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暗流情湧繁花淚(6)(1 / 1)
“楝楝!”,他驚醒。不知睡了多久,那紫藤玉樹若沒有他的血,便沒有足夠的花朵替素楝療傷。
華瓔驚坐,回頭。
藍色的花藤一直延伸到海邊,海的盡頭是黑色的海。藤上的花兒星星點點,天空中星子星星點點,像是夜空裡的螢火蟲,給人平添希望和火種。
微微光亮之下,似乎有個人影。
不是白,也不是黑,是和夜空海島融為一體的透明的灰。
那灰色的影子,在花朵和星空的微暗之中,影影綽綽,依稀能看出來,是個女子。
年輕的女子。
楝楝!
華瓔不知自己是如何從那花藤裡起身,又如何奔到那影子身邊。他的心臟彷彿不受自己控制,急切的想要跳出來,將自己捧到那女子身邊。
女子似乎聽到了動響,回過頭來,眼神飄渺,看向遠方——似乎並未發現他。
她不是素楝。
那人似乎是個影子,卻又分明不是。幽微之中,依舊能看出來,她不再年輕,卻容顏清麗。雙眼堅毅,冷靜自持。
她似乎在看華瓔,無喜無怒。
又或者,他們根本未曾在同一時空。
這塊凹陷地寬敞開闊,在叢林般的樹根和花叢邊上,她自顧自從這的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踱步返回。她似乎無暇留戀這荒島之上的似錦繁花,眼神停留在那渺暗的遠方。時而抬頭,看那天上的星月,陷入深深的思索。
這一切太不可思議,華瓔恍若在夢中。
在這世界的永夜之中,他睡著了醒,醒了睡。連著好幾次,他都“夢”到了那灰影女子。
偶爾清醒過來,他大聲呼喚,卻一次也沒有得到回應。
莊生曉夢,他已然分不清。
可不論何時,他總記得素楝療傷或安睡的時辰。
素楝依舊在那花藤樹中。或許是因為紫藤玉已經過了盛花期,即便華瓔以血飼養,再無初時的盛況了。好在,素楝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那藍色的水圈也顏色也漸漸淡了,水圈似乎越來越薄,彷彿隨時會破裂。
華瓔希望自己能親眼見到素楝醒來。
水波盪漾,那光圈也微微晃盪。華瓔索性便也“躺”在水中,和素楝並肩而臥。他離她那麼近,是那遙不可及的夢。
深海之中,光華微暗,兩人之間隔著水圈,就像從前一般,既近又遠。
華瓔閉上眼睛,緩緩地呼吸。一切是那麼的安靜,他甚至聽到了素楝的呼吸聲。水波似乎被什麼力量震動,劇烈的晃動了一下——他的手不經意觸碰到了素楝的。
那是久違的溫暖的感覺,是心臟迴歸身體的感覺,是活著的感覺,是溺水已久終於呼吸得救的感覺。
素楝似乎在急速下墜,危急之下,華瓔一把摟過來,將素楝束之以懷抱。
那包裹她的光圈竟然不見了!
水中的素楝,輕得恍若無物,彷彿她只是一個影子!
不知為何,華瓔突然想到了夢中的女子。
鬼使神差,華瓔帶著素楝浮出了水面,抱著她踏上了那鋪滿藍色花藤的小島山頂。
此刻的小島,依舊是黑夜——永夜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了。
黑夜下的摩舍那藤之花,像點綴在天空的藍色星子。而天空中的星星,也依然閃閃亮。
華瓔將素楝輕輕放下,自己則躺在她的身邊。微微側頭,便可見素楝溫柔的面龐,她的呼吸淺而均勻,看起來就跟睡著了一樣。
華瓔心滿意足,他將素楝枕著的手臂再向懷裡攏了攏,唯恐那花枝不識人,將熟睡的少女驚醒。
仰頭,是黑夜,是星星。
若是他死了,也要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點綴著素楝目光所及的夜空,給她哪怕是一點點慰藉。
海上似乎起風了,是溫和的,春天般的風。輕輕地拍在臉上,像是母親的手。
“岑素楝,岑素楝!”素楝朦朧之中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和她親近的人,很少這樣喊她的全名。
“岑素楝,你該醒了。”那人的聲音肅穆,莊嚴,似兒時靈島私塾裡的夫子。
不過,這似乎是一位女夫子。
素楝努力睜開眼睛。
果然,眼前是一位女子,高貴而莊嚴。
她漂在海上,騎著一條藍色的大魚,手持長劍,似乎要離去。
“是你叫我嗎?”素楝問。
“是我。”女子笑了,頗為豪爽。
“你是誰?”素楝又問。她覺得那女子的聲音很是熟悉,彷彿在哪裡聽見過。
“我們見過的,你忘了嗎?”那女子道。
素楝依舊想不起來。
“在梧州的時候,我救過你的命。”女子依舊笑著,她看向素楝的眼神,多了一份慈愛。
“原來是你呀,”素楝看著她身下的那條大魚,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想起來了,在梧州的時候,她也做過一樣的“夢”——真的是夢嗎?
她時常懷疑,那個在梧州救了眾人的“騎魚少女”到底是不是自己。又或者,她聽到的那個聲音,斥責抑或是嘲笑,真的存在過嗎?
可現在,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我又救了你。”女子回答。
“你從哪裡來,姑射山嗎?”不知為何,素楝總覺得,眼前之人和母親有些相似。
那人笑了。她指了指素楝的胸口,“我從那裡來,”而後,她又指了指腳下的深海,“也從這裡來。”
說完便轉身,似乎將要離去。
“你要去哪裡?”素楝並不想她離開,有些著急。
那女子停了一下,看著茫茫黑夜,“去我該去的地方。”說完,她看向素楝,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你知道我的母親去哪裡了嗎?”素楝問道。她有種預感,眼前之人和母親總歸是脫不了干係的。
女子的腦海中浮現出她最後見過的爾朱林樰,她跪在地上,寧願陪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將姑射家還有後人的訊息告知——她不願所謂的“家族使命”降落在這樣一個少女身上。
可是林樰最終還是將璇嵐掛在了這孩子的脖子上。
黑夜之中,孤單的少女煢煢孑立,她的眼睛像星星一般明亮,看向她的眼神,清澈如姑射山的天空。
看著這樣澄澈的一個孩子,海神魚疆再也無法說出那般殘酷的話語——要這樣稚嫩的肩膀,撐起這片即將坍塌的天地。
魚疆轉身,騎著大魚往遠方而去,不再過問,不再強求。她用最後一絲藏在璇嵐之中的魂靈,救下了姑射家族唯一的後人。
一切便是天意。今後何從何往,那便也看她的造化吧。
小島上的少女目送那藍色的大魚離開,她不知眼前之人是誰,也不知是否該挽留。她的腦海裡,響起了一首歌,歌聲哀婉雄壯,讓她忍不住也跟著唱出聲來:
“幽幽南水,飼我之源。源頭有神,佑我家人。巍巍北山,護我之巔。山巔有仙,保我家園。海神赫赫,西風瑟瑟,我為子袍,與子同樂。海神怏怏,青雨冽冽,我為子戰,同衾同穴……”
素楝心想,她到底是在哪裡聽過這首歌呢?怎的那般熟悉?
女子是誰?而她又是誰?
恍然若夢。
這場夢太殘酷了,夢裡所有的人都離她而去。虞瑾走了,阿婆死了,剛剛相認還未真正團聚的母親也離開了她。夢裡似乎聽到了三哥哥撕心裂肺的喊聲——她跳下了天塹,墮入了萬丈懸崖。
素楝只想從這噩夢中醒來,她掙扎著,努力睜開眼睛——眼前是黑夜。她醒了嗎?
她醒了。黑夜之上有星星,還有隱隱的月。她似乎躺在一人身上,轉頭,竟然真的是三哥哥!
素楝不敢想,難道夢裡都是真的嗎?
她,只有三哥哥了?
不,他們沒死。虞瑾還在,阿婆還在,母親也還在。她先回到了姑射山,華瓔定是送阿婆回來的……
她一定是在做夢。
素楝閉上了眼睛,告訴自己夢裡未醒,眼淚卻忍不住落了下來。
華瓔早就醒了,他不敢動。他知道素楝在哭,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自責,為何不夠強大,若能救下素問仙人或是姑射仙子其中一人,此時也不會內心惶惶。
過了許久,久到那天邊似有黎明初現。華瓔知道,又是一個晝夜交替的短暫時光,不過一刻鐘,世界便會重新陷入黑暗,不會有光明到來。
素楝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之中。他坐起身將她攬入懷中,她也沒醒。
曾經如此盼望素楝醒來的華瓔此刻猶豫了。醒來的她,會經受住親人離世的打擊嗎?醒來的他,會原諒自己的無能嗎?曾經不可一世的妖界三殿下,在辛玥兒那般手段之下也未曾屈服的青雘王,此刻卻小心翼翼,唯恐懷中玻璃一般的人兒,在醒來之時便碎了。
遠處的天現出微微的白,可華瓔知道,那裡不會有光出現。在陽光出現的瞬間,黑夜便會降臨。可若是素楝醒來,華瓔希望她能在這短暫的交替之時醒來——比起那暗無天日的黑夜,那微微發白的天空、那欲明欲暗星子,會讓人更加有生的希望。
他的祈禱靈驗了。
素楝再次醒來之時,便是那新舊交替之際。素楝有一種錯覺,彷彿又回到了西海靈島。她坐在留心崖邊上的大樹上,等待著日出時刻。她喜歡親眼見證那磅礴的太陽從一望無際的海邊噴薄而出。在那一刻,彷彿她就是那紅日,掙脫所有的束縛,終於擁有了自由。
可是這一次好像不太一樣,她沒能等到那紅日頭。那淡淡的光,彷彿沒出現過,只一瞬間,世界便又陷入無盡的黑暗。
一如她此刻的心。
海風有些冷,可是擁著她的臂膀,卻十分的溫暖。夢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喊她,在和她說話,絮絮叨叨,講述著從前的一切事。
一些事?是什麼事呢?她好像剛剛還記得很清楚,可是卻越來越模糊。越是久遠,越是隻留下了一個影子。只記得有個人,一直守在她身邊。只記得有個女子,讓她趕緊醒來。
那個男子是誰?
華瓔恰好在此刻回過頭來,對上那雙圓圓的精靈般的眼睛。可是,那雙眼睛充滿著困惑,懷疑,和陌生。
“你是誰?”素楝問道。
華瓔看著素楝,她似乎還未真正清醒。正待跟她解釋,素楝又問道,“我又是誰?我們認識嗎?”
“我們認識嗎?”這句話在華瓔腦海中久久迴盪。
“我們認識很久了。我是你的……”華瓔也無法說清楚,他到底是素楝的什麼。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是兄妹?是愛人?還是隻是朋友?
素楝的眼睛看向他,充滿真誠。使得華瓔心中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可是那股妄念,很快便被素楝臉上的無助所替代。華瓔很想告訴素楝,自己是她的愛人。在這裡荒無人煙、暗無天日的地方,他便能得償所願,和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是,這樣的他無法面對素楝純淨的眼睛。他想起眼前的女孩所經歷的痛苦,便再不忍心這般欺騙。
“我是你的朋友。”華瓔道。
素楝未曾再問,華瓔便也不曾再說。
他希望素楝是真的把一切都忘掉了。忘掉了她死去的親人,也忘掉那些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傷病初愈,再經不起波折。
可是他又希望素楝沒有將一切忘記——他是那麼的卑微,又那麼的自私。他希望素楝記得自己,記得槐花樹下的初相遇,記得萬蜃樓的會面,記得饕餮山的共生死,記得關於他的一切的一切。
茫茫天地之中,或許還有別的地方深處光明。可是若他只能在這黑暗之地和素楝相守,他願意一輩子在這黑暗之中。
“我叫什麼名字?”素楝問。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嘗聽人說,夜裡醒來,初時,夢總是清晰的。可是或許只是一瞬,便會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或許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夢,要不她怎會忘記的這樣快?
可是,做夢的人,會連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嗎?
“你叫岑素楝,我叫華瓔。”華瓔對著她笑。那張瘦削的臉,在面對素楝的時候,多了幾分溫情。潔白的面龐,好看的眉眼,清雋的容顏隔得那般近,給看的人帶來了一點點震撼。藍綠色的花藤之中,那人的眼睛和那星星花一般。
“亂花漸欲迷人眼”。
素楝的心砰砰地跳,這種感覺十分熟悉。這個場景,好像從前也有過……可是她不記得了。
他們真的只是朋友嗎?
少女臉上有困惑,有羞赧,有驚豔。
華瓔第一次被素楝這樣看著,他的心從未這般充盈過。可是很快,他便察覺到不對。
那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
素楝或許並非不清醒,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華瓔不是醫師,但久病成醫。他曾經聽說過,若是受到強烈刺激或者過於悲傷,人會短暫地失去記憶。眼前的素楝,或許是潛意識裡不想記得從前種種——失去親人愛人的痛苦,足以讓這世上最堅強的人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