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母儀天下(1 / 1)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做皇帝,竟然是這麼的痛苦。
就像朱吉勳,她不相信,他對裴麗華一點感情都沒有。那同甘共苦的三年,或許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刻。她為他生兒育女,舉案齊眉。
可為何,人只能同患難,而不能共廝守呢?
天下安定,他終於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政權,而原本受盡苦難的她,卻因為父親的罪孽,而要深深的埋藏在這深宮之中。
“你進去吧,朕在外面等你。”
說罷,他背過手就走,沒有一絲留念。
待的再久又如何?許多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李黛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踏入的,只知道,當面前這個溫婉的女人,低眉淺笑的看著自己時,她的心中,莫名的發堵。
“他,是叫正兒嗎?”
“是。”裴麗華笑道:“是陛下為他取的名字。”
小小的人兒站在母親身邊,十分的乖巧,頭戴小金冠,身著紫袍,眉宇間滿是英氣,可眼神卻很是貪戀的看著自己的母后。
裴麗華伸出手,撫摸著長子的發,滿心驕傲:“正兒最近可有好好讀書?”
“正兒已經讀完千字文了,師傅現在教論語。”
小小的嗓子很是稚嫩,卻激起心中最原始的母愛。
“好,正兒真乖。”
裴麗華的聲音有些發抖,卻滿是欣慰。之後,才覺得自己有些失態,連忙對李黛黛道:“許久未見正兒,讓夫人笑話了。”
“是大皇子每日學業太忙?以至於沒有時間陪皇后娘娘嗎?”
裴麗華一頓,而後摸著兒子的小腦袋,慈愛道:“正兒去替母后寫一副字可好?這樣正兒不在的時候,母后看著字跡就想起了正兒。”
大皇子點點頭,很乖巧的走到了後面。
李黛黛知道她是想把皇子支開,不然,兒子就在眼前,幹嘛要睹物思人?
裴麗華見兒子已經走到後面,不見了身影,知道自己這會兒說話也不會被聽到,這才苦笑:“我裴家乃是罪人,身為罪臣之後,陛下還能容我在這中宮,已屬不易,怎能再讓皇子因我而受牽連?”
李黛黛一驚,看著她,心中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她這三年都跟著西北軍一起,又伴在張白圭左右,自然知道皇宮內的一些訊息。
裴麗華當初明明可以助著父親,一同顛覆這個王朝,以裴勇那個護犢子和子嗣可憐的事實,她的日子,甚至會比現在過的更好。
可她卻為了朱吉勳,背叛了父親。
可以說,若是沒有裴麗華,只怕朱吉勳性命早就不保。
功成名就,危難之後,可為何,她就落得如此的下場呢?
勝利之後,喜悅的號角,卻是她悲哀的開始。
朱吉勳為她保留了皇后的位置,看似一份體面。可連週歲的兒子都被抱去皇妃處撫養,宮中那幫善於察言觀色的人精又豈能看不出,這個中宮已經是形同虛設?
她離家才一日,就已經想小葡萄想的心都疼了,她的三個兒子,被活生生的從身邊剝離,那又是怎樣的錐心之痛?
見她目中悲憫,裴麗華忽然燦然一笑:“夫人不必為我憂心,早在父親送我入宮時,我心中便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如今朝臣紛紛勸陛下廢后,可陛下依舊立了正兒為太子,保全了我的中宮之位。陛下,也苦的很吶。”
她神情淡然,眼中卻流露出一絲幸福的意味。
看樣子,是真心流露,而非刻意裝出這般模樣。
李黛黛不太明白,明明丈夫和兒子都不在身邊,她卻還可以露出這般幸福的笑容。
或許這就是站在權勢頂層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一想到這個,她忽然打了一個寒顫,前有為有的懷念起張白圭來。
她覺得坐如針扎,可又怕自己若是走了,朱吉勳就會帶走她的兒子。
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安,裴麗華微微一笑:“夫人若是還有事,只管去忙便是。”
“可是,我若是走了。”她說的惴惴不安,明明與自己無關,卻因為心中難過,後半句,如何都說不出口。
“夫人能為我著想,我心中著實感動。”裴麗華站起身來,看著已經習完字的兒子,稚嫩的小手正舉著寫好的字端端正正的走來,心中湧起無限自豪:“只是若是連這點孤寂都熬不住,我便不配做他的妻子,做正兒的母親。”
言畢,她接過了來,仔仔細細的看完,目露滿意的笑容:“正兒的字比上次寫的更好了。”
正兒揚起頭,胖乎乎的小手拽了拽她的廣袖:“那正兒能用這個去跟父皇換個恩典,每月來瞧一次母后麼?”
裴麗華蹲下身,摸著自己兒子的頭頂,慈愛道:“父皇比正兒更想母后,只是朝堂上的事,很複雜。你要記住,父皇不僅僅是你的父皇,更是這個王朝最尊貴的人,他要顧及的更多。”
正兒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奶聲奶氣:“正兒知道了。”
看不下去了。
李黛黛的雙目漸漸模糊,她的心中很憤怒。
為什麼,他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嗎?為什麼會這樣?連自己的妻兒都要被外人插手?
憤怒過後,卻是深深的無力感。
少年時朱吉勳的臉龐浮現在腦海,他說的那句“皇宮是個大牢籠,禁錮的,又何止是一個人”
現在,她好像更深刻的領悟到這句話的意思了。
可她又是那樣的不甘。
手邊感覺到肉乎乎的觸感,她轉過頭,看到一個圓圓的糯米糰子,正對自己甜甜的笑著。
“姑姑,我們走吧。”
他酷似朱吉勳的面龐,好像讓她看到了少年那個天真無邪的夥伴。
“恩。”
淚眼朦朧中,她任由那隻軟軟的小手,牽著自己,向外走去。
院子裡,那個孤獨的背影,顯得孤單而悠長。
正兒先放開了她的手,慢悠悠的上前,行十分端正的禮:“父皇。”
或許是淫浸宮廷的緣故,小小的年紀,變會察言觀色,剛剛還在母后面前十分可愛的小糰子。這會兒卻變成了端端正正的未來國君,每一步,都有模有樣。
朱吉勳轉過頭,看著自己的長子,點點頭:“你母后如何”
小糰子朗聲道:“母后鳳體安康,請父皇勿念。”
“聽太傅說你今日有些分心,可是覺得學業艱鉅?”
......
李黛黛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沒有說話,不想打擾了這一片的祥和寧靜。
她沒有父母,傳說中那位戰神般的將軍是什麼樣,她並不知道。可是她看過許許多多普通人家的父子交流,都不是這樣的。
市井中的父慈子孝,在這裡,都成為了一種奢侈。
正兒是什麼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你見到她了?”
“恩。”
見李黛黛點頭,他懷著複雜的心思,也嗯了一聲。
相視無話。
在李黛黛進去的那半個時辰裡面,他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一個是他少年愛慕的女人,這份感情直至如今。一個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為他誕下三個兒子,如今還要為了他的江山,默默的付出著。
說對李黛黛忘情,是假的,可若是說對裴麗華沒有感情,也是假的。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個痴情的種子,書中讀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曾經成為了他心中對感情最佳的詮釋。
可如今,他卻發現,原來自己也是一個凡人。
朝秦暮楚,用情不專,這樣的他,配不上裴麗華,更無顏面對李黛黛。
來之前心中的旖旎,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泡影。而那些會議中美好的片段,也紛紛成為了碎片。
“正兒很乖。”
李黛黛試圖打破僵局:“從未見過這麼聽話的孩子。”
“聽說,你生了一個女兒?”朱吉勳壓抑住心底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強露出笑容:“一定很乖巧吧。”
李黛黛想起了小葡萄小腿亂蹬的樣子,噗嗤一聲就笑了。
“並不是,很頑皮,估計將來長大了,脾氣會很大。”
才滿月的娃娃,可若是李黛黛喂的慢一些了,臉就憋的通紅,哇哇的哭,甚至再過來哄,遞過來的奶,頭都不吃,非要宣洩掉內心的不滿,才肯抽抽噎噎的叼著奮力的吸。
綠倚嘖嘖嘖的說小小姐一瞧就是個倔強的性子,只有長大估計不會受氣,就是少不得要欺負別人。
朱吉勳一下子笑了:“那不隨你,從前你欺負起朕來,可是從來不手軟的。”
“那時年幼,不懂長幼尊卑。”李黛黛沒有被回憶勾去神智,聲音有條理而輕柔:“陛下寬宏,不與我一般計較。”
果然,連這點都不肯施捨麼?
朱吉勳苦笑:“可朕是真懷念年幼的時光啊!”
那時還有太后為他在朝堂斡旋,有二哥跟在身後,還有一個年輕貌美,脾氣卻不怎麼好的姑娘,整日跟在身後碎碎念。
朱吉勳覺得自己的心一瞬間就老了。
“好了,剛剛前面來報,張白圭已經到了,這會兒估計是等不及見你,朕也就不做那阻礙人家夫妻團聚的惡人了。”
李黛黛的雙眼一下亮起來:“他在哪兒?”
“在宮門口。”現在已經很晚,宮中早就下鑰了:“我送你。”
漫漫宮廷路,一步又一步。
可這路再長,也有盡頭的時候。
守城的衛兵見是陛下,早已經大開了城門,李黛黛一眼便瞧見了那個站在燈火闌珊處,守候自己的人。
她的眸子,瞬間溼潤。
有多少人,此生都不會遇到真愛,而她卻能與之相愛相守,何其幸福。
她忘記了自己和誰在一起,甚至忘記了身處何處,只想快些,再快些,向他飛奔而去。
剛跑兩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黛黛。”
那聲音,痛苦而糾纏,好似絕望中生出的最後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