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歷史使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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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是華夏文明獨有的憂患意識。

——給孩子留點什麼,早晚用得到。

明白了這些——明白了封建時代,底層民眾對世界的認知和了解,再回過頭。

說這個時代的百姓,根本不在乎是哪個姓劉的坐皇位,只在意皇位上坐著的到底姓不姓劉,也就是很好理解的了。

因為這個姓劉的和那個姓劉的,對老百姓而言,都是姓劉的。

劉盈做皇帝,不會給天下百姓多發一石粟;

劉如意坐天下,也不會讓天下人口袋裡少一枚銅錢。

太子啟順位繼承,不會讓農稅從三十稅一變成六十稅一;

梁王劉揖繼承皇位,也不會讓農稅恢復到十五取一。

無論誰坐天下——只要他信劉,那就是漢家還在。

只要漢家還在,那就是一切都不變。

農稅三十取一,口賦每人每年四十錢,兵役每個男性都要服兩年,更役每三年一次每次一個月,徭役每三年一次每次十五日。

反之,若是皇位上坐著的人不姓劉了,那就是漢家亡了,改朝換代了。

漢家的稅、賦已經夠低了,新朝的稅賦幾乎不可能更低;

也就是說,老百姓在新朝的日子,只可能比過去更差,絕不可能比過去更好。

這,其實也是民心的某種體現。

這一切,也都是和老百姓息息相關,能讓老百姓直接感受到的切身利益。

在這種情況下,誅呂之亂平定後,到底由誰坐漢家的江山社稷,對於廣大底層民眾而言,其實就只有一個點需要關注。

——新皇帝還姓劉不?

——立了新皇帝,那天下還是老劉家的大漢不?

不等老百姓主動猜測,諸呂之亂的本質,就已經把答案擺在了天下人面前。

諸呂之亂,就是這幫姓呂的,想推翻老劉家的大漢!

平滅誅呂,就是為了扶保劉漢社稷,保住老劉家的江山社稷,讓漢家的皇位,依舊由姓劉的來做!

明確了這一點,老百姓其實也就安心了。

沒有改朝換代,還是老劉家的大漢就行。

皇位上坐著的天子,還姓劉就行。

管他是誰、叫什麼——劉恆也好,劉襄也罷,劉長也行,甚至劉濞也無所謂;

反正姓劉。

到底誰來做,那是老劉家自己個兒的家事兒,俺們這些莊稼漢就別摻和了,安心種自己的地吧。

如此背景下,入繼大統之初的太宗孝文皇帝,其實就很需要在天下人面前,建立自己‘劉氏大家長’‘劉氏內部眾望所歸的皇位候選人’的形象了。

還是那句話;

皇位上坐著的,只要姓劉,天下人就不在乎具體是誰。

至於這個人合不合格、該不該坐,那就是老劉家自己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那自然是家庭內部商量著來。

至少在天下人看來,在諸呂之亂後,坐上漢家皇位的那個姓劉的,得是老劉家內部大多數人都服氣的。

這是輿論層面。

現實層面,前文已經提到:入繼大統,根基不穩,需要宗親諸侯作為軍事外援,來幫助自己在長安穩住陣腳,也同樣是太宗皇帝在彼時的迫切訴求。

說的直白點,就是太宗皇帝要讓陳平、周勃明白:想針對太宗皇帝,再發動一起‘廢帝’行動,沒那麼容易。

那具體要怎麼做呢?

自然是要在陳平、周勃面前,瘋狂彰顯自己和關東的宗親諸侯親戚們關係有多好,讓他們接收到‘只要朕有事兒,朕這些親戚肯定弄你’的訊息。

這時候,吳王劉濞,便成了太宗孝文皇帝的不二之選。

——一來,是吳王劉濞,與老劉家的嫡脈親緣夠遠,屬於宗親諸侯中,最不可能對太宗皇帝造成威脅的。

因為按照封建時代的皇位傳承順序,第一順位是父傳子,還進一步細分為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完全沒有兒子——連私生子都沒有,才輪得到第二順位:手足兄弟。

兄弟都沒有,則是第三順位:先帝老爺子的手足兄弟,也就是叔伯輩。

再往下,第四順位,是叔伯輩的兒子、孫子,或是手足兄弟的兒子。

仍舊沒有人選——死去的皇帝既沒有兒子,也沒有兄弟,甚至連叔伯、堂兄弟都沒有,才輪得到第五順位:宗親旁支入繼。

當年諸呂之亂後,太宗皇帝入繼大統,就是按照這個順位一步步排出來的。

彼時,前少帝劉恭、後少帝劉弘,都被陳平、周勃為首的誅呂功臣集團,定性為‘呂氏逆賊淫亂後宮所出’的野種偽帝。

前、後少帝的統治合法性被剝奪,孝惠皇帝劉盈被‘人工絕嗣’。

既然第一順位的‘父傳子’,因為劉盈無後絕嗣而不成立,那就只能看第二順位:劉盈的手足兄弟。

也就是太祖高皇帝劉邦的八個兒子中,除孝惠皇帝劉盈以外的其他七個。

其中,庶長子齊悼惠王劉肥,彼時已經薨故;

次子、嫡長子,自是孝惠劉盈。

老三趙隱王劉如意,更是自己被呂太后鴆殺、母親戚夫人被呂太后做成了人彘;

老四代王劉恆尚在。

老五趙王劉恢,被呂太后逼得殉情而死;

老六趙幽王劉友,被呂太后召入長安,活活餓死;

老七淮南王劉長尚在;

老八燕靈王劉建,英年早逝,兒子被呂太后暗殺,人工絕嗣。

等於說,諸呂之亂平定後,‘父傳子’的第一順位因劉盈‘絕嗣’而被排除的前提下,第二順位的‘兄傳弟’,其實也只剩下兩個人選。

代王劉恆,以及淮南王劉長。

這兩個人選,只能說,傻子都知道該選誰。

——後少帝劉弘,之所以死的不明不白,孝惠劉盈之所以被‘人工絕嗣’,就是因為陳平、周勃為首的誅呂功臣們,擔心自己日後被天子清算!

所以,新選上來的天子,必須滿足的一條要求,就是和呂太后、呂氏足夠不親近。

淮南王劉長,卻是呂太后親手養大的,雖非親生,甚似親生。

如此一來,排除法排到第二步,皇位繼承人就已經可以確定了。

——孝惠劉盈絕嗣,第一順位:父傳子不成立;

——第二順位:兄傳弟,候選人分別為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

最終,陳平、周勃為首的誅呂功臣集團,以‘更年長’‘更穩重’為由,選定了和呂太后沒那麼親近的代王劉恆,也就是後來的太宗孝文皇帝。

至於彼時,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穩坐皇位,最終卻與大位失之交臂,以至於抑鬱而終的齊王劉襄?

按照這個順位排序,齊王劉襄,作為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和孝惠劉盈之間的關係,屬於第一順位父傳子、第二順位兄傳弟、第三順位侄傳叔伯以後的,第四順位:手足兄弟的兒子。

也就是說,當年,哪怕陳平、周勃等人並未因齊王劉襄兵強馬壯,立之恐不好拿捏而將其排除出候選人名單,哪怕是按規矩排次序,齊王劉襄的傳承順位,也是非常的靠後。

——第一順位的孝惠諸子,固然是被陳平、周勃人工排除;

——第二順位的孝惠手足,還有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兩個人選;

第三順位,也就是孝惠劉盈的叔伯輩,當時也有尚在世的楚王劉交。

第四順位,即劉盈叔伯的兒子們、兄弟的兒子們,劉襄也依舊不是唯一人選。

叔伯輩的兒子,有大伯武哀王劉仲家的兒子:羹頡侯劉信;

有二伯代頃王家的兩個兒子:吳王劉濞、德侯劉廣;

有四叔劉交家的兒子們,如劉富、劉禮等。

真要這麼排下來,哪怕是在第四順位,齊王劉襄的排序也不是穩居榜首的。

也就難怪最終,對陳平、周勃選定太宗孝文皇帝的舉動,齊王劉襄再怎麼不甘,也只能逆來順受了。

——人家確實名正言順啊!

——人家和嫡脈的關係,確實比你近啊!

人家小皇帝死了,皇位不給親四叔,難道給你這個大伯家的堂兄?

這特麼眼瞧著都要出三服了……

所以說,諸呂之亂平定後,齊王劉襄錯失王位,雖然核心原因是其兵強馬壯,陳平、周勃擔心不好控制,但從程式上來講,齊王劉襄也同樣不是最高順位繼承人。

選代王劉恆入繼大統,才更符合程式。

反倒是齊王劉襄——如果陳平、周勃真決定扶立劉襄,反而還要再費一番功夫,想辦法把劉襄的順位往上抬。

比如,把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也搞死,讓孝惠劉盈在‘絕嗣’後,進一步失去所有的手足兄弟……

總而言之,排在皇位傳承第四順位的齊王劉襄,哪怕是兵強馬壯,也是無法反抗陳平、周勃‘迎立代王’的決定的。

自然,同樣處於第四順位的吳王劉濞,對剛入繼大統的太宗孝文皇帝,也幾無威脅可言。

因為齊王劉襄,僅僅只是第四順位中‘未必獨佔鰲頭’;

而吳王劉濞、德侯劉廣二人,卻註定是在這個第四順位中,穩居倒數的存在。

沒辦法;

誰讓他們的老爹:代頃王劉喜,有匈奴人兵臨城下時,直接棄國而套的‘光榮歷史’呢?

老爹如此不中用,連帶著,兒子們自然也就抬不起頭了。

也正是因為吳王劉濞,有代頃王劉喜這麼個丟人的老爹,反而更能讓當年的太宗孝文皇帝,全無顧忌的親近劉濞,將其視為自己在老劉家內部的堅實盟友。

因為沒人願意接受一個非高皇帝血脈、與老劉家嫡脈差點出了三服,而且祖上還有黑歷史的遠方宗親諸侯,坐上漢家的皇帝寶座。

在這一點上,劉濞的優勢得天獨厚,也確實為劉濞在太宗孝文皇帝面前,贏得了許多其他諸侯想象不到的好處。

礦山開採權、貨幣鑄造權,自然都不用說了。

就說一個最容易被忽視的點。

——世人皆知,吳王太子劉賢,是被先孝景皇帝劉啟尚還是儲君太子時,一棋盤砸死在長安街頭的。

卻鮮少有人注意到:吳王太子,不在吳國好好待著,在長安幹什麼?

若說是做質子,那不應該老老實實呆在王府、驛站讀書嗎?

跑上街頭不說,還找儲君太子下棋?

下棋也就罷了,居然還出言不遜,把太子逼急眼了,不惜當街掄起棋盤砸死人?

其實,稍微一想就不難得出結論:彼時的吳太子劉賢,其實是太宗孝文皇帝為了親近吳王劉濞,而專門招來長安,和自己的太子劉啟作伴的。

王太子給皇太子作伴,對於宗親諸侯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榮光,以及更直白的恩寵了。

當然,也未必就沒有質子的意味在其中,但肯定是順手為之,而非專門質子。

只可惜,太子啟玩兒砸了。

所以,在孝景皇帝劉啟看來,老劉家的未來,其實是和當年那場吳楚七國之亂息息相關的。

打不打的起來?

打多大?

打多久?

結果如何?

影響惡不惡劣、深不深遠?

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孝景皇帝,對漢家未來的判斷。

最終,吳楚之亂雖波及大半個關東,卻也是堪稱光速的三月而平。

叛亂徹底平定後,孝景皇帝或許就有把握,讓漢家再傳個七八百年了。

沒錯;

和太宗皇帝一樣,仍舊是以宗周八百年社稷為展望,甚至是‘保守估計’的最低限度。

而到了劉榮,一切卻都不一樣了。

——劉榮很清楚,八百年的封建王朝,華夏只出了一個宗周。

歷史上沒出第二個,有劉榮亂入的這個時間線,也依舊不會再出第二個。

三百年王朝週期律,仍舊會對華夏文明歷史程序,發揮著極為深遠的影響。

甚至於,在劉榮有意無意間,為華夏文明‘提速’的前提下,為後人所熟知的三百年王朝週期律,很有可能會被縮短為兩百年,甚至一百五十年。

還是那句話。

物極必反,月滿則虧。

又有言道: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長久穩定的封建王朝,必然會加劇社會矛盾,並最終伴隨著矛盾爆發而滅亡。

而征伐不休的亂世,也必定會在某個臨界點,走向不得不統一、不得不和平的道路。

統一的基因,始皇帝已經為華夏文明注入。

劉榮要做的,則是為華夏文明,注入另外一個重要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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