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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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隻手提著燈,另一隻手牽著彼此,漫步在洋洋灑灑下落的雪中。

舒雲拉著謝扶走得很慢,從黑沉沉的空中降下的雪花好似察覺到了她的心情,一改平日裡呼嘯兇狠的模樣,變為慢悠悠地飄在空氣裡。

她拉著謝扶往街道里人多的地方擠過去,那是一顆參天大樹,樹幹極其粗大,需要好幾個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圈主。

原本圍在樹旁的人們,正笑呵呵地看著自家孩子往樹上丟著紅布。

舒雲看見樹下有不少活蹦亂跳的兒童,手裡扯著一條長長的紅布條,有的正把紅布條費力往上丟著。

有的孩子年紀太小,捏著手裡的布條,便一屁股坐在地面玩開來,急得一旁的大人不停地叫喊著。

察覺到她們到來的人們躬著身子紛紛往後退著。

舒雲眼疾手快地拉住離她最近的一個,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她手裡還握著燈籠,隨著她的動作,兔子樣式的燈籠不住地晃盪著。

被她拉住的婦人,戰戰兢兢地看了她身旁站著的謝扶一眼。

那位俊美無儔,穿著尊貴的男子開口道:“她問你什麼,你儘管答什麼。”

“是,”婦人有些害怕這些非富即貴的公子哥兒們,態度恭敬,“這是把系在燈籠頂端的紅布條取下來,用作向神明們祈願,丟得越高越可能被天上的神明們看見,從而實現願望。”

舒雲望著順著風飄動的,滿樹的紅色祈願布條:“這樣啊……”

她剛要伸手去取自己兔子燈上那條紅布,謝扶已經替她解開,遞了過來。

舒雲接過,學著那些樹下的孩童們一樣,將紅布條放在雙手之間,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誠心許願。

凡間的人們願望是向神明許的,她本身就是三界的上神,她的願望又有誰能幫她實現呢?

謝扶低眸望著她虔誠許願的側臉,有風自遠方來,卷著她的衣袖輕輕翻飛。

街道兩邊層起的商鋪酒肆掛著吉利的紅燈籠,暖暖的橘光照亮了整個街道,染上謝扶冷白的面容上,平日裡大家都畏懼的那個謝家世子爺,今日的眉眼看上去溫和得不像話。

清冷絕麗的女子在美好的祈福節日裡默默許願,而俊美昳麗的男子在一旁靜靜地守護,神情溫柔。

當真是無比溫馨的一幕。

舒雲睜開眼後,望著前方的巨樹,捏了捏手裡的紅布條。

婦人正要開口提醒她最好走近一些扔,更容易夠上樹枝時,便看見那位長得極美的女子手裡的紅布條翩然朝上空飛去。

有長風攜著白雪,裹上承載著舒雲願望的紅布條扶搖直上。

周圍人一陣驚歎。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出可惜的唏噓聲。

原來風帶著舒雲的願望一路飛上天空,朝不知名的遠方飛走,並沒能掛上祈福的樹枝。

舒雲望著漸漸消失看不見的紅布條,沒有出聲。

那雙清澈乾淨的眸子思緒莫名,謝扶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把自己燈上的紅布條取了下來,“再來一次。”

舒雲衝他彎著眼,慢慢搖了搖頭。

再來多少次都一樣。

她就是凡間人們嘴中的神明,凡人的願望,神明傾聽,那麼神明的願望,無人有能力承接,自然要隨著長風遠去,歸於天地。

她接過謝扶的紅布條,把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謝扶的手腕上。

她要的沒法祈求別人幫她達成,那她就自己去爭取就好了。

舒雲不顧周圍人異樣驚奇的眼光,踮腳吻不到謝扶,便親了親謝扶的下巴。

謝扶視線掃過拴住兩人手腕的紅布,垂下頭追上她,吻上她微涼的唇瓣。

守在兩人身邊的護衛們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祈願樹下相吻的兩人。

四周遊玩的人們也一臉呆滯地望著二人。

好在這兩個公然秀恩愛的人並沒有打算深入下去,不過是淺淺一吻,觸之及離。

舒雲的目光越過謝扶的肩頭,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略作停頓,眸色冷了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謝扶敏銳地察覺她視線的頓促,順著她看的方向看過去,並無什麼不妥,他出聲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舒雲拉過他的手,“還有好些地方沒去過,我們去看看吧。”

謝扶一雙黑眸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從她面上發現第二次異樣,便也作罷,安安心心陪她逛起街來。

就像小暑看不見黑白無常一樣,在謝扶看不見的世界裡,擁擠的人群中,乃至兩旁的酒肆建築的走廊上,空中,站著來自三界不同地方的神仙和魔修。

所有神仙和魔修都注視著來來往往人群裡格外耀眼的兩人,每個人的神色都不甚相同。

舒雲一直拉著謝扶的手,一刻也不曾鬆開。

她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只不過這些討人厭的人太不會挑時間,偏偏在今天出現打擾她和謝扶難得的二人世界。

冥府收取靈魂時,因為謝扶遇險,她出手遷怒的那一群南蠻凡人,必定會引起冥府人的注意。

不過她倒是沒想到訊息是怎麼流傳到九重天,乃至魔界的。

司命和北星宿站在一旁酒肆的房頂上,衣袂飛舞,神情複雜地看著舒雲上神在下方同那個凡人談笑。

圍繞著西涼街道舒雲上神所在的位置,諸天神魔向四周蔓延站了滿天。

眼見為實,那位傳說中的三界上神當真為了一個凡人在下落人間,守在他身邊。

北星宿忍不住對司命說道:“要不要提醒一下上神。”

司命的目光落在舒雲與謝扶手腕間那條紅布條上,“提醒什麼?”

“關於那個凡人男子的事,玉帝已經從朱棘那兒知道了。”

司命搖頭,“沒有必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北星宿看向舒雲上神,“剛才上神的表情你沒看見嗎?這會兒直接無視這滿天站著的神仙和魔修們,你覺得她在表達什麼意思?”

北星宿默了一會兒,說道:“誰敢動手試試?”

司命望著那位始終高高在上,許多年不曾露出那般真切笑意的舒雲上神,“上神既然動了手,自然也做好了被發覺的準備,有她守在這個凡人男子身邊,沒有人敢動他。”

“上神自己也清楚這一點,蓬萊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中立,若是有哪一方沉不住氣,先對那個天生反骨的男子出了手,必然會將蓬萊逼上對方陣營。”

北星宿雙手抱臂,目光掃過這滿天佇立的神魔,“難怪上神有恃無恐。”

司命在聽到冥府人來報後,直覺事情並不簡單。

以上神的性格,有凡人讓她心軟,她出手還有可能,但若是在人間對凡人大開殺戒,這便不同尋常了。

後來玉帝召九重天一干上仙議事,那個朱棘不知何時去冥府追蹤到上神出手時,不僅殺了一干凡人,還救下了幾個人。

準確的說,是為了救其中一人。

那個人名為謝扶,為現下凡間西涼國的世子爺。

前世叫江言,是個魔修,後來的魔界的魔君。

只要肯認真調查一番,必然會發現那個叫江言的凡人,僅僅用了百年的時間便獲得了一身極高的修為。

這般天賦奇高的修習能力,三界裡除他之外,司命只知道一人,那位三界最年輕的上神,古神崑崙木和上一任蓬萊之主的女兒,舒雲。

此訊息一經朱棘說出,聚集一堂的九重天神仙齊齊譁然。

從上古追溯到如今,天生仙骨,反骨的人不在少數,可現下,舒雲也就罷了,蓬萊萬萬年都處在中立。

這突然出現的天生反骨,原本只要被九重天的神仙們發現,必然會將之扼殺在搖籃時期。

天生反骨修不了仙,卻可以在魔修的道路上一日千里。

那個反骨還是個凡人,也還沒有被魔界的人發現,正好有利於他們九重天先下手為強,以防其未來為魔界增加戰力。

可偏偏按照朱棘的說法,和舒雲山神的關係匪淺,甚至可能是仙侶的關係。

這無形中給九重天的一眾神仙們,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聽說新任的魔界魔君手段果決,魔界的勢力如今比從前凝練了不少。”

“不錯,我們安插在魔界的探子早就稟告了這則訊息。”

“聽說他得了一個術法,能夠壓制魔修修習的劣性,就是奔著那個術法,他才收服了諸多大妖。”

“這可如何是好……”

蓬萊是保持著中立不假,可要是舒雲想要和那個反骨長相廝守,那個凡人男子便不得不做魔修。

到時候潛在的來說,要摸索魔修的修習方法,舒雲少不得要為了那個反骨和魔界人士多接觸。

魔修修行吸收魔氣,卻易生心魔。

到時候魔君趁機獻上那個修習功法討好舒雲,蓬萊再怎麼中立,舒雲也會念及此事,對魔界有所庇護。

九重天主殿裡聚集的神仙們,在聽見朱棘上仙的話後,人人腦子裡都想到了這一層關係,難免為此惶恐。

司命即便內心更偏向於舒雲上神,並不會因此插手九重天和魔界的紛爭。

但他不得不承認,若是魔君那個壓制心魔的法子屬實,以舒雲的性子就算不直接出手干預,也會一定會回報魔界。

司命自人群后走出,向玉帝行禮,“我們不能對那個凡人出手。”

玉帝撫額,“我知道你的意思。”

誰會傻到對舒雲上神的道侶出手,那不就是公然與蓬萊為敵嗎。

朱棘適時接話道:“可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九重天與魔界僵持,最後的結果便是眼睜睜地等到那反骨成了魔修。”

最近魔界一干大妖皆被那個新任的魔君攬入麾下,魔界人數眾多,卻並不團結,如今實力強橫的妖魔們聚攏在一起,實在讓他不安。

玉帝看向朱棘,“那你說怎麼辦?”

朱棘避開眾人,走上階梯到玉帝座旁,低聲附耳。

那架勢,司命和北星宿閉著眼睛都知道,他的法子肯定不會對那凡人和諧友好,指不定是勸玉帝趁著舒雲上神不注意,悄無聲息地殺掉那個凡人,再嫁禍給魔界。

“怎麼了?”

謝扶與舒雲攜手回府時,又瞥見她抬頭看了看天空。

他跟她一起望過去,是黑沉沉的一片夜空,平平無奇,除了那一輪月亮之外,連值得人額外注意的星都沒有。

“在看什麼?”

從祈願樹下那一眼開始,他內心有一個格外警覺的直覺,告訴著他,她那一眼不對勁。

後面一整夜她的神情都沒有再露出任何破綻,才讓他略略放下心,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疑神疑鬼。

被人圍觀了全程,舒雲現下的心情可好不到哪去。

可上方那些個神仙和魔修像是沒長腦子似的,她走哪他們便跟到哪。

舒雲平靜地看了看上空中那幾個跟得極近的神仙,心裡有股火讓她忍不住想動手。

可謝扶在身邊,她到底是忍住了。

好歹也是壽命綿長的神仙,活了那麼多年,反應過來後,自覺地開始拉遠距離。

舒雲收回視線,仰頭看向謝扶,唇邊有些笑意,“在看雪。”

謝扶睨了她一眼。

舒雲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你順著月光看,雪花像不像紛落的白梨花瓣。”

謝扶朝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清冷的月光裡,有星星點點的白色簌簌往下掉著。

他瞧著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普通的雪景罷了。

但他留意到了她提到的白梨花。

謝扶放任她站在那兒多看了一小會兒後,就拉著人進了府,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她一直傻站在冬風裡。

他想起她身上清清淺淺,若有若無的花香,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花的香味。

今日她穿得衣裳上也是用銀線繡的白色梨花。

或許可以讓人再謝府裡種上一片花梨林,待繁花盛開的時候,他可能就知道那是不是梨花香了。

兩人進到屋裡後,小暑接過二人的兔子燈,拿去好好存放,這可是世子妃和世子爺恩愛約會的產物,可不能馬虎。

舒雲想抬手解開披風的繫帶,被紅布條拴在一起的謝扶,手臂也跟著舉起。

手被連在一起太不方便,舒雲拉著謝扶坐下來,開始動手解開布條。

謝扶垂眸看著她,低聲道:“最近北境不安定,明日我就得啟程往北境去一趟。”

舒雲“嗯”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

解開謝扶手腕的結,她又開始單手結自己手上的,“我跟你一起去。”

謝扶覆手過去幫她把結解開,“太危險了。”

舒雲把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太危險了。”

你知不知道就在我們上方,就飛著小百號人,圍觀著你呢。

解下來的紅布條滑落在桌上,謝扶掃了一眼,出聲道:“就算你有不同尋常的能力,可你畏寒,身體也會像常人一樣受到傷害。”

舒雲沒有再答話,謝扶只能看見她耷拉下來的纖長眼睫,看不清她那雙瀲灩雙眸裡的情緒。

不過他知道,她並沒有妥協。

謝扶在兩人的沉默中無聲地敗下陣來。

他自嘲一笑,早在他聽見她昏睡中的低語後,卻選擇退縮時,他就知道自己拿眼前這個人,當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謝扶望著桌子上安安靜靜躺著的紅色布條,舒雲拒絕了用它再次祈願,反而是將它綁在了兩人手腕上。

他心裡約莫察覺到她可能的許願內容。

他也受夠了這段日子的胡亂揣測、自我折磨,就讓那些能掀起他心底陰鬱的東西隨風而去吧。

舒雲一身盛裝從雪月中朝自己走來時,謝扶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是逃不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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