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事異備變,知韓非死(1 / 1)
陵城天色將明。
窗柩的燭光慢慢變暗,晚風緩慢,讓她的身影也微微搖晃。
李賢在窗邊站了許久,久到那燭光要變得和月色一樣淡了。
他正欲離開,卻聽及身後一聲輕柔的呼喚。
“景謙。”
她輕輕推開門,手上拿著一疊披風。
他受寵若驚的被她繫上披風,她叮囑他說秋初寒最重,不要冷了自己。
李賢一句沒說,她已經唸叨了好幾句。
而每一句,他恨不得都要刻在腦子裡去。
直到最後,她嘟囔一句,“這都三四天了,哪裡會有這麼多晚上的差事?你到底去幹什麼了?……”
她自然而然的撫平他肩上的褶皺,他沒回答她去幹什麼了。他開不了口。
嬴政只給了他七天的時間,七天能澄清自己和父親在這一世絕無害秦之心嗎?從李賢手上拿到密閣紐印來看,嬴政給了他這個機會。
可他們本來就不是清白的。
他也無法做到嬴政那樣,充滿對帝國存在的自信。雖然他的確在處理那兩條在陵城的命令。
但實際上,他還安排了一場針對皇室公子的暗殺。
他不想許梔再與這個危機四伏的帝國有任何的牽連。
她兀自道,“每天晚上都外出,做官真是太忙了。”
他在陵城這幾日是忙,可他覺得遠遠比不上她在芷蘭宮來得操心。
她就站在他面前,溫溫柔柔的和他說話,還允許他抱抱她,這樣的日子比做了神仙還要快活。
他視若珍寶這為數不多的時間,很想要再逗逗她,於是停留幾秒,“阿梔不想我晚上出去?”“等阿梔嫁了我,我定然辭了這官,甚至連大夫也不去做了,日日夜夜就守著你。”
“你沒事幹麼,守著我做什麼?”
她問得煞有其事。
李賢看到她正兒八經的問他這種無聊的問題,忽覺那雙像極了嬴政的眼睛,竟也會露出幾分可愛的情態,讓他近來緊繃的神經緩和不少,於是語氣不由得散漫起來,“…入了夜,自然是做休息該做的事。不過,他頓了頓,幽幽笑道“阿梔梔想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她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兒,接著,她扭過頭,沒一會兒,又回過來,抬手搡了他。
“你又在胡說什麼呢……”
夜裡的小院子昏昏暗暗,他看到她眼下的臉頰紅了一片。
他想她大概是害羞了,捧了她臉。
她不再牴觸他的觸碰,尤其是從蘆葦蕩回來之後。
就如當下,她將他脖頸一圈。
“阿梔?”
“那個噩夢在這幾日一直纏著我。我一閉上眼,好像就會看到那些黑影,他們說我殺了很多人,毒如蛇蠍。”
那個他視若珍寶的人,就那麼神情悲慼的望著他,淚珠充盈在眼瞼,搖搖欲墜。
“阿梔連只小豬都捨不得它受凍,怎會惡毒?”
她看了眼在那隻側躺在豬圈,被李賢治好,又是晏勝從紈絝子弟手裡救下的小花豬,神色緩和一瞬,卻又斗轉恍惚。
“……我會殺了自己的老師?……我又怎麼會想著要殺了我的小弟弟?”“李賢,我不會的,對不對?”
他安撫她。
“你不要說謊話。”
他撫了她的頭髮說‘絕無虛言。’
“若你騙我的話,那麼,”
李賢並不介意發下毒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若我騙你,我甘願復受地獄之苦……”
她輕掩他口,哭紅的眼睛朝他眨了眨,“騙我的話,李賢,你就是小狗。”
他吻去她的淚,她對他的好感並沒有好到願意抱著他不撒手。
可他輕輕捏住了她的腰,不要她離開,然後得寸進尺的要把腦袋擱在她的頸肩,半晌不起來。
其實他也沒放一會兒,不過似乎是他死皮賴臉的模樣,逗笑了她,“景謙,你又不是牛皮糖。”
“何謂牛皮糖?”
她想了想,自然而然道,“就是那種又粘又黏,黃色透明的,你小時候沒吃過糖畫嗎?還能在板上凝成龍啊,蜻蜓啊,壽桃之類的圖案,哎呀……呂澤的爹極善製糖,你去問問他就明白了。”
李賢聽她如此順暢的提呂澤這個名字。
她沒像之前那樣問他這個人是誰,也沒覺得哪裡不妥。
“糖畫,聽來很是稀罕。”
在先秦,糖本是不易的珍饈,何況拿糖來作畫?李賢想,許梔在未來那個被稱作‘現代’的時代裡,一定是個非富即貴的人。
月色融入她的眼裡,她的長髮纏繞在他指間,他不捨鬆開。
可他只能放手。
他翻身上馬之前,手持韁繩,再教了一遍她如何馭馬。
“阿梔,記著我說的了嗎?”
她抬首,“明日清晨我會騎它去渡口找姨母。若你在兩個時辰內沒有來,我便先走。”
“記得不錯。”他笑了笑。
李賢上了馬,卻聽到她說,“你知道的,我繡不好花,只好給你繡了幾個字在上面。”
天知道李賢是怎麼讓自己從她眼前離開的。
馬蹄聲裹挾著風聲,蘆葦的尖兒從他腳下拂過。他只知道,在他的世界裡,有一個與她相依的宇宙毀滅了。
一眾黑衣秦衛早候他多時,他們頷首喚他‘監察大人’。
“卑職等人恭賀大人承襲丞相大人與頓弱上卿手中的密閣。”
景氏巫族最後的棲身之所,裸露在他們的面前。
那個叫“阿城”的少年,驚懼的看著眼前出現的覆面之人。
他的母親緊緊摟住了他。
“此事是我一人所為!”
“我求求你放過孩子吧。放過他吧!”
院中的人都沒有回過神來,已經死了一大半,秦人來得太突然,太迅速,不給他們一點半點的喘息時間。
他們當然不知,帝國派出的是一批最頂尖的殺手,且嬴政讓現在密閣長官親自來做。
“楚何負於秦?!!你們欺人太甚!!”
聽到此問,為首之人不由得發笑。
“夫人覺得冤屈?”
“當年夫人讓大巫來朝以紅石要挾聯姻。至於今日……皇帝陛下已對你們網開一面,何故要橫生事端,臆造天石?”
昭蓉一頓,他們怎麼知道她派人去石頭上刻了東西?
沒等女人迸發出尖叫,血線已經從她懷裡的那個少年的喉間滲出。
昭城被李賢以極快的速度,極快的刀法殺死。
那個曾經在鎮子上救了他的醫生,此時此刻將他一刀封喉,他甚至來不及感到痛。
這一動作,整個院子裡的全部的人全都不再保持靜默。
月色,銀光,紅血。
打鬥留下的劍痕撕破他身上的袍子。
後夜裡下了一場雨。
連那悉心看顧的披風儲存得也不算好了,李賢看到了那上頭的幾個字,那是用楷體所書。
他呼吸驟止。那些承壓著的,交雜著的,執念著的,在這一刻似乎都亮了,要將那片荒蕪而遼闊的原野燒起來,又仿若傾盆大雨,洪水一樣衝過來,要他決堤。
那上頭寫【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
清晨的渡口,波光粼粼。
那著鵝黃色衣袍的女子身形纖瘦,雨珠噼裡啪啦的落下,她手裡撐著一把竹傘,到了秋,竹子長得老了,變成了白色。
一刻鐘前,她目視了姨母乘舟遠去。
“阿梔!?你快上船來,和我離開此地啊!”
鄭珧看到她搖頭。
她做事也一貫果決,鄭珧壓根兒想不到她會突然用鐮刀割斷纜繩,雨水讓河流湍急,她說,“姨母,我不能走。”
在昨晚,雷雨轟鳴間,她想起來了在蘆葦蕩的,那個她忘記的夜晚,發生了什麼。
“人不能太聰明,太極端的聰明就是愚蠢!”
張蒼笑著,漸漸有些瘋狂。
“他腹部中了一刀,躺在地上落敗得如一條棄犬。他血都快流乾了,卻還在乞求我讓我不要暴露你的身份,不要讓你回到咸陽。”
“可殿下你呢,你居然把他給忘了哈哈哈多可笑啊,殿下你說,李斯和張良此時此刻知不知道韓非已死這個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