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天崩地拆何為情(9)(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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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依舊開,邪念依舊在。虞瑾知道,自己若再次入魔,師尊已去,再無人來救自己了。可是,他沒有時間了,伏夷遠比想象中的更加強大。若此時不以身入局搏一把,便再無機會了。

倘若是自己身死,那入不入魔,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能將伏夷制服,一切都有轉機。

伏夷盡全力廝殺,虞瑾卻總是躲閃,不肯正面接招。伏夷納悶,不知虞瑾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正猶豫著,再回過神,卻發現虞瑾已經端坐在那血色紅蓮之上,口中唸唸有詞。虞瑾剛剛才恢復的黑髮,此刻變成了紅色,那雙眼睛,此刻也成了紅色,一眼看過來,如邪祟入體,連伏夷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虞瑾一接觸紅蓮,那蓮花似乎一下子有了寄生之所,瘋狂地生長,直到將虞瑾籠罩。這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伏夷察覺之時,周生已被蓮花環繞。仙蚩和紅蓮的至陽之力,竟然和天罡之氣不相上下。伏夷有一種被騙的感覺——剛剛落了下風的虞瑾,瞬間便又恢復了神力,並且變得更加強大了。他帶著怒氣,一掌朝虞瑾劈過去。卻不料,剛在一丈之外的虞瑾卻瞬間移動來到了他的身邊。

虞瑾舉手揮舞,旋轉之間,身姿飄渺,紅色蓮花片片凋落。這狼藉之地,下起了花瓣雨,一種極美極哀的對比,讓人震撼。上一秒,還是閒花落地,公子傾城;可是下一秒,那花瓣便變成了利刃,徑直插向伏夷。伏夷結成保護結界,花刃一落到結界處,便變化為一滴血,沿著結界流下,千萬朵花瓣,化為千萬滴鮮血,形成了一個血球將伏夷包圍。

形狀詭異至極。

此刻的伏夷才明白,虞瑾竟然以血飼魔——他怕是已經瘋了!

可是,一個人能有多少血?即便是神,血液也是珍貴之極。血液枯竭,也會威脅生命。

伏夷覺得他只需在這結界裡等待。用不了多久,虞瑾便會血液流盡而死……

伏夷正盤算著,卻不料手臂上有些刺痛。仔細看,發現一片蓮花已經嵌入肌膚,合為一體,很快消失不見——結界破了。

他有些不好的預感——虞瑾的血似乎並未白流。他忙運氣加固結界,但是那嵌入血肉的小小花瓣,卻無論如何逼不出來。

一枚花瓣而已,想來也不至於有多大的危害。

可是很快,伏夷便知道自己錯了。

那一朵花瓣,像是一粒種子,很快在他的手臂上生根發芽。起初,只開出小小的蓮花,嬌小可愛。可是沒過多久,便一朵接一朵,直到他滿身都“長滿”紅蓮。

伏夷覺得,自己怕是要死了。

那蓮花長出根莖,不斷吸食伏夷的血液和靈力。在他的胸口,甚至開出了一朵透明的花——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朵花在他的心臟生根,隨著心臟的跳動而顫抖。

伏夷想,若是從前,他知道有這種死法,一定會找一個人來試試,然後看著那人這樣死去。他大概不會惋惜生命的逝去,甚至不免“傷春悲秋”:“多麼浪漫,多麼美的死法啊!”

而今,當這種“浪漫”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之時,伏夷才清楚地明白,這種“浪漫”背後的代價。

那不是美麗,是殘酷,是絕望,是對生命的踐踏。

伏夷不敢睜開眼再看。他怕是真的要死了,心中的那股惡狠狠的勁兒,偃旗息鼓,他似乎找回了一點“懦弱”的感覺。

他不能死啊!

終其一生,他都沒能得到父王的認可。他就要成功了,待他復活了父王,父王便就知道,誰才是最好的、最優秀、最值得驕傲的孩子!

他不甘心!

“啊!啊……”蓮花的根在伏夷身上長出花葉,花朵在瞬間開得極豔,又在最茂盛的時候凋謝滾落,連根拔起——伏夷發出最後的淒厲的喊叫,全身的靈力瞬間爆發,像是有火苗從那根莖帶出的“黑洞”裡冒出,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虞瑾硬生生接下他這最後一招,眼看著伏夷靈力潰散,元丹盡毀,和那紅色的蓮花一起,化為齏粉,魂飛魄散。

彷彿在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那些飄在半空的中的雜物,殘屍,煙氣,一切都靜止了。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

虞瑾知道,他成功了。

四極八柱陣停止了。

嘴裡腥甜。虞瑾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他的內心翻湧,那種成功的喜悅,在瞬間被一股莫名的憤怒替代。

為何師尊死了,素楝死了,素問仙人也死了……這世界不該毀滅嗎?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混沌,煙霧濛濛之下,是一片廢墟。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不!不,這不是他的真實想法。

他要救世,這世上的一切生靈,都該由他們自己來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決定自己是生是死。他是誰?又怎能決定這世界的結局?

他不過是流浪的孩子罷了。

他只不過是小小的氓山弟子而已。

他不過是個愛而不得的凡夫俗子。

虞瑾努力使自己清醒。內心彷彿有兩個自己在掰扯,一個想要安靜避世,一個卻想顯露鋒芒。一個只想現世安穩,一個卻想攪動風雲。

虞瑾心中清楚,自己還是入魔了——他以身入局,借用妖蚩的力量毀滅伏夷,即便有師尊以死相護,有陰翥骨神力加持,最終還是未能全身而退。

紅蓮殘留在他的身體裡,隨時隨地等待他心旌搖搖之時,伺機而動。

還好,不是完全入魔。只要他堅定心神,保持克制,那魔氣又奈他何?

一切歸於平靜之後,虞瑾終於踏出了天牢。

不,是將天牢踏在了腳下。

四極八柱陣,以及他和伏夷的酣戰,將野心家們辛苦籌建的陣地,變成了一片廢墟。

而這宏大壯麗的天宮,也成了一片廢墟。周圍一片黑暗,可是虞瑾卻能清晰地看到黑夜裡的混亂和悽慘。空氣中瀰漫著腐蝕頹敗的氣息,令人聞之慾嘔,頭暈目眩。

虞瑾踏步前行,那廢墟上的塵土穢物便似長了腳,瞬間消失不見。他的身影所到之處,烏煙瘴氣隨之消散。從天牢到天塹這條路,他未曾走過,不知有多遠。他踩著那些毀天滅地的痕跡,去往一個註定的傷心地。沉默的深思,讓他未曾發覺,他一人變成了一“隊”人。

到底是人是鬼?

如今這世界除了黑夜,還是黑夜。可是遠處閃著微光,細看卻是有一人獨行。他似是這黑夜裡的一盞蠟燭,照亮周圍的一片區域,照亮他前後的路。於是,躲在黑暗之中的生靈,便如見天神一般,默默跟在他身後,追逐著這希望之光。

這一行“神鬼”,有真心崇拜全心跟隨的,有懼怕黑暗真心附庸的,有審時度勢暫時保命的……都為了一個“活”字,在虞瑾的身後排成了長長的一隊。

虞瑾早已察覺,如何不知?

可是虞瑾不想也不願知道,他們為何跟隨,從何而來,去往何處。

這世界終究未曾顛覆,他已經完成了師尊和師父的交代,還完了當年的救命之恩。

可是,他還欠了一個人的情。

這份情,他欠的太久了。而今,斯人已逝,已然無從還起。

他只能將這條命還給她。

此刻,虞瑾的那顆心,沒有天下,沒有責任,便只有她了——那個錯過的,無法挽回的,卻依然不願放手的她。

虞瑾下定決心,步履堅定,朝著那天塹走去。

天地一片狼藉,可唯有那天塹卻一成不變。還是那樣的深,還是那樣的黑。

虞瑾身上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地。可是那地上早沒了綠草,更無黃花地。

“唉!”虞瑾的嘆息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清晰,讓他身後的“影子”們抖了抖。

可是那些影子們不知,眼前這唯一的“救世主”,竟是什麼也不想要了。

虞瑾看著那黑夜裡的天塹——看的並不清楚。他知道,即便未出事之前,白天的太陽明晃晃地,也不一定能看清這天塹。就是這樣令人可怕的存在,在這裡,素楝遭人暗算跌了下去……

他欠素楝的實在是太多了。

先是不告而別,將楝楝獨自留在姑射山。其實當天便後悔了。那時,他給自己離開的藉口,是素楝“妹妹”。可在後來,事實證明他和素楝並未有血緣關係。驚喜之餘,他曾認真地問過自己:“若世界和平,無氓山守護之責,無所謂正義與大局,即便他們真的是親兄妹,他會棄素楝獨自離開嗎?”

“不會!”他不會離開。

當那個答案在他心中堅定地響起一萬遍之時,答案一下子變得簡單了。

若真是命運捉弄,事實如此,他會守在她身邊,一輩子,做她的影子,做她的靠山。

他不會離開,除非她讓他走。

一切豁然開朗。

虞瑾也清楚知道,自己為何要去走天庭這一遭:有些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逞英雄,不是好大喜功,只是因為一些淺顯的道理:若是這世界不在了,楝楝便也無處安身。

所以他走了,想要守住這世界,守護這家園,守護他的楝楝,守護他的家人。

虞瑾是有慧根,也有機緣的。許多道理,他比那些只看書的人懂的更加深刻些。

從前在人間遊歷之時,暇時聽到許多故事,主題大約都是“情義兩難全”。那時,他一心想在人間尋找母親,他心想,若是母親站在面前,他一定先選“情”。

命運何其殘忍。

以這種方式,讓他深刻明白了這個道理。

情義兩難全。

他守住了這世界,卻失去了最心愛的人。

如今“義”盡,他要守“情”。

心神動搖,一股怨氣從他心底升起,讓心中的遺憾變為憤怒。虞瑾十分清楚,那是紅蓮的魔氣,將伴他永生。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那道魔氣:他不能被紅蓮所控制。

可是,連虞瑾自己也已經察覺,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對抗那邪魔之氣,已經有些吃力。

在打擊伏夷時,他消耗了許多的靈力。伏夷死時,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架勢,要將這世界毀滅。虞瑾只得在關鍵時候,卸下一半神力,注入南海和姑射山地極,穩住了南北兩個方向,才抵擋住伏夷的最後一擊。

如此,他便真的穩定了這半傾覆的世界。可是,也正是如此,他體內原本勢均力敵的神魔之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因而虞瑾須得十分小心、努力,才能不被魔力控制。

甚至,他也不知道,或許哪一天,就會成為第二個伏夷。

天塹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猛獸,張著大口,呼喚著他,“跳下來,跳下來……”

或許,從這裡跳下去,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他死了,便永遠不會有入魔的危險。

他或許不會死,會在半空中遇到楝楝。

又或者他死了,魂魄與楝楝相遇。

無論怎樣,都是很好的結局。

從此他的黑夜將不再是黑夜。從此,黑夜也將是光明。

“使不得,孩子!”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是跟著他來的“幽靈們”。

“如今天下亂局,漆黑之中唯有你這片光亮。你就是來拯救我們的神啊。”

這群人之中不知是誰喊道,隨後便是一片附和。

“原本仙蚩便是上蒼派來拯救世界的大神,如今天下大亂,唯有你可指望。你怎能棄這世界於不顧?”

微光之中,這一群人,站在一起,有哀求,有指責,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也有以天下大義相要挾。

他們是這場動亂的倖存者——其中一些,還是前來賀他新婚的賓客。

“哈哈,真是可笑!我為何棄這世界於不顧?因為這世界先棄我於不顧。我生來無父無母,養父收留我,他死了。師尊教導我,他也死了。楝楝愛我信我,可是她也死了……”

就連人間的阿梓,怕是也,凶多吉少。

“為何,為何?”虞瑾仰頭看天,天是黑的,他無從訴苦。低頭看地,大地廢墟一片,還有一群看似”懇求“,實際“威脅”的眾人。

一股怒火直衝而上,虞槿頭疼欲裂。他甚至很想一掌揮去,將這些人全部殺死,這樣,便再無阻攔的他的人了。

是啊,他如今是“天神”,亂世之中唯一的“光”。這些人此刻只知他是救人的神,卻不知片刻之間,他就會是殺人的“鬼”。

虞瑾停住了腳步,在天塹的邊緣,轉過頭,看著那一堆影子。長長的頭髮,被天塹深處風吹散,在他潔白的面龐上凌亂飛舞。此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將他的面龐照得慘白,似地獄的鬼,來索人性命。又將他的眼,照的發亮,似降世的神,來救人水火。

面前這人亦正亦邪,似鬼似神。眼神所到之處,讓人失語驚愕,世界靜默無聲。

眾人一時看痴了,忘記了他的瘋癲危險,忘記了這末世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虞瑾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你們之中,有人不久之前,大約也是在這裡看了一場戲。若是你們誰將當時的情況講清楚了,我便留下來。若是講的不好,或是騙我,我這便跳下去。”虞瑾說著,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一時間,一切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眾人原本以為,氓山虞瑾,必然會心存大義。卻不料,竟是這般行為乖張、喜怒不定。對於這樣的正派人士,眾人雖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些怨言在,卻都礙於其中利害關係,不得不順從行事。

當然其中也不乏明理者,知自己是求人,當有好顏色。但卻始終不明白,為何虞瑾執著於死去的花素問一事。

“我知道,願為神君解惑。”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傳來。

虞瑾幽幽轉過頭,是一個孩子。再走近些,他立刻認出了那個孩子——是熾姜。

“原來是你?”虞瑾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看待熾姜的眼神有一絲凌厲。

小小的熾姜感受到了那眼神之中難以掩藏的殺氣。

熾姜慢慢地從人群之中走出來,他的臉上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坦然。

熾姜劫後餘生,待天地徹底安靜,便循著方向又來了天塹。他多麼希望這是上天的憤怒——對於無辜之人的死,終於看不下去了。

或許因這一場變故,楝姐姐還有一絲生機……在路上,他和眾多幸存的人,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一束光。

“是的,我就在場。我目睹了全過程,他們折磨素問仙人,然後殺了她。殺了她還不夠,還逼死了姑射仙子,偷襲了岑素楝,而後,妖界皇子華瓔,為了救素楝姑娘,也跳下了這天塹。”熾姜略顯稚嫩的聲音,響徹在這安靜的黑夜裡。他目光灼灼看向周圍的這一群神仙妖魔,而後再看向虞瑾,“並且,包括我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阻止。”

熾姜的最後一句話,正是虞瑾想問眾人的話。

眾人沒想到,這小孩竟然把矛頭對準了他們。有人認出了熾姜,急急吼道,“你不就是伏夷那小子的兒子嗎?不若父債子償!”

“對,對,讓他給素問仙人抵命!”

虞瑾笑了,他突然不想死了。這一幫一心只有自己的小人,他該讓他們填了這地極的空虛,為這孤苦的大眾造福。

不若,他也多活幾天,暢了意,報了仇,再奔赴深海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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