局的局長,從職級上來肯定是沒他高的,但他爺爺可是退休下來的老領導,三代公門,不是能輕易得罪的。

於是他哈哈乾笑了兩聲:“分局的同志做起事來,那才叫一個有條不紊,咱們市局,有時候也得學習人家的長處。”

那臉變的,簡直沒眼看。

魏清頌無語至極地撇嘴。

佟茂煒這才看到兩人,頓時來了精神,吹鬍子瞪眼的:“陸景明,我交代你的事都辦好了嗎?就往外跑,還成雙成對的,上班時間讓你約會來了是吧?往嚴重了說,你這是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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