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暗流情湧繁花淚(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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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是素楝的選擇,便也是他華瓔的選擇。

華瓔看著懵懂的少女,喃喃道,“我們只有彼此了。”

他們只有彼此了。

朋友也罷,親人也罷,此刻,便只有他華瓔陪伴在素楝身邊。

他不知素楝如何感想,他應是此生無憾。

醒來的素楝,懵懂之中,不知身在何處。可身體的記憶,讓她忍不住想要起身,想要奔跑,想去感受那溼潤的海風,去看那奔騰的海浪。即便此刻是黑夜,那按捺不住的渴望,無法抑制——這似乎是她從前想要做,卻一直未曾做成的事情。

她掙脫華瓔的懷抱,朝海的方向奔去。

華瓔嗖的一下起身——莫不是素楝記起了什麼?那些悲情和悲傷——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他有足夠的理由擔心,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幸好,擔心的事情沒發生。

素楝在海岸邊上停了下來,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海風揚起她的衣裙。黑髮如瀑,似那深海的褐藻。少女纖細的身影隱藏在飄渺的發雲之中,彷彿暗夜裡陡然出現的神女,神秘而端莊。

可當她回頭的那一霎那,圓圓臉,圓圓眼,笑容明媚,露出潔白的牙齒,天真無辜。

哪有什麼端莊女神,只有天真少女。

“華瓔!你看!”她的聲音似初見那般,如玉珠墜盤般輕快。她的笑顏,是混沌開世的光,照亮了無盡的夜和少年悲苦的心。

華瓔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本是驕橫紈絝,折戟沉沙,落到這暗夜之地。洗盡鉛華,富貴權勢皆成浮雲。從前的得意驕橫,如今化作琉璃易碎的孱弱。因為瘦削而顯現的稜角,在此刻被磨平,消融,只剩奪人心魄的一派風流。

順著素楝所指的方向,是一顆星星——才落下便又升起的星星。或許接下來的日子裡,同樣的場景,素楝會看的生出厭煩,可是此刻,這一瞬間,她像剛出殼的小鴨子一般,什麼都很神奇,什麼都很新鮮。

“華瓔,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是個好地方。”

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

華瓔擔心的事情未曾發生,素楝未曾傷感半分,未曾追問往事。她看待自己,就像是在靈島初遇時那般不設防,愛恨分明——從前把自己當壞人,現在把自己當善人。

看起來,她好像真的忘記了過去。拋卻往事的負擔,她的樂觀天性,讓她在這片黑暗之地如魚得水。她好像和自己一般,被抹去了稜角,變得乖巧溫順。當華瓔說她該去療傷,她不多問便去了。當她醒來,看到華瓔獨自站在樹下,或許是因為同情,便會挽著他的手,一起來到小島之上,賞花觀星。

燕雲和老者,總是抓住機會在她耳邊不住地嘮叨。她竟也能沉住氣了,靜靜地聽他們講起往事。講起海神魚疆的英勇事蹟,講起姑射家族的傳承,講起他們在這海底幾十萬年的遊蕩,講起那採摘海靈芝是如何“有趣”。她像是一個聽話的學生一般,凝神靜氣,聽“夫子”們絮絮叨叨。

若她還是西海靈島花家的掌上明珠,她又何來如此耐性?若她是後來的岑素楝,又怎會有如此的恬淡平靜?

素楝身上,似乎總有謎團籠罩。

可是,華瓔不想多問,不想追究。素楝的記憶,是屬於她的。若是她想忘記,她便忘記,他也忘記。若是她想記起,那他便也記起。

魂靈們無法長時間露出海面,是以很多時候素楝不得不站在那樹下“聽訓”。她本是跳脫的性格,卻不忍心辜負他們的殷殷期待。有時漫不經心,有時調侃玩笑,她似乎並未聽懂那些冤魂們的言外之意——海神英勇,和她有什麼關係呢?世界黑暗,她也自得其樂……

有時實在聽得煩了,等在一旁的華瓔也覺得煩悶,便拉著素楝,趁眾人不備,往那更深的海底游去。黑海暗無天日,可是素楝卻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般。所以,有時候連素楝也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和燕雲口中的海神有關。她太喜歡那種暢遊的感覺了,呼吸自如,行動自如,在深海中她可視物,而無法被人看見。這裡是她一人的世界,或者說,是和華瓔兩人的世界。華瓔像一個影子,跟在她身後,言行總是恰到好處,不讓她落單,卻也不打擾她獨處。她喜歡這種若即若離,兼具距離感和親密感。只是她常常不明白,為何少年美麗的眼睛裡總是暗藏著憂傷。為何即便他遠遠地看著自己,雲淡風輕,她反而覺得有一種深沉的、強大的、奔湧的情感像她奔湧而來。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她喜歡自由,可偶爾也會覺得孤單。

所以,在華瓔竭力之時,素楝會主動拉起他的手,帶著他浮向海面。看到他大口喘氣,她會覺得心安——她的世界便只有這樣一個活人。素楝越來越發現,自己和身邊的這個男子有很多的默契。她不說話,他便知道她所想。她腳步未動,他便伸過手來,拉著她朝那深海而去——而她也剛剛想去。

難道這裡就是世人所說的桃花源?

可燕雲和那些孤魂野鬼們卻不這麼認為。

這裡不是桃花源。

是流放之地,是危險之地,是滅亡之地。

這一年,等待已久的摩舍那藤之花並未如期開放。燕雲帶著一眾遊魂們歷盡千辛萬苦,來到了黑海和冥界的交界之處。

曾經這裡是他們渴望的光明之地,黑水和河水在這裡交匯。很多魂靈們第一次在這裡看到光明,第一次親眼看到,原來真正的水是清澈透明的。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會有那開花的摩舍那藤源源不斷的順著河水流過來,帶著續命的靈力,帶著生的希望。

那些藍色的小小的花,雖然不能讓他們重獲肉身,重現於世,卻給了他們關於未來的希望,給了他們等待的機會。

這裡是他們的生之地。

黑海和冥河的交界,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黑白、明暗在這裡,比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分明。

此刻,當燕雲站在這裡時,卻發現那道鮮明的屏障變模糊了。黑海並未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一望無際的黑。可是冥河,卻從一道透亮的光帶,變成了渾濁的泥河。

沒有摩舍那藤,沒有藍色的希望之花,更沒有隨著水流而來的靈力。

黑海唯一的光明通道也被堵住了。

第一個發現異樣的魂靈,死的時候還很年輕。成為魂靈之後,她失去了樣貌,但是聲音卻依舊稚嫩。因而在此刻,便更顯得殘忍:“燕將軍,我是不是永遠也看不到我娘了?”

她不是一個人。

眾靈悲傷,嘶吼如訴如泣,似一首哀歌,在海底飄蕩。可這世上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哭聲,只有那海水微微的波紋,昭示著這裡還有一群被遺忘的魂靈,正在發出悲傷的哀鳴。

燕雲看著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他們曾經待過的世界,好像真的發生了巨大的變故。突然有一天乍現的光明,突然有一天永無天日的黑暗,然後是今天,這數十萬年來不變的給養。

莫不是冥界發生了變故。

燕雲心驚。

這麼多年來,他早就將年年供給靈力的冥界當作救命恩人——即便他們信守承諾。可這麼多年來,他們一諾千金,給了他們生路。

此刻,他不為自己擔心,卻為那些素未謀面的冥靈們擔心。冥河不僅是他們的生路,同樣也是冥界的生路。終年冰雪的他們,全靠這冥河化凍收穫一點吃食,贏得一些財物……

燕雲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此刻的冥界正遭受著生死的考驗。

黑海沒有光明,冥界也沒有,世界陷入了黑暗。可是,在這之前,太陽整整照了三個月。冥界從誕生起,便是一片冰川。儘管缺衣少食,可是這裡的冥靈們一代又一代努力,終於學會了在這荒瘠之地的生存之道。他們學會了鑿冰為屋,敲冰為食。穿越整個冥界的冥河,每年隨著盛放的摩舍那藤之花而解凍,給他們帶來珍貴的清水、吃食,甚至可以換錢的貝類、珍珠。他們習慣了寒冷,習慣了貧瘠,習慣了在絕望中求生存。

可是沒想到,他們沒有被凍死,沒有被餓死,竟然是被淹死的——在這個到處是冰的地方,他們死於洪水。

三個月的日曬,冰川融化了,凍土坍塌了,他們流離失所,卻不知該往何處逃。傳說,在冥界和魔界交界之處,有一處高高的懸崖,那裡的高樓“手可摘星辰”。可是,當他們歷經千辛萬苦,跑到邊界之時,卻發現那懸崖早就不復存在。萬丈冰崖早已融化,亭臺樓閣早已坍塌,冥界融化的水,越過那曾經高不可攀的屏障,洶湧肆虐,朝魔界的那片沙漠而去。

沙漠瞬間變成了湖泊河流,偶爾露出黑色的土地尖尖,五六個逃難的生靈相擁哭泣。

這世界,竟回到了最原始的時候——混沌初開,不見天地。

放眼望去,洪水四溢,天地融為一體。

哀鴻遍野,餓殍遍地,到處是死去的殘骸,訴說著這世間慘劇。

而後,世界在悲傷的瞬間,陷入了深深的黑夜。

一切罪惡,一切苦難掩藏在一片黑暗之中,更加令人絕望。

深海中的燕雲和他身後的千萬冥靈們,若是知道他們嚮往的光明世界,如今已經變成了煉獄般的存在,會不會慶幸,此刻他們生在黑海,能暫得一方安寧?

可是燕雲不知道。

沮喪歸來之時,素楝和華瓔正在小島上數星星,數那摩舍那藤的花朵。素楝覺得有些奇怪,她醒來月餘,那花兒開得比那天上的星星還要亮。她一日之間,無論如何都要在那耀眼的紫藤玉樹上待一陣兒——華瓔不放心她的身體。她自己也覺得,在樹上待一會兒,醒來格外神清氣爽。可是相比起來,她更喜歡暗夜裡的藍色星海。

這兩日,她發現那花朵竟一日少於一日。她趁著華瓔沒注意,仔細看那花藤,竟有枯萎的跡象。

這一晚的星星好像也格外暗淡。素楝和華瓔站在岸邊,十分有默契的抬頭望。北邊淺淺的灰色,在暗夜之中看起來似乎像是天要亮了。

“那邊,明亮的那邊,是什麼?”素楝笑著問,眼睛亮亮的。

“那是北方,北方有什麼?”華瓔看著星子的方向,腦海裡描繪著世界的地圖。

素楝不知道北方有什麼,但是似乎該有什麼。

北方有座山,名叫姑射山。

可是在黑海的北方,是常年乾旱的魔界。

“北方有什麼,不如我們去看看。”華瓔笑了。

有件事,他想了很久了,很想去做。今日怕就是那個時候了。

他拉起素楝的手,騰空躍起。一聲鳳嘯,天地光明,鳳凰的五彩尾羽,燦爛華麗——彷彿那最絢爛的煙花。

素楝一時有一些恍惚,這個場景她好像見過,經歷過。

下一瞬間,她伏在那柔軟的羽背之上,翱翔在空中,朝那明暗交界之處而去。

看起來那麼近,實際上卻那麼遠。可華瓔覺得慶幸,他恨不得,這場旅程永遠不會停止,他揹著心愛的姑娘,飛到天涯海角,飛到海枯石爛……

可是很快,他便發現,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夢而已。他感覺到自己氣血翻湧,頭有些暈。或許是顯出原身耗費了太多精力——他早已不是從前的華瓔了。

他們終究未能到達微明的遠方,而是在一瞬間急轉而下,落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素楝只在一瞬間便察覺到了情況有異,她託著華瓔的身體,讓他的頭浮於水面。本就蒼白的臉,在微暗之中,如白紙一般脆弱。

那張總是對著自己笑的臉,此刻陷入了一種死寂。

素楝沒來由的心慌。

這種心慌夾雜著一種心痛,讓她有種窒息的感覺。但是她心裡十分清楚,並非是因為華瓔是這黑暗世界中唯一活著的夥伴——而是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彷彿她曾經就經歷過同樣的事情,彷彿生命中也有和華瓔一般重要的人曾離自己而去,彷彿她曾經真的溺水般的無法呼吸。

潛意識裡,素楝似乎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她感覺到無助,那種無法掌控一切的感覺,她十分不喜。

“華瓔,你得醒過來。”她對著毫無生機的夥伴耳語。

夜很靜,風很輕,聲音很小,卻又震耳欲聾。

華瓔聽到素楝的聲音,他很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卻不聽使喚。他很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不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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