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天崩地拆何為情(10)(1 / 1)
“不如這樣,你們派出兩人,即刻去往西華山和靈島,以己身暫且穩住地極,我便也助你們一臂之力。你們不是要救世嗎,靠我一人可不行。”虞瑾微微笑道,他已經恢復了和煦的神情,從半神半鬼變成了溫潤的邙山公子。
“就讓這小孩去,他身上有純正的仙骨,再合適不過了。”人群中不知是誰喊道。
虞瑾只一眼看過去,原本仰望著“光”的眾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唯有一人看著他。
是熾姜。
“我願意去。未能救得楝姐姐,是我的錯。”熾姜說出他的心裡話。他的手中攥著一個乾癟的柿子,那是在廢墟中撿到的。
他攤開手,小小的紅柿乾枯成褐色。
“還請將軍有朝一日,將它帶給楝姐姐。”熾姜朝虞瑾望去,不知為何,他確信楝姐姐沒死,他確信,眼前之人會將楝姐姐救回來。
虞瑾看著這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心中湧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是伏夷的孩子。
他卻叫素楝“楝姐姐”。
若是如今素楝還在他身邊,他必然還是那個邙山“好人”。他會說,“孩子,你是你,他是他。”可是如今素楝沒了,虞瑾也不是從前的虞瑾了。
“那好啊,你不如也下去,陪一陪你的父親。”虞瑾笑著說,笑容如溫暖的陽光,聲音卻是如三九寒冰。
“那可不成。”正在此時,另外一個聲音傳來。是個女子,她提著一盞精緻的燈,照亮了周身。那燈光在夜風中穩穩當當,並不閃爍,發出藍色的溫馨的光。
女子衣飾簡單利落,長長的頭髮梳起來紮在腦後,無釵環,更似男子打扮。
“熾姜,過來。”她笑著朝熾姜招手。熾姜卻沒動。
於是她走上前,步伐輕快而堅定。她牽著熾姜的手,“我是你璋明姨母,你不認得我了?”
原來是璋明公主,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道是誰,原來是璋明公主。”虞瑾道。
“駙馬見外了,你該叫我一聲公主阿姊。”璋明笑著,緊緊攥著熾姜的手。只一眼,璋明便發現,虞瑾和之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出是哪裡不同。從前,她看虞瑾,就像是在看邙山,強大、端正、可靠。
而現在,她看虞瑾,卻如是那山間的雲,谷裡的霧,水中的月,天邊的光。
甚至有時候,像是那草堆裡的……蛇。
他身上的那股正氣似乎還在,又似乎不在。而一股邪氣,確實完全毫無保留的顯露出來,兩者交織,讓人既可親,又可怕。
璋明原本就覺得父王和伏夷起用他是危險的,或許會有無法掌控的一天。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以後,他願不願意為天庭所用,便完全是憑良心了。
虞瑾聽了璋明的話,一時竟無言以對。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爭鬥,讓他徹底忘了,就在昨天,又或者是前天,他剛剛娶了妻。
昭月。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裡,彷彿是那新年的煙火,猝不及防的炸開了花,明亮耀眼,又突然就消失了。
昭月,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他不看璋明。他累了。
他看向那深淵,他的楝楝。
在這一刻,虞瑾承認了自己的懦弱。他什麼都不想管,他不想當那令人敬仰的神,他也不願做那令人害怕的鬼,他只想做楝楝的虞大哥。
他的一隻腳已經離開了懸崖,下一秒卻被一隻手拉住。
“昭月只剩下一口氣,你連她最後一面也不見嗎?”璋明道。
虞瑾被拉回,可是他必死的決心卻並未被“拉回”。
眾人見兩位站在懸崖邊上,似是在交談,卻誰都不敢靠近。
虞瑾並未回答,卻已經給了答案。在昭月和素楝之間,他選擇了素楝。
或者說,他從未考慮過其他人。
“你知道小月,她不喜歡勉強人。可是,你答應她的事,總該辦到吧。”璋明不急不緩,她志在必得。
她賭虞瑾這種人,狠不下心。
虞瑾想起來,昭月似乎從來沒有祈求過自己的感情。她曾要過自己的承諾,卻都是有關自由。
“你知道,小月最愛自由。可是,她為了救你出來,先是服了毒,再嫁給了你,而後為了順利放你走,割了自己的仙骨給了伏夷……”璋明說到這裡,便不再言語。
她不必再說。
果然,虞瑾的神情一下子變了,不再是那般的決絕。
一個神仙,沒了仙骨。輕則癱瘓,重則殞命。
而昭月公主,跟他說的最多的話,便是“自由”。
她為了自己徹底放棄了夢想。虞瑾這時才想起來離開之前的點滴細節:原來昭月早就做好了“成全”的打算。
“僅僅作為醫者,你也該幫她看病,是否能讓她再站起來。”璋明道。
虞瑾沉默了。
“靈島和西華山,我會去。孩子,我就帶走了。”璋明知道,她成功了。
她牽著熾姜的手,提著燈,朝著康寧殿的方向而去。如今天界,便只有他們三個相依為命了。
“姑母,你為何來救我?”小小的熾姜問道,“我願意去陪楝姐姐。”
“為什麼?”璋明問道。
“我知道,是父王害了大家。”熾姜道,“我親眼見著楝姐姐被打入天塹。”
璋明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子,將提燈放下,握著熾姜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你是你,他是他。即便你要替他贖罪,”璋明頓了一下,“死或者償命,並非唯一的贖罪方式。或許,你的楝姐姐,更願意讓你活著,幫忙重建這個世界。”
熾姜低頭,攤開手,看著那乾枯成褐色的柿子。從前,他和楝姐姐,坐在圍牆邊上看過很多日出日落。他未曾問過楝姐姐,為何獨喜歡那日頭。
因為他十分清楚,他們獨愛那份鮮活。
日出乍然而現的光,日落燃燒自己的霞。
楝姐姐,愛這鮮活的世界。即便她總是孤單一人,可是她愛著這個世界。
璋明公主說的對,應該建立一個更加光明的世界,才能遂願。
遂姐姐願,遂大家願。
他願勵精圖治,重建這黑暗世界,讓光明重現,讓柿子樹重新長起來,讓楝姐姐的魂魄歸來,亦可觀現世繁華。
他緊緊攥著那柿子乾兒,看著璋明的眼睛,“我聽姑母的。”
璋明笑了。
這孩子,倒有些意思。他不是聽自己的,而是想通了。
昭月聽到腳步聲,便看見阿姊領著一個小男孩兒。
“熾姜?”昭月叫了一聲,熾姜便知昭月受了傷。熾姜正欲上前拜見,卻發現昭月姑母看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璋明拉著他便出了門。
正是虞瑾。
昭月心裡有些寬慰,她想自己總算沒看錯人。倒不是期待他對自己的憐愛,只是信他果然可靠,以至於這世界未曾顛覆。
回想起來,這是他們第三次在這樣的室內詳談。不知該說是不是巧合,每一次,都是她身受重傷、不得動彈的時候。
還好,他們都還活著。
見了昭月,虞瑾才知道,自己無法就這樣離去。
他說不出別的話,比如說“何苦來哉?”
因為那樣只會顯得他虛偽。若不是昭月的“苦”,此刻躺下不能動彈的應該是他。
虞瑾伸出手,昭月愣了一下。他手掌向上,又輕輕抬了兩下,昭月即明瞭。她慶幸此刻,自己只是腿動不了。她還可以優雅地伸出手,給她的神醫,讓他來治病。
虞瑾搭著昭月的脈,靜心思考。
昭月看著那帳頂的山水圖,神思悠遠。她以為自己失去了自由,從此便要躺著坐著過一生。也以為自己失去了心愛之人,因為那人原本便不愛自己。
可是,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回來了。即便他不愛自己,但是已經有了夫妻名義和責任。
“公主,公主?”他喊著昭月。
昭月回過頭,“我在,你說吧。”
“公主為在下受苦了,虞某定然會傾其所有,報答公主割骨救命之恩。”虞瑾道。
昭月故意沒有察覺虞瑾話裡的疏離,笑著說,“勞煩你,我還能站起來嗎?”
“須得我再研究。但是,我相信會的。”虞瑾不輕易承諾,但是他下定決心,必然要還了這份情。
“如今天下大亂,我的傷事小,你可忙大事去。待天下安定,再來為我治病即可。”昭月道。
“天下事要管,你的傷也要管。”虞瑾說著,便起身,行禮,出門去了。
外面依然是一片黑暗。
西華山和靈島地極未曾歸位,因而天地錯位,太陽什麼時候出來,便誰也不知了。或者,這太陽出來了什麼時候會落下,也未可知。
這茫茫的黑暗之中,藏著多多少危機,虞瑾也說不清楚。
殿外站著天庭裡的倖存者,他們的眼睛,在康寧殿的燈盞映照下,閃閃發光。看著他,敬仰他,害怕他,期待他。
而他身後,臥病在床的“妻子”,也在等著他。
虞槿終究還是被困住了。
“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人間這樣的唱詞,此時倒甚是應景。可是,對他虞瑾來說,即便天崩地裂,也不能拆散他和素楝。
他是眾人的光。
可素楝才是他的光。
“楝楝,你再等等我。”虞瑾摸了摸心口,那裡有一個他專門留下的位置,養著那情人蠱的“想念蟲”。他在隱隱期待著,那條蟲子某天會咬他一口。
那便代表著,素楝還在等著他。
璋明站在臺階下,和眾人一樣看著虞瑾。看著虞瑾神情陰晴不定,她和眾人一樣擔心——如今,四個地級之中,有兩極由他支撐,他的威信是這亂世的穩定石,萬不可出紕漏。
天地重建,重回舊制,必得倚重他才行。
而她自己,沒了父王和祖母,便也只是個徒有虛名的公主罷了。
還好,有昭月在。
璋明走上前,站在虞瑾身旁,向著眾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如今天地鉅變,父兄遭劫,唯有仙蚩能救世。虞瑾將軍邙山之後,又是公主貴婿,由他主持大局,振興六界,再合適不過了。”
眾人紛紛附和。
“謹遵代主吩咐。”
虞瑾未曾料到,璋明竟然要強留自己。他想想房內的昭月,想到自己曾經對她承諾的“自由”,便忍住了心中不快。
正要開口,璋明上前,從袖中拿出兩塊石頭。看起來極其普通,虞瑾卻知其不一般。
“璋明雖是公主,可如今天下存亡,六界亦是名存實亡,便在此立誓,聽從代主吩咐。並獻上天界至寶補天靈石。”說著將兩塊石頭恭敬地遞給虞瑾。
虞瑾看著眾人虔誠的眼神。儘管他們或是不得已俯首,卻都懷著對生的希望。
“活著最重要。”虞瑾想到楝楝的話,伸手接過了那石頭。
他凝神將半妖半仙之力注入那靈石,交給璋明,“你便帶著這靈石,去西華山和歸島走一趟吧。”
璋明得令,帶著熾姜便離去了,只留下一句話,“我妹子便託你照顧了。”
綵鳳不知從何處冒出來,追著熾姜心肝肉的喊,終是被璋明留下來,於此倒是多了個女子照顧昭月,虞瑾便也認了。
既然接了這活兒,便要認真的做。早點完成任務,便可早些回到那地方。
有素楝的地方。
於是虞槿當下便清點人數,將靈力高強、未受傷的懷智者,派往各界查探情況。原本能存活下來的,或者是靈力高強的仙人,又或者是各界來賀的佼佼者,遭此大難,暫時失了主心骨。此刻在虞瑾的主持下,心智恢復正常,也擔心自己的老窩,接了任務便各自查探去了。
寂靜的夜歸於寂靜,黑暗依舊是黑暗。虞瑾抓住一個走在最後的不知哪裡來的小鬼,要他帶自己重回天塹。
“你還要尋死嗎?”小鬼問道。
“不,我在求生。你帶我去天邢臺出現的地方,便放你走。”虞瑾道。
他在求生,唯有在素楝氣息所在的地方,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小鬼回頭看他,有些不解,卻也有些理解。
雖然他有強大的力量,雖然他是“代主”,可是如今天下亂局,死的死,傷的傷。這“代主”,與其說權力,不如說是責任罷了。
小鬼將虞瑾帶到天邢臺出現的地方,“便是在這兒,殞了四條命。一個仙女姐姐從這裡跳了下去,就是在這兒。”小鬼指著素楝跳下去的地方。
不是他多嘴,實在是他印象太深刻了。天仙一般的姐姐就那樣被人害了,他實在是委屈、憤恨。
虞瑾癱坐在那處,微微的光照在天塹邊的石頭上。他一點點摸索,一點點盯著看,想要找到素楝的星點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