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精神母國！（1 / 1）
廣州。
是歐洲和南洋諸國來華考生抵達的第一站。
只有在廣州透過了初試的外國人才有資格去幾千裡外的京城讀書，其餘人只能滯留在廣州繼續考。
有人說：廣州是通往天堂惟一的階梯，是全世界唯一的希望之城。
……
城內東南角。
是官府特意開闢出來的外國人集中居住區域。
穿一身半舊長衫的愛爾蘭人帕特里克用豬皮擦了擦嘴巴，然後紅光滿面地走出自己的出租屋。
在家鄉，他是一位外科醫生。
但是他認為做一個只會放血治療的醫生沒有前途，所以棄醫從政，變賣家產，帶著畢生的積蓄前來東方。
像帕特里克這樣的中產人士是參與聯合帝國全球科舉的中堅力量。
他的鄰居亞當是一位巴黎鐘錶匠，因為被路易十四驅逐而來到了廣州。
身為一個手藝人，亞當的財務情況相當健康，沒錢了就賣個表！
亞當望著帕特里克油光光的嘴。
“你吃了嗎？”
“吃的太飽，遛彎消食去。”
“那您不得來壺高的？”
“那必須的。”
全程漢語交流。
沒有強迫，純自願的。
……
剛走出衚衕，帕特里克就看到不知是誰在牆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帕特里克想了想，撿了塊煤塊在後面寫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
路過進士巷。
見裡面人山人海，排成了長隊。
帕特里克連忙揪住一名排隊的紅髮漢子，彬彬有禮的問道：“請問這位進士老爺，你們排隊領什麼？”
對於這個稱呼，紅髮漢子顯然很受用。
“剛出了最新的考試資料，售價一本一兩銀子。”
“這麼貴？”
“據說這次的資料很有含金量，是內部人士編纂的。”
“是嗎？”
帕特里克魂不守舍的離開了進士巷，心裡如百爪撓心。
……
一刻鐘後~
他抵達珠江口，找上了熟悉的工頭。
“今天有活兒嗎？”
“有啊。”
“好嘞。”
帕特里克脫下了珍貴的長衫，他的工作就是給靠岸的商船扛大包掙點錢。
雖然是讀書人，但也得為生活低頭。
扛大包很累，收入低微。
和他一同幹活的還有不少來自各國的考生。
半工半讀。
一邊打工一邊備考。
很少有人會因為落榜而中途放棄。
在廣州城，像帕特里克這樣職業備考科舉的外國人超過了一萬人。
17世紀是一個等級森嚴的時代，無論歐洲哪個王國，平民的晉升渠道都很狹窄，甚至可以說是沒有。
歐洲平民當官的唯一途徑是去當海盜~
……
扛大包實在太累了。
幾天後，帕特里克尋到了一份更輕鬆的差事——為學政衙門做通譯。
幾乎每個月都有幾百名外國人乘坐海船踏上廣州的陸地，然後望著“來了就是帝國人”的巨幅標語下熱淚盈眶。
在參加科舉之前，所有人必須先參加漢語啟蒙課程，類似於出國留學的預科。
17世紀的歐洲人普遍不具備漢語基本水平，不掃盲不行。
教室裡坐滿了紅毛、黃毛、還有禿頂。
老學究說一句，帕特里克翻譯一句。
……
首先是收錢！
“參加啟蒙課程每人需繳納1兩白銀，啟蒙課程為期一個月，一個月後進行結業考試，考察內容是1500漢字的聽說讀寫。”
區區一兩白銀學費，也有人拿不出。
學究厭惡的擺擺手：
“沒錢讀什麼書？統統趕出去！”
很快，教室裡少掉了三分之一的人。
全球科舉，聯合帝國不會為外國考生承擔哪怕一文錢的費用。考生全部自費，沒錢？廣州城裡打工攢錢去。
……
接下來是個人資訊問詢環節。
老學究開啟花名冊。
“漢斯。”
“是我。”
“漢斯，你是坐哪艘船來的？”
“災難號。”
“幾等艙？”
“三等艙。”
“那你坐教室最後面去。”
窮鬼漢斯夾著尾巴坐到了教室最後頭，雖然很委屈，但是不敢哭出聲。
……
老學究：“巴薩。”
“是我。”
“巴薩，你是坐哪艘船來的？“
“我是坐皇家驚奇號來的。”
“幾等艙？”
“一等艙。”
“你往前坐三排。”
“謝謝老師。”
“巴薩，你的行李有多少箱？”
“6箱。”
“僕人幾個？”
“3個。”
“那你坐到最前面聽課。”
衣著華貴的巴薩落座之後，又從袖子裡摸出兩份書信。
“老師，這是我的介紹信，一份是那不勒斯地區主教的，還有一份是那不勒斯總督的。”
“來來，你坐我這，我坐下面。”
老學究和巴薩互相謙讓了一番，最終倆人一起坐在了講臺上。
……
一番調整，班級座次井然有序。
這一課就是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先認識自己的地位，然後追求更高的地位。
世界是有序的。
尊卑有序。
該說不說，聯合帝國確實是17世紀的人類文明高地。
“諸位同學，有人不同意我的觀點嗎？”
“我不同意。”
一位正義感很強的紅髮年輕人站起身，用激烈的西語大肆抨擊了全球科舉制度，然後憤然離去。
老學究搖搖頭。
“年輕人，太年輕，太天真！”
走出教室後沒多遠，這名正義的紅髮青年就被幾名漢子扭住塞進了馬車，打暈了套上麻袋丟進了珠江。
……
教室裡。
老學究抓起毛筆，飽蘸墨汁在紙上寫下倆個楷體大字——老爺。
“跟著我讀！老爺~”
“老爺~”
“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做老爺！你們要死死記住這個詞！”
老學究搖頭晃腦。
一個月下來，老學究對於擔任翻譯的帕特里克的個人表現很滿意，決定點撥一下這個特別尊重師長的後生。
“馬上又要考試了，準備的怎麼樣？”
“學生已經落榜三次，但會全力以赴，一直考下去。”
“孺子可教也，你有這份毅力就很好。對了，你讀過鄭伯克段於鄢嗎？”
“沒有。”
帕特里克的儒學水平僅僅相當於私塾小學生。
“回去之後精讀一下，大有裨益。”
老學究意味深長的拍了拍帕特里克的肩膀，翩然離去。
……
半個月後。
本年度的第2次廣州鄉試如期舉行。
士兵指著隊伍裡頭一名短打赤腳的紅毛考生。
“貢院有規定，衣衫不整者，不得入內。”
“你們不能以貌取人，這樣是不對的，是違背聖人教誨的。”
紅毛夷奮力掙扎~
很顯然，他真的讀過書。
一名文官問清緣由，冷冷的說道：“不穿長衫屬於自甘墮落，杖責20，永久取消考試資格。”
眾人望著痛哭流涕的倒黴鬼，心生慶幸。
完了~
書白讀了~
“考生入場！”
“開始答題。”
帕特里克額頭全是汗珠，他在緊張的奮筆疾書。
全球科舉的題目總體不難，以默寫題和理解題為主，做題時，他驚愕的發現有一道大題竟是鄭伯克段於鄢，頓時激動的心臟砰砰跳。
先生，真善人也！
試卷上除了儒學，還有一些物理、數學方面的題目。如此一來，凡是取得高分者必定是聰明人。
全球科舉的目的是篩選，將聰明人和庸人區分開來，然後安排他們去各自該去的地方。
……
10日後，發榜。
廣州城氣氛緊張。
所有的外國人都默默站在家門口，伸長脖子等待報喜的探馬。
帕特里克不停喝水。
隔壁的亞當也沒好到哪裡去，不停的原地轉圈。
科舉，魅魔也。
誰也拒絕不了當官的誘惑。
噹噹噹~
銅鑼聲越來越近。
帕特里克扶著門框，額頭掛下瀑布汗，他眼睜睜的望著報子走進了隔壁的院子，瞬間雙腳一軟，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亞當開心壞了。
“中了，我中了！”
“恭喜亞當老爺，高中廣州鄉試第121名。”
“拿著，拿著。”
“謝老爺賞。”
報子從亞當手裡接過昂貴的懷錶，開心壞了。
聽著隔壁鄰居鐘錶匠亞當的歡呼，帕特里克深刻的意識到了什麼叫人類的悲歡從不相通。
過了不知道多久。
院門突然被人推開，一群報子衝進來，嘴裡喊著：“恭喜帕特里克老爺高中廣州鄉試第一名。”
帕特里克呆滯了好幾秒，淚流滿面。
“中了！”
“我中了！”
……
“吉時已到！”
“文曲星遊街！”
儀仗開道，鑼鼓齊鳴，鄉試第一名帕特里克胸前掛紅花騎著高頭大馬，率領一眾外籍文曲星沿廣州城遊街一圈。
沿途~
圍觀者人山人海。
羨慕的眼神，敬畏的眼神，嫉妒的眼神，漫天的歡呼。
帕特里克大聲吟誦：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念著念著，他的眼淚就下來了。
他此刻真正體會到了孟郊中進士後的心思，隔著上千年隔著幾萬裡，倆個毫不相干的人居然心意相通了。
遊街，是為了激勵。
激勵那些未曾考中的人，讓他們看到希望。
廣州學政衙門還貼心的給一百多名考中之人發了嶄新的文士服以及50兩白銀，讓他們穿著新衣服呼朋喚友把酒言歡。
等50兩用光之後，再動身進京。
科舉的魅力，無人可擋。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要不了多少年，聯合帝國將成為全世界所有野心家的精神母國。
……
京城。
已經透過了全球科舉的各國舉人累計700餘人身穿文官袍，步入紫禁城，遙拜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
之後，他們將進入外國預備官僚學校。
在經歷了文化和價值觀的洗禮之後，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可以進入聯合帝國為官，一方面鉗制本土官員，另一方面給全世界作為典範。
科舉的魅力，就在於此。
內閣會議。
眾人對此頗有微詞。
哪怕是馮栓這樣的老臣也激動的表示：“大量任用夷人入朝為官，一旦開啟此例，臣恐天下讀書人將視首輔為仇寇。”
周紹沉默不語。
從表情來看，他也是反對的。
蔣青雲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限制這些人的入仕道路，讓他們在科道、海關、鹽稅等系統為官。”
見眾人還是沉默。
又說道：
“海關鹽稅這些本來是皇家奴才的自留地，如今給外國人去做，也不算佔據天下讀書人的位置吧？”
“首輔，科道言官自古以來都是讀書人的神聖之地。”
“自古以來？”蔣青雲譏笑道，“都察院尸位素餐也不是一朝兩朝了，我就是要讓外國人和本國人同朝為官，互相制約，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一方更有原則？”
殿內噤若寒蟬。
蔣青雲的聲音清冷而嚴厲。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向大家說句實話。”
“我心中的聯合帝國開放而相容，自由而富裕，民眾不可以愚昧，官吏不可以貪婪，我們的文化應該推廣到全世界，我們將牢牢佔據全世界未來500年生態鏈的頂端。”
“再也沒有一言九鼎的皇帝，再也沒有什麼蠻族王朝，再也沒有束手束腳的儒教文化。”
……
有人驚訝的問道。
“首輔的意思是您此生不稱帝了？”
“是。”
譁~
殿內沸騰。
蔣忠誠氣急敗壞，恨不得把逆子吊起來暴打一頓。
周紹：
“首輔若不稱帝，聯合帝國的政體怎麼設定？”
“將原屬於君主的權力分給內閣和地方，地方將擁有除了外交和軍隊之外的大部分權力。”
瞬間，殿內安靜的可怕。
閣員們突然不反對了，好像，首輔描述的這種大明文官政治pro版也不錯哎。
文官的春天到了。
好耶~
馮栓領銜，跪地高呼：“首輔萬歲，萬萬歲。”
在一聲萬歲的喊聲中，蔣青雲站起身。
“為了聯合帝國，請諸位做好表率，莫要陽奉陰違。”
“遵命。”
所有人異口同聲。
除了蔣忠誠和蘇克薩哈等極少數人，其餘人都覺得首輔描述的這種制度蠻好的，咱文官肯定不希望頭頂上有個漢武秦皇鎮著。
文官坐天下，開啟萬世太平嘛。
……
散會之後。
蔣青雲臨時起意，視察了玉泉山行宮旁的兩座稜堡。
低矮厚實傾斜的石牆。
寬闊且密佈鐵蒺藜的壕溝。
錯落有致的射擊垛口。
輕巧靈活的霰彈炮。
還有火藥庫，糧食庫，藏兵洞，運兵溝，指揮部等等，總而言之，這是一座由星星、幾何和火藥構成的防禦史詩。
巡視稜堡的最後，蔣青雲指著水井，臉色嚴肅。
“水井裡一定要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