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 / 1)
謝家小世子爺去了北境鎮守,王城裡一些安分的世家大族本以為又要蜷縮起來做人時,那圍得鐵桶一般的謝府突然放出老諸侯醒來的訊息。
諸多與謝家交好,雖未臣服,但也從來不敢得罪謝家的世家大族頓時鬆了一口氣。
有謝家兩位,一個鎮壓西涼中心王城,一個支援南北外國侵擾,至少這太平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這些常年混跡在西涼各大世家中心圈子裡的家族,看起來不問世事,不參與紛爭,實則訊息始終都維持在第一線。
否則,又怎麼在西涼主宰謝家和日漸露出鋒芒的秦家之間置身事外呢。
舞袖坊裡,嫣然正在對鏡描妝,細細畫著黛眉,用鮮紅的胭脂抹在唇上。
明眸善睞,柔美動人。
老鴇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家的頭牌,一張手帕被她捏緊在手裡,原本平整光滑的手帕被扭得皺皺巴巴的。
良久,老鴇開口勸道:“嫣然,其實今日這場宴會你可以不去的,你要是不願意去,我來想辦法推掉。”
嫣然對著梳妝檯上擺著的銅鏡照了照,確認妝容無誤後,開始挑選搭配裙子的首飾。
她垂眸在妝奩盒裡挑挑揀揀,“秦家設大宴邀請西涼王城裡所有世家,這般大的場面,那些世家公子、小姐們都去了,我一個舞女不去,你覺得舞袖坊還能安然無恙地開下去嗎?”
“話是這樣說,”老鴇心急如焚,卻暗自壓低了聲音,“謝家老侯爺已經醒了,全西涼都知道這條訊息了,你說這秦家在這時候突然大設宴席,這是什麼意思?”
嫣然挑了一對翠玉耳飾,是一個公子哥兒從中原商人手裡花重金買來送她的。
今日的舞裙也選的一條淺碧色的長裙,外層罩著薄薄的雪紗,隨著樂聲舞女舞動起來的時候,雪紗蓬起飛舞,甚是曼妙。
老鴇還在繼續跟嫣然分析今日這鴻門宴的情形,她們這些煙花女子就算淪落風塵,但終日是與這西涼高層的公子哥兒們打交道,小道訊息也不少。
“我早就從其他世家的公子哥嘴裡聽說了,那秦家背地裡幹了不少不乾淨的交易,據說還和南蠻有勾結。”
老鴇沒忍住上前去摁住嫣然帶耳墜的手,語重心長道:“嫣然啊,雖然平時我老催著你出來跳舞,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鬼知道那宴會上會發生什麼,到時候你一個舞女,如何自保?”
“別看那些公子哥平日裡有多寵愛你,山盟海誓說了個遍,”老鴇扯了扯她耳朵上墜著的精美耳飾,“但是你看,有誰真的為你贖身,憑著這點,那宴席上但凡發生了什麼意外,直接逃跑走人的還好,若是狠心的,直接拿你做替死鬼啊。”
嫣然耳朵被她扯得生疼,可她知道老鴇這些話是這麼多年來,為數不多的真心為她著想的話。
她拉開老鴇的手,“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此次宴席據說也給謝家遞了帖子,謝家要是來人了,不會放任著不管的。”
老鴇恨鐵不成剛,戳了戳嫣然的額頭,“你當那謝家是慈善家嗎,啊?你心底揣著個謝家世子爺,就拿整個謝家當好人了?能做咱們西涼的諸侯,能是什麼好人!”
嫣然推開老鴇,起身穿舞裙,“現在說願不願意太晚了,從一開始,咱們這樣身份的人,就沒得選擇。”
她何嘗不知道秦家這樣大的動作,註定今晚這場宴席不同尋常,她不過是那些各自心懷鬼胎的人,需要的一個場面裝飾品。
沒有人關心這個裝飾品的死活,這個裝飾品還沒得選擇。
老鴇望著嫣然始終平靜的神情,一張敷了脂粉的面容,露出有些感傷的表情來。
嫣然往身上披了件厚實的披風,這個世界上,女人就像無根的浮萍,漂泊無依。
從前爹爹是她和孃的依靠,沒了爹後,她和娘被髮配到西涼,罪臣家屬,淪落到只能賣藝為生。
若是嫁了人,丈夫便是家裡的天地,失了夫君寵愛的女人,可不就天塌了嗎。
她們這些煙花女子每個人都在使盡渾身解數博得那些世家子的喜愛,好讓自己活得好一點,至少表面風光一點。
色衰而愛馳,不論是被男人們贖身出去的姐妹,還是自己贖身追隨心愛男人而去的,嫣然沒有見到有一個擁有好結果的。
“嫣然姑娘。”
秦家的馬車早就恭候多時了。
嫣然走上去後,才發現,這馬車裡還坐著另外兩人。
浣花樓陳小小,和妙音坊的妙衣娘子。
在見到嫣然也進來了後,抱著琴的浣花樓陳小小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
名滿西涼的三大頭牌面色都不好看。
三人都清楚這次可不同於萬家萬螟上次舉辦的宴席,她們內心都埋藏著深深的擔憂和懼意。
與此同時,與謝扶同在西涼北境的舒雲,則收到了來自魔界新任魔君的來信。
舒雲冷著臉讀完了全信。
金色的光芒在舒雲的袖間盤旋,然後倏地衝上雲霄,朝魔界和蓬萊的方向飛去。
若是這封信上的內容屬實,舒雲斷然不會放過叫做朱棘的上仙,哪怕他是仙界的上仙,她也會不惜劍指九重天。
魔界極北之地突然之間出現的噬魔窟不是巧合,是有人蓄意為之。
而處心積慮設計的人就是九重天的上仙朱棘,身為九重天的神仙背地裡暗自與魔界妖魔結黨,算計江言。
那般多的魔氣,他若是帶著眾多上仙圍攻江言,江言為此吸收那些魔氣,更快毀於心魔,正合他意。
區區一個上仙,不擇手段算計到了江言的身上,還讓她在魔界極北之地眼睜睜地看著江言死在她眼前。
這筆帳,她會好好替江言討回來。
謝扶與諸位將軍議事完,走出去便看見舒雲住的屋子裡,燈火還亮著。
他走進去,看見坐在桌後,斂眉出神的舒雲。
“怎麼還不睡?”
舒雲見他來了,起身過去幫他拍了拍大氅上的落雪。
“你不也還沒睡嗎?”
謝扶勾了勾唇,笑得散漫,“我是為了防止敵軍夜襲,同時和其他將軍商議軍情,你是為了什麼?”
舒雲拉著他往暖和一些的室內走,“我還能是為了什麼,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謝扶瞧著她挽起長髮後露出的纖細雪白的後脖頸,上前一步摟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動聽,“上次你動用了力量之後,就昏睡了過去,不要怨我不讓你出手。”
舒雲無奈解釋,“上次那是個意外……”
謝扶攬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上次她昏睡過去,與他自己脫不了干係,換句話說,她上次傷得那麼重,都是因為他的過錯。
謝扶腦海裡閃過她雪白細膩的肌膚上那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
他啞著嗓子說道:“是我的錯。”
待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收回手裡的長槍了。
漆黑的槍身重重地甩上了她的腹部,謝扶想起她抬頭那一瞬間的眼神,心悸得厲害。
她當時得有多痛,才會露出那樣悲傷的神情。
舒雲察覺到謝扶的情緒不對,趕緊摸上攬著自己的手,要把他的手掰開一點,好讓她轉過身去。
謝扶死活不鬆開手,反而越發的用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裡。
他還在為上次傷了自己的事情而自責。
舒雲儘量溫和著聲音,出聲安慰著謝扶,“那時候你只當我是個普通的凡人,戰場上千鈞一發的境況,突然出現一個人,你又怎麼能知道那是我呢?”
頭頂上傳來他的呼吸聲,聽了她的話,他仍是沒出聲,也不鬆手。
謝扶沒辦法原諒傷她那麼重的人是他自己,他闔上眼睛,眉心擰起。
他覺得自己就是應該在第一時間認出她來,可是自己沒能做到,不該如此。
那支射向自己面門的箭矢,被她憑空單手握住,可見她的反應之快。
滿天的箭雨都被她粉碎,可偏偏被自己千里迢迢救下來的人所傷。
當時的情況,謝扶知道若不是那時候對她動手的人是他,她完全毫無防備才會被傷到,換作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她必然不會出事。
感受到身後人的消沉和自責,舒雲決定不再在這上面多做交流,省得每次說起這個話題,都引起他一次愧疚。
她拍了拍謝扶的手,語氣輕快地說道:“我餓了。”
果然,謝扶聽見她說這話,攬著她的手便鬆了鬆。
頭頂上方傳來謝扶低沉的聲音,靠著謝扶的舒雲感覺到了他說話時胸膛的震動,“想吃什麼,我讓小廚房給你做。”
舒雲一時之間沒想出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隨便做點吧。”
謝扶低聲應著,然後放開她,走到門口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小廚房傳話。
如今凡間西涼的食物比之江言還在人間時的食物,味道要遜色不少。
那時候江言找來的廚子做的東西極合她的口味,直到今日她都有些懷念那時候精緻又美味的菜品和糕點。
舒雲一邊慢悠悠吃著夜宵,一邊想著這凡間改朝換代那麼多年,怎麼做飯的手藝不進反退。
謝扶坐在旁邊守著她吃,時不時往她碗裡夾一些她沒有動過的菜品。
舒雲嫌棄地把那些不好吃的菜撇在一邊,完全沒有要動筷子的意思。
謝扶見狀擰眉,“別挑食,你……”
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她不是凡人,身子不好連凡間的藥都不管用,哪還有補充營養不得挑食一說。
他把舒雲碗裡撇到一邊的菜夾進自己的碗裡吃掉。
謝扶幫她把滑落下來的青絲別在耳後,“吃完宵夜,等會兒早點休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舒雲轉頭問道:“那你呢?你這幾天都沒有怎麼好好休息過。”
每日夜裡都熬夜到很晚,於將軍商議完要事後,過來守著她“入睡”後,就一個人待在書房裡,要麼研究著地圖,要麼制定著戰略,偶爾還會看著虛空出神。
舒雲有些心疼地看著他日漸顯露疲累的昳麗眉眼,伸出手去輕輕觸碰他的面頰。
謝扶握住她在他臉上撫摸的手,揉了揉她的手心,眉梢稍挑,語氣帶了些輕佻,“早點辛苦,就可以早點娶你。”
舒雲愣了愣。
先前謝扶說要將婚期延後,希望待到平定了內憂外患之後再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
她答應了,卻沒抱期望。
南蠻和中原兩個大國根深蒂固,西涼的秦家也不是什麼小角色,要想西涼不傷筋動骨,都夠謝扶好好籌謀個數十載的時間了。
她只當是謝扶推脫婚事隨便找的一個藉口,不曾想他倒是真的這樣打算的。
她倒有些想不明白了。
若是二人之間僅僅是秦家和不斷騷擾西涼國境的南蠻和中原,她可以不顧天罰蕩平這人間對他不利的因素。
舒雲瞧著他,“待到西涼國的內憂外患平定時,我們便成婚?”
又是那樣溫柔深情的眼神。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極美,微微彎著瞧人時,平靜地注視時,冷著眸色時都好看得緊。
謝扶想起她在祈願節日那晚拴在二人手腕上的紅布條,她的心意那樣明顯又直白,他根本不需要仔細揣摩就能察覺。
就在他要向內心那個一直叫囂著“別再管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名啦,好好跟她過下去吧”的小人屈服時,他看見舒雲的神色突然變了。
謝扶不明所以,瞧見她難看的臉色,頓時坐直了身子,緊張地看著她,“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來人!”
舒雲微涼的手指輕輕放在了他的唇瓣上,抑制了他叫人的聲音。
她的神色第一次出現這麼大的波動,那雙瀲灩的雙眼中難以控制地浮動著冰冷的寒意。
謝扶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清冷卓絕的氣質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還有一股子天生上位者的淡漠威嚴。
舒雲目光不善地盯著驟然到來的不速之客。
新任的魔界魔君勾著一側嘴角,向這位蓬萊的舒雲上神行了魔界的禮,紳士謙遜,全然沒有半分妖魔的邪氣和狂躁。
“舒雲上神。”
那位年輕豔絕的上神大人,正冷著臉看向他。
他不在意地笑笑,示意舒雲看向他手裡的東西,一個卷軸和一個回聲螺。
“上神大人,咱們談個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