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歲月廢墟,淌出寒潭(1 / 1)
嬴政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徹骨的寒。
‘以下犯上,其罪何如?’
‘擅離職守,其罪何如?’
‘私藏重犯,其罪何如?’
‘知情不報,其罪何如?’
李賢從行宮出來,天幕泛起了深紅,太陽的餘暉收攏,留出了一半黑色的夜。
前世種種,也如那黑色的夜一樣湧現到面前。
天意所降的跡象,言說著帝國將亡——那沉璧的玉璧變成了李斯的上書,焚書變成了燒燬預言,坑殺方士變成了殺死楚巫。
他身處裂變的時代,渴望安定與和平。
他又再清楚不過,一個帝國的誕生絕無可能從溫和寬厚中生成,而那鑄就帝國的人執拿的是一把極鋒利的刀劍。
嬴政將用這把天子之劍,斬斷一切可能出現的威脅!
預言書何其荒謬,李斯的上書何其怯懦。
區區一個天外隕石,他們就怕了?
李賢並不知高座上的人在想什麼。
嬴政想起了許多年前,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來。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咸陽的宮殿。
他夢見了曾祖父秦昭襄王嬴稷,他說了好長的話,依稀是有‘……語讖可畏…審慎行之…然其言可循而誘之……’說著,他遞給嬴政一把匕首,談及這是很多年前白起所獻,乃尋哀牢山名師所鑄。接著秦國曆代先祖笑著看他,他們對他寄予厚望。
翌日醒來,他的枕邊赫然出現了那把匕首。
他的憤怒並不來自於那聽到的“帝國十五年將亡”的命數。
前所未有的震怒,來自於失望。
因為相信這命數的人對帝國極不信任。
他與他的帝國容不得任何意義上的質疑與詆譭!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這不是假話。
這場無人知曉的密談後,李賢對他的君主油然生敬,赫然生畏。
都說始皇帝求仙問道,大肆褒賞方士,熱衷追尋神仙之事。
可嬴政偏偏又不相信那神仙天書,神仙落石上的命數。
當李賢看到父親的公文,看到父親崩潰的緣由,心神渾一震。
他交上那捲刻了一個月的竹簡,抱著必死的心,隱瞞了上一世的錯誤是由父親主導,他平靜的述說了罪孽,更不惜錯得再多一些,從而隱瞞了許梔所在。
幽暗的壓力之下,李賢垂下頭顱,跪伏在地,“……罪臣百錯難贖,但求極刑。”
讓李賢絕對想不到,嬴政很久沒說話,他沒有下令讓人把他拖出去,也沒再問他更多的事。
那捲竹簡他準備近乎二十年的東西,關於他所知的一切秘密。
嬴政一眼都沒看,翻也沒翻。
嬴政最後掃了他一眼,最終目光落到他父親的書簡,沉默良久,旋即拂袖而去。
幽幽燭火燃盡,秋風從門簾吹了進來,這是楚地的風,故鄉的風在秋日涼得徹骨。
行宮大殿空蕩蕩的,李賢一人伏跪在此,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從蜀地回到咸陽,親口告訴嬴政‘若臣父有錯,臣會殺了父親再自殺’。
他這兩輩子的歲月攏共不超過六十年,搭建成了一片荒蕪的廢墟。
他聽到腳步。
“大人請。”
即便臨到要死了,宦官的聲音還是讓他不適。
他抬頭,那四四方方的漆盤上的確有一方柔潔的軟布,但不是一杯鴆酒,而放著一個小小的銅製鴟吻紐印。
他顯然錯愕。
那隨宦恭敬道,“李大人,陛下有令,讓大人在七日內把該做的做完。”
又在一個時辰後,蒙毅帶著兩個命令見了他。
一、焚燬隕石方圓百里內一切草木,祭殺一切牲畜。
二、抓捕陵城內現存一切與楚地巫族相關之人,於鬧市斬首示眾。
大秦的威嚴不容侵犯。
與此同時,嬴政又怎麼可能放任一個臣子企圖把帝國的公主藏匿在民間。
何謂權謀?
兵不血刃就是最厲害的謀術嗎?
在嬴政面前,這些都像是枯草屑,在絕對權力面前,所有的東西可以輕易化為齏粉。
前世的李賢自顧於追名逐利的美夢之中,混沌下,他絲毫聽不見這聲音,甚至自傲的自己能成為它的擁有者。
但現在,他能感覺到幹稻草清脆的折斷聲——他似乎明白了墨柒兩輩子都瘋瘋癲癲的原因……似乎懂得了一點兒墨柒和許梔口中那些被他看來是‘中庸’的處世之道。
他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痛苦。
蒙毅的馬兒與他並行,稍稍超過了他,他在絳紅色的天色下扭過頭看著他。
蒙毅不解李賢要親自去做那兩件事。
“一走就是一年,現在突然回朝,陳情也罷,求情也好,你卻為何轉頭應下幹劊子手的行當……若被公主知曉,”
李賢沒說話,忽然加快速度跟上去,他打斷他,問得直白,“蒙大人,依你之見那十五年之言是真是假?”
“無稽之談。”說著,蒙毅眉一沉,勒了馬,不快道,“難道李監察覺得令尊病中之言有些道理?”
李賢不由得沉笑,“是,陛下說得對,家父突聞噩耗,是燒糊塗了。”他看著遠處的落日,終究忍不住問,“父親所書並不詳盡……你可知,韓非先生…究竟是怎麼……”
談及此事,蒙毅眉峰微動,提起這件事,他仍覺十分意外,十分震驚。
二人翻身下馬,來到一處開闊之地。
蒙毅說了前前後後的原因,“總之,依官署卷宗所述,並非是人相害,而是山中匪盜所致。”
“盜匪?”李賢當然不相信。
他天然想到這是朝廷派人所為。
那可是韓非,是這個世上絕頂聰明的人。他不是阿貓阿狗,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給人殺了的人。
可他們沒有給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蒙毅的說辭竟然荒謬至此,草率如此!
“蒙毅!你竟這般搪塞?韓非武藝高強,終南山怎麼可能會有匪徒?!”
他勒住了他的領子。
“你不相信這個說辭。我也不信。可這並非官署查明,而是韓非的血書所述。”
蒙毅嘆了口氣,說起了卷宗所記那一日。
聽到細處,湧來的傷痛太多,讓李賢都有些難以呼吸。
這被他人轉述了好幾遍的內容都是如此悲慼。
可見李斯本人遭受何等的誅心。
他父親受了打擊,高燒不退,悲而辭官……那原本就深受刺激的人呢……趙嘉的死已讓許梔崩潰,她若知道韓非也……
“原本丞相也不信,他竟然下令要不惜代價在咸陽城大肆搜捕。直到……他親自去了,走入內室,看到那寫在地上的血書,他便也不追查了……”
“你是說韓非留下來的那封血書,寫了他被山匪誤殺。如何篤定血書是真的?”
蒙毅屏住呼吸道,“那書文體式不是秦韓文書,而是齊體。大概是隻有你父親知道的東西。”
這樣一說,李賢也當即瞭然。
蘭陵的稷下學宮的過去,像是一個悠遠的夢,綿長的歌謠,那裡麵包含了他們的青年時代。
不止是韓非和李斯,還有鄭國和張蒼。
那段歲月坍塌成廢墟,卻和所有後來糾纏的利益無關,國家無關,身份無關……
那段最純粹的時光,拉開了兩個時代的序幕。
混亂的時代,會有人淌出寒潭。
韓非至死相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