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章 十九 真相(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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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齒伶俐,說得在理。旁邊的朱遠塵卻斷然道:“不,馮二公子的確是善用左手。我們同進同出幾日,他推門持鞭,均是左手。我曾見過習用左手之人,早已留上了心。”他目光灼灼,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同時憤然盯住馮允詞。莫宗如阻之不及,見馮允詞面如死灰,溫惜花微微而笑,只好在腹中哀嘆這下屬的火爆脾氣害人不淺。

溫惜花拋磚引玉,要的便是這個旁證。當下不管溫盈已目露哀求,又道:“現在我們便來說說這第二個真相。那晚筵席中間,西廂房忽然起火,馮二公子順勢告退,卻並未像是自己所說的一樣去了起火處。你來到馮府後院,交代下人前去稟告前頭,又換了身夜行的衣服。準備停當,才小心繞過因起火而無心巡邏的兵士,潛入了西廂房。可惜一來一回,還沒等你找到那要找的東西,已經迎面撞上了前來查探的徐師爺。”

他也不停歇,一口氣又道:“徐師爺擔心有人趁火打劫,果然沒有想錯。你和他撞了正著,馬上毫不猶豫,揮刀滅口。徐師爺被殺後,你正待再回去開箱,卻聽外間呼喝大作。這正是無巧不成書,竟然來的是悍匪‘左風盜’。時間緊迫,你未曾拿到想要的東西,無奈何只得先跳窗逃跑。重新回到後院後,又換了衣服,這才裝作驚聞此事,匆匆趕到了前院。”

溫盈握住丈夫冰涼的手,馮允詞臉上終於出現了絲血色,感激地回望了妻子一眼,後者憮然道:“二哥你這故事倒真真曲折離奇。”

溫惜花裝作沒聽見她話裡的嘲諷,微微一笑,道:“這故事的確十分曲折離奇。若不是馮二公子有次曾說漏了嘴,莫要說你,連我也是不會相信的。”

馮允詞再鎮定,聽到這話也不禁變了臉色,道:“我說漏了嘴?”

溫惜花悠然道:“還記得你是怎樣解釋自己從後院來到前院的?你說,是因為聽到了‘左風盜’與賊人交手的兵戈怒罵之聲。可是那日,咱們從後院到前院,紀小棠站在廊下大聲喚我名字,我卻是轉出假山之後,才猛然聽到了聲響。馮二公子,我自問聽風辨器罕有人及,也絕不可能在後院清碧居中聽見西廂房的響動。那麼你當時的行為,就只有一個解釋,就是知道‘左風盜’來襲這件事時,你根本不在後院,就是在前院現場!”

這下步步進逼,馮允詞剛剛浮上的一絲血色又迅速褪去,能言善辯一如溫盈,也不免啞口無言。

溫惜花寸步不讓,繼續道:“那晚憑你一人,想要縱火殺人,殊無可能。所以,你也有個同夥。這人也不是別人,自然就是這位能幹的馮夫人。”

他口氣漠然,聽到“馮夫人”三個字,溫盈身子微顫,望向兄長的雙眼裡,已有了悽然的淚水。事已至此,縱有多少往日情分,也已重重染上了血跡,再難分辨是仇是怨。溫惜花心如鐵石,不為所動,道:“‘左風盜’若不想給人知道他們有個內應,便絕不會先自內縱火;反之,那晚就不需自西廂房硬闖。以我猜測,這矛盾的情形該是這樣:馮夫人先去東廂房放了火,待夫婿出來,便將夜行衣給他換上,自己回到屋內。不過片刻,卻見馮二公子氣急敗壞地回來,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兩人商議之下,馮夫人就有了個主意。

“這主意說難也不難,就是‘替罪羔羊’四個字。那晚你突發奇想叫馮二公子去叫藥兒來陪,根本不是因為害怕。你早覺藥兒有些異常,打算藉此扣了她在身邊,若有危機,立刻下手滅口,把所有事都栽贓到她身上。”

馮允詞根本未料到箇中有如此變數,當時緊急,只記得還覺不耐,溫盈力勸之下,才不情不願地去叫了。此計甚是毒辣狠心,其中打算,溫盈自然不會細說了惹來夫婿猜忌。想到此,馮允詞暗暗倒抽口涼氣,望向妻子的目光中,不由就多了絲驚疑懼怕。

溫盈卻根本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兄長。許久許久,才自嘲地一笑,輕輕地喚道:“二哥,你可知自己並沒有證據。”

她這聲“二哥”卻與方才溫惜花口中的“馮夫人”截然相反,其中有淡淡柔情幽思,亦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傷。

溫惜花被她喚起了往日兄妹之情,心中一軟,道:“我是沒有證據。但我卻有動機。”

溫盈淺然一笑,端麗淡定,卻有七八分像極了溫大姐鎮定非常的模樣,道:“動機?”

溫惜花此時對這妹子還真多了幾分欣賞,點頭道:“動機。也就是目的。事實上,我也是直到想明白了這動機,才敢肯定之前的猜測都是真的。畢竟馮家世代為官,馮二公子也有大好前途,這竊寶一事一旦被發現,便是滿門株連的大禍。這件事我想了又想,也覺得不合理。”

溫盈嫣然道:“這本就不合理,因為允詞根本就不曾做過這事。”

溫惜花眨了眨眼,道:“在此案中,不合理的事並不止這一件。然而,集合這諸多不合理,其實都卻有個最最簡單的解釋。”他笑了下,道,“不知各位可還記得,第一日見諸位時,沈白聿最後所提的疑問?”

此事牽涉重大,莫小王爺亦不能裝傻,不由沉聲道:“你是說居古軒之事,難不成,其中還有什麼內情?”

溫惜花頷首,道:“我們人人都以為居古軒關門,乃是朝中各黨鬥爭之下的一樁異事,其中干連無數,千絲萬縷。卻沒人想到,或許這件事的目的本就清清楚楚,只是我們並未去深想。從最明白的來說,有人費勁心思,叫天下間最大的當鋪同一天關門——為什麼不能僅僅只為了叫居古軒在那天沒法做生意?”

沈白聿淡淡地道:“人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被盜的珍寶,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只因任‘左風盜’再怎樣膽大包天,也不敢拿那般價值連城的寶物前去最大的當鋪銷贓。”

溫惜花一口氣續道:“那麼,有人不想叫居古軒做的生意,必然是為了珍寶之外的物事。這樣想來,那晚馮二公子膽敢放火行竊,有恃無恐。自然不是神機妙算,曉得‘左風盜’會來背黑鍋;而是吃準了即便偷天換日,亦不會被人發現。只因尋常人都不會注意,在價值連城的貢品之外,那皇封寶箱中另有更大的玄機。”說到這裡,溫惜花手裡不知何時已多了份薄箋,上面密密麻麻的是物品和市價,道,“這乃是莫小王爺你曾提供的失盜禮單,沈白聿默了出來,請看一下,可有差池?”

莫小王爺草草掃視一遍,肯定地點頭,道:“並無錯漏。”

溫惜花將之攤在左首小几面,道:“答案便在這份禮單之上。這裡面有樣東西,莫小王爺你們隨行押送的人絕不會細細查驗;居古軒的行家卻可能從中看出與某事某人牽連的端倪;更聚合了一個能叫無數宮中高手出生入死的秘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這秘密一旦外洩,有人甚至可能立刻因之萬劫不復。正是為此,那主使之人才不惜冒險盜寶,不惜盜用御印,不惜殺人滅口。”

他話說得清淡,卻叫人心頭油然一股寒意。紀小棠也跟眾人般睜大了眼去看,掃到禮單尾,忽地靈光乍現,驚道:“是摺扇!”

溫惜花欣然道:“何以見得?”

紀小棠見在座幾人臉色陰鬱,先自畏縮了下,又覺自己想得沒錯,乾脆豁了出去,大聲道:“押送之人不會細細查驗,必定是因為無法查驗。這禮單上,卻有段貴妃舊用之物,深宮女眷私物,外人隨便翻看,未免失了體統。從這當中再去尋找,銀簪、硯臺、摺扇、荷包這些東西里,唯有摺扇可載文字。摺扇本不值錢,但若有文人騷客的墨寶,便可一步登天,是當鋪之人定會細細驗看的物事。所以我覺得,必是摺扇無疑!”

說到後來,嬌滴滴的聲音裡已有了無法動搖的自信,沈白聿側頭朝紀小棠頷首一笑。溫惜花卻轉向了木然而坐的馮於甫,道:“馮大人,若說風流人物,墨寶無價,在座恐怕非你這名滿天下的兩榜探花莫屬。那摺扇上的字畫,誰也沒有見過,但我卻以為,你必是瞭然於心罷。”

馮於甫哪裡還有半分豪放瀟灑、對酒當歌的模樣。他就像那日給沈白聿一語中的揭穿心中隱疾般,整個人木然不動,失魂落魄,對兒子驚恐的目光視而不見。

當此時,溫惜花也不免泛起了絲悲憫,道:“昨日落鳳亭,馮大人你曾給我和沈白聿講了個故事。說是曾愛上位擺夷女子,最後始亂終棄,兩人天各一方。話裡提及,那女子是嶺南的夷人,其間情深意重,我本來並無不信。只是到了現在,終於忍不住動了疑心。清碧居原是馮大人的居處,我曾在那架子上見過自你天下游學後帶來各方的什物。其中就有一樣,是大理石鎮紙,這最少說明,你曾去過大理。

“立嗣之爭,正在此時此刻,生死一觸即發。這禮單之中提及的段貴妃,當今景王之母,也正是出身大理的擺夷女子。”

講到這裡,已如撥雲見日,真相觸手可及。但這真相卻實在太過駭人,是以眾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聽溫惜花慢條斯理的道:“馮大人,你每年都在落鳳亭喝酒,並非因為此亭面朝南方;用鳳凰杯,也不止為配那鬱金酒。而是因為,你所思念的女子名字間,有個‘鳳’字,我說得可對?”

馮於甫身體劇震,一言不發,忽然間悵然搖首,老淚縱橫,簌簌而下。

溫惜花亦不忍再看,向莫小王爺道:“莫王爺,請問段貴妃的閨名裡,是不是有個鳳字?”

莫宗如猛然接了個燙手山芋,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他常在君側,諸多賞賜冊封,不可能不曉得段貴妃的名字。沉吟片刻,才苦笑道:“段貴妃乃皇家貴眷,閨名不可輕辱。”說完微微頷首,卻是乾脆預設了。

溫惜花嘆道:“馮大人,你和段妃當年情事,本是極大的秘密,根本無人知曉。只是如今,有件事卻讓這秘密可能再也不是秘密。”

莫宗如嘆了口氣,道:“皇上秘令我帶些段妃往常心愛的小什物,本是一片好意。”

溫惜花只得也苦笑道:“但是這好意,卻變成了馮大人和段貴妃兩人的心腹大患。兩人當年相戀,必有些信物表記留下,結果給不知情人收入了貢品之中。這些東西入宮,定會被好好檢查驗看,到時只怕便是番滔天的風波。馮大人也就罷了,景王偏出,可與肅王在儲君之位上一較高下,憑藉的是皇帝對段妃的一片痴情。若給皇上知道了段妃的過往,一切情意付之流水不說,景王也將自雲端落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段妃如失寵,馮大人亦會遭牽連,為了馮家世代的仕途名利,說不得馮二公子也只好鋌而走險一遭了。

“‘左風盜’挑在那日動手,是因為乃是防衛最為鬆懈之時;而你們挑在這最後一日動手,則是因為找不到空隙,不得不把握這最後的機會。”溫惜花忖道,“居古軒關門,當然是為了那件惹是生非的定情之物。翁老闆與皇室之間千絲萬縷,此時真把馮大人墨寶的信物流落出去,落到識貨人眼裡,才真是天翻地覆。”

溫惜花轉向莫宗如,微笑道:“小王爺,這些事,我猜你亦早有所察。聽小棠說昨晚你與馮老爺徹夜對飲,此中恐怕另有深意吧?”

莫宗如圓臉微皺,呵呵地認了,嘆道:“溫公子果然高明。其實,我倒寧可什麼也不知道才好。”

馮於甫淚痕已幹,兩人言下之意,聽畢霎時心頭雪亮。他亦是風流聰明的人物,官場浮沉多年,自然也懂得:這樁醜事要埋得乾淨,還有一個大患,便是他本人。天下間最能保守秘密的,乃是死人這個道理,眾人皆是瞭然於心。

終於把這漫長又不堪的故事講完,溫惜花本欲再說什麼,又覺實已無話可說,最後道:“我方才已說過,這些都只是猜測。那牽繫萬千的摺扇,如今更不知在何處,或者某日會再重現世間。是以,我既無證據,亦無辦法證明這猜測。只是,絕無密不透風的世事,究竟真相何為,在座諸位舉頭一望,想必立刻心知肚明。”

眾人都隨著他的話,一齊抬頭,黑黑厚厚的棺木躍然眼底。映著葉飛兒白皙的臉,竟是分外的觸目驚心。

葉飛兒長舒口氣,霍地劈手,哐啷兩聲揮開大門。就見明晃晃鋼刀似的豔陽撲面而來,一道窄門,生生將內外隔成兩半。

明日高懸,魑魅魍魎,何處是人間。

站在那門檻的正午下頭,葉飛兒披麻帶孝,雪白的肌膚彷彿透明,不帶半分人氣。清亮的目光依舊那般坦坦蕩蕩,明明白白,回頭將在座之人逐一掃來。眼光便如紅顏軟劍般豔烈,被視者無不動容。

纖纖弱弱的小手一展,漠漠然的嗓音震醒了諸人,道:“我要祭奠亡夫,諸位事畢,這就請了吧。”

溫惜花扶著沈白聿站在院子裡的樹下,一齊靜靜抬頭看樹上的嫩芽,落花盡飄零。

最先站起來的人,是莫小王爺,他告了聲罪,帶了朱遠塵早早退了。這是個成精的人物,雖然什麼都知道,卻裝得比任何人都糊塗。不管剛剛聽到了什麼,如何驚天動地,如何駭人可恨,從踏出這個門檻的時候起,莫宗如就已完完全全地忘掉了。

望著莫小王爺樂呵呵不帶一絲憂慮的圓臉,紀小棠卻不由往父親懷裡縮了縮。她還太小,懵懂的不能夠完全明白自己方才所聽到的。深心處卻隱隱覺得,如果真的明白了,定是件十分可怕的事。紀和鈞拍了拍女兒窩在胸口的腦袋,泛起陣憐愛。他也不怪溫沈二人拖自己下水,曾經的武林盟主起身踏前,恭恭敬敬,打了三個揖。

馮允詞呆望了老父好陣子,又懼又怕又怨又恨,種種情緒不一而足。他也再坐不下去,猛然起立,瞧了眼眉頭悒色重重的妻子,一咬牙話也不說就從紀和鈞身後埋頭走了出去。溫盈怔了下,趕緊跟在丈夫身後起身。錯過溫惜花身邊時,她嘴唇動了動,眼裡流光一閃,卻終於什麼也沒說。溫盈跟在馮允詞身旁,夫妻二人前前後後,若有若無地,都在彼此間,留了絲空隙。

紀小棠躲在父親身邊在院子裡往後回頭,看見葉飛兒白色的身影挺得筆直,舉香在額前,閉目而思。她的頭微低,頭髮挽得齊整,一截白白的脖頸從黑髮下綿延而出,沒入縞素的領間。在陽光照不進的堂內,黑洞洞棺木的前頭,那玉也似的修長頸子白得尤其驚心動魄。紀小棠忍不住留戀地看了又看,忽然明白過來:紅衣紅顏怒馬輕笑,只怕從此江湖再不能見。

溫惜花道:“小白,我們走吧。”

後者微微一笑,兩人攜手,就那樣不管不顧地灑然出去了。

人人都已經走遠,馮於甫還是呆坐於堂上。彷彿有無數私語在耳邊冷嘲熱諷;又彷彿有無數利眼怒目在面前審視猜忌;還彷彿依稀當年與段玟鳳燈下執手,無限平安喜樂,前塵後事皆忘。

葉飛兒祝告完雷廷之,已回頭望了他好久,忽而淡淡地道:“馮大人,走好。”

這一言恰如天外而來,當下馮於甫彷彿冰雪披身,透心寒冷。種種糊塗往事,鏡花水月散去無痕,抬頭只餘一具黑重棺木,孤零零停在眼前。他打個寒戰,恍惚地站了起來,茫然只知朝溫暖有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好久,卻看不見前路。

只有大地反射出正午熾烈的陽光,皆是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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