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陰差陽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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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棚屋上,劍上血跡未乾。

“我看這兒總算安全了!我們在這兒歇歇腳可好?”說話的人勒住了馬,帶著些恭敬,“可能要委屈娘子了。”

馬上的女子半晌沒說話,吳廣頓頓,不知何故,他發現她看他的表情比幾日前凝重不少。

兩個時辰前,他被押送至秘密地的路上。城中人人閉戶,大白日也若夜中,就在雨水砸下來的那刻,劫獄之人有四五人。

秦朝明令禁止武械,這些人依舊俠客打扮。吳廣發現為首那個,救了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好友!可好友什麼也沒說,只給吳廣留下一把刀。

那刀頭上毫不避諱的刻了一個字——‘項’。

在吳廣的尋問下,他發現好友一行人是被困在了陵城,他們等那場針對巫族的屠殺平息,要啟程往南。

他們聽聞吳廣提出要折回去救楚國公子的家眷,更是二話不說決定幫他。

因密閣的人並不作秦官府打扮,他們在發覺吳廣所言那被秦人所騙的女子果然被人‘監視’。

在他們發現那女子在渡口送走的人,竟然是昔年韓王安派去秦朝的間諜——桃夭,他們便更加確信這一點!

項家人帶著吳廣正要上前去向姓許那女子說話。

誰知,天上一道閃電劃過,水聲雨聲潺潺,腳步聲驟緊,是秦人以極快的速度趕來!他們只能掩藏在不遠處的蘆葦深處。

接下來的這場談話,聽眾遠不止他們。

雨漸落得大了。蘆葦之中,張蒼提著個黑盒子,與她面對面站著。

張蒼已經從她的神態中看出來了不同。但看不出來她想起來多少,至少,瞧著不是之前那愚昧無知的蠢樣。

“上一次你不相信,我想這次,你心中有數了。”他呵呵沉笑,“既然你和湯知培一樣,不要浪費了你的能力。”

“我不欲與你打啞謎。我可以回去,但我有一個要求。”許梔道。

張蒼萬萬沒想到她這麼幹脆。

“什麼要求?”

“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看著他,“你必須發誓你說的是真話。”

她記起來的事不多,她想起來了自己來自現代,想起來了韓非……但她忘了自己秦國的公主這個身份,認為自己當下只是一個姓李的秦國官員未過門的妻子。

許梔強迫自己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時,要冷靜。

“韓非,究竟被何人所殺?”

張蒼一頓,沒想到她不問李賢近來在做什麼,卻問這個問題,“並非所有問題我都願意回答你。”

只見她盯著他,“若你覺得不想回答,卻還想我回去,我倒還有個別的提議。”

張蒼畢竟是個實打實的古代人,這麼短的時間,還不能全部消化掉終南山中的東西。

但他與徐福可不一樣。他看墨柒留給韓非的遺作,絲毫不覺得他們這類所謂聰明絕頂,知曉預言的人有什麼可怕……韓非死了,墨柒也死得乾淨,那多年前哀牢山的鴻志子也被人殺得很快。

或者說,連墨柒這種修道之人,武功高手,他掌握了墨門,還造出了那麼多機關術的‘未來人’都死在了秦朝。

他根本不認為嬴荷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備受猜忌的公主,能有什麼值得擔憂。

“有何提議?”他問。

只聽她說,“你自斷一臂,戳瞎一隻眼睛給我以此為盟,那麼我便相信你,心甘情願同你回去。”

張蒼倒吸一口涼氣。他還覺得這簡直和墨柒所謂未來的有著‘儒士’精神的人一點不一樣!倒是與他那師兄李斯的作風如出一轍!

蘆葦是黃白色的,許梔身著黃白,讓她隱藏在這片大地。

“老夫本來唸在同門之誼不想多說,不過,見到你這麼真心實意的問,只好如實以告。”

如果許梔記得,她要承認,在十多年前,她用韓非的生死作餌要求張良跟她回秦,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

她絕對想不到。韓非的生死,能夠傷害到的、威脅到的,何止張良一個!

十年後,這個問題化作利刃,可以把李斯逼瘋,也能將她的心臟扎穿!

只見張蒼欣然道——韓非死於皇帝之命,李賢之手。

“李賢?”她蹙眉,“景謙不會。”

張蒼上下打量她,“你難道忘了,李賢可是李斯之子。”

張蒼見她眼裡的情緒,顯然,她對李賢是丞相之子這個身份感到詫異!

他笑笑,於是乘勝追擊。

“我以我之壽數作誓,秉以老君,絕無虛假。”

張蒼敢發這個誓,根源在於,他看到了終南山上所記。

所謂父債子償,所謂報仇雪恨,所謂君臣相疑。

那本是真實發生的事。

自然算不得假!!

是他們對六國的貴族施行鐵血手腕,註定要償的債!

他也要她對他侄子的死,付出代價!

“我對你從來無惡意,只想要你和我一起完成結局。”

“對了,”

這時候,張蒼才將盒蓋開啟——森然見骨,那是一顆人頭!

她認識的,半月前,這頭顱的主人還在街上與晏勝爭執。

許梔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她愕然想起了太子丹欲要促使荊軻上殿刺殺秦王,而奉上的犧牲品——一雙少女的手,一顆樊於期的頭顱。

只聽張蒼說,“你還不知道吧,李監察這幾日正在陵城大開殺戒。”

許梔一頓,絕不相信李賢會做這樣的事。

“他為何要殺陵城的人?”

“為什麼?哪裡有為什麼?”

躲在蘆葦叢中的吳廣也覺得這一幕怎麼如此似曾相識!

這和多日前,他和那姓宋的公子,帶著許梔,在此處躲著秦朝大官兒蒙毅是一樣的!

張蒼步步緊逼,“是因皇帝詔令…此地奸佞藏下,悖逆於上,藏石刻咒。皇帝要讓陵城方圓百里,寸草不生。”

“或許,你被他匿於此,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原因?這不足以支撐你說李賢大開殺戒。”

張蒼不喜歡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眼前的人和韓非有著一樣的執拗。

他臨死還在問他答案。

【為何,是你要殺我?】【名利權勢?…若是通古如此,我不,會,意外……你,太牽強了……】

【蒼。為何殺我?】

【師弟,你為何,殺我?】

這最後一句話,和韓非忍痛的樣子深深刻在了他腦子裡。

師弟?算起來,他當真也是他的師弟啊。

為什麼?因為你本來在十年前就該死了。

這樣的回答讓韓非死不瞑目。

張蒼是柱下吏,他堅信史筆如鐵。

張蒼看著嬴荷華,極力要維持自己冷靜,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起韓非。但那眼瞳裡的倒影卻讓他感到了那名為恐懼的東西。

“他既然能聽君令殺了韓非,又為何不能殺陵城的人!”

君令。嬴政?

李賢受命大開殺戒。

是嬴政讓他殺了韓非。

是李斯殺了韓非?還是李賢殺了韓非?

這句話像是吳廣手裡的鑿子,狠狠砸砸開她記憶的縫隙。要她混沌不堪。

嬴政?

——這把王刃,是寡人送給你的生辰賀禮。

——朕看你冥頑不靈,罰你拘禁在宮。

——張良若再敢傷你如此,你再敢為他求一句情,寡人即刻下令夷其三族!

——永安,今夜,你的話有些太多了。你要記著你的身份……

——永安公主魂魄,非朕之血親,責令其自絕。

於是沒有等到填滿,她的大腦便先一步感受到了撕裂一樣的痛苦。

深究下去,心底那處,塌陷了的,空蕩蕩的地方往上泛了苦水,很快這水迅速籠罩她的胃,讓她忍不住乾嘔,直到嘔出了血。

“大開殺戒?不,他不會,他不會這樣做!”

張蒼哪裡知道嬴荷華口中的‘他’是嬴政。

以為她是因李賢而崩潰。

他嗤笑一聲,“昭蓉的幼子死了,她的長子,公子心,可是時刻想找人報仇,小,”

他這一句‘小公主’沒能喊出來。

——荷華,你是寡人的……

也就在許梔差點再要想起了點什麼的時候。

一劍寒光襲來。

項家人出手了。

張蒼沒想到,隱藏在暗處的殺手已不是他的人,那裝著頭顱的黑盒子在倉皇之中遺失。

項氏族人在張蒼將許梔帶去嬴政面前,快一步出手,殺了監視著她的秦衛們,在一片混亂之中,將她‘搭救’。

因正下著雨,小路泥濘,鞋底粘黏不少的泥漿。

雨棚裡坐在五個漢子,都是楚國項氏族人。

“方才老吳說你受人欺騙,又聽那秦人對娘子步步緊逼,又命人這樣監視於你。我們實在看不下去了!”

吳廣趕快上前一步,虛扶一把了許梔,“好在遇上了這幾位俠客,許娘子無礙就好!”

項氏族人抹去臉上的血,擦了刀上的血,渾然不知,他們殺了的是李賢派來救許梔的暗衛。

四下吵嚷聲全部都停止了。

敲門聲傳來,一個少年推開了門。

“吳叔,嗚,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吳廣一把將他扯進來。

晏勝渾身髒兮兮的,渾身都是水,疲憊至極。

他在看到許梔的時候眼睛一亮,毫不掩飾他們相識,往她懷裡一撲,壓著聲音哭了起來。

“阿梔姐姐……你還活著,太好了……爺爺和嬸嬸都被人抓走了,我以為你和哥哥,你們也被……看見你在這,真是太好了。”

說著,他趕快往那幾個黑衣俠客面前跑了過去。

撲通一聲。

“……幾位大俠,你們能不能想辦法救救我爺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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