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尾聲(1 / 1)
沈白聿從響水鋪的灰燼中沿著沅水岸邊,緩緩而走,風聲裡尚有許多人還在為秋家上下唏噓感嘆。無數閒言碎語,就這麼飄到江邊,被潺潺的流水聲衝了個乾淨。他站在船塢許久,推拒了好幾個船家的招呼。只管饒有興味地看碧綠的江水打在船與船間,泛起泡沫,又忽而破裂。
身後氣息一起,沈白聿不禁莞爾,道:“這把戲你也不嫌膩。”
回頭就是溫惜花笑嘻嘻沒正經的臉,卻故意板了起來道:“小白,你也不告慰一下我四處奔波的辛苦。”
沈白聿瞧了他一眼,道:“你可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告慰這詞兒也是能隨便用的麼?”
溫惜花打了個哈哈道:“從定陽城裡跑到城外,我足足跑了三趟,才總算把東西找了回來。”
沈白聿哦了聲,道:“竟這麼曲折?”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花欺欺一走,她那些下人們哪裡還有不趕緊來收羅東西的道理。那叫染青的丫頭刁鑽得很,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硬點子。幸好果然如你所料,這東西花欺欺並沒帶走。我們也真是晦氣,反反覆覆瞧見幾次了,竟從沒想起要來看看。”
他衣袖一伸,手中已多了把摺扇。細看之下,這扇子曾用黃蠟封過。有回兩人去找花欺欺時,就給她拿在手裡,日前醉花樓攤牌,也隨便放在妝臺上。花欺欺識不得扇子的來歷,卻將之收在附近,想來亦是從中覺察到了不尋常。
沈白聿最後曾見花欺欺特地將扇子擺到一邊,顯見得並非關晟所送之物,倒也沒想到果然中的。他默然片刻,忽然嘆道:“花欺欺究竟去了哪裡?”
溫惜花想了會兒,才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發現醉花樓無人再趕回落鳳亭時,小關的屍身連同十煞寶刀已然不見。”他微微苦笑,又道,“無論花欺欺在哪裡,她必定還活著。因為仇恨,本身就是種最大力量,足夠支撐原本已無生唸的人,繼續在這人世走下去。”
仇恨的力量,沒有人比沈白聿更加地清楚,他閉上了嘴。
“唰啦”一展,卻是默不做聲的溫惜花,右手微抖,開啟了那摺扇。
兩人湊過頭一齊來看,又忍不住一齊“咦”了聲。
扇面上畫著清泉之邊,彩蝶翩翩,繁花似錦。在花與蝶間,卻有個擺夷少女,穿了身白底斑斕的異族衣裳,裙邊飄飄,儀態萬千而舞。少女的臉龐半側了過去,又給花瓣蝴蝶遮了不少,依然可見唇畔有笑,淺淺梨渦若隱若現。只露出的小半面孔,便已美麗非常,端地是輕雲蔽月、流風迴雪,當得起人間絕色四個字。
畫畫之人功力非凡,寥寥數筆,蝶舞花飛,美人如玉,真正栩栩如生。扇角題了首《上邪》,落款“雲中君”,正是馮於甫的筆跡。就在那《上邪》的旁邊,又另有兩行小詩,字型秀麗嫻靜,卻是東漢蔡琰的《胡笳十八拍》第一拍:“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潰死兮無人知。”
叫兩人吃驚的,都不是這些,而是在扇的中央,竟有兩行殷紅如血的七絕,寫的是——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李義山的詩,筆觸細細,以鮮紅鮮紅的不知何物寫就,煞是怕人。這詩前半句還算寫得規整,後半句卻東倒西歪,只有最後一個“幹”字,右邊末尾一豎拉長了筆畫,如同柄赤紅小劍,力透紙背,刺得人心驚肉跳。
溫惜花將扇子舉到眼前細看,方才明白過來,詫道:“這是胭脂。”
縱無言語,亦自成詩。那畫中女子遍經漫長等待,已然“心潰死兮無人知”。她也曾守著誓言,也曾滿懷希望,恐怕直到花轎臨門那天,方如夢初醒地明白:苦等的情郎再不會來。情絲盡,淚痕幹,一切不得不放下之時,終於在曾經心愛的定情摺扇上,以指尖點了胭脂,匆匆寫下這句詩。
悲涼傷痛,無望決絕,經年猶在。
溫惜花無語半晌,嘆道:“她曾等了又等。”
沈白聿靜靜地道:“然後終於厭倦了。”
除了畫中人,不會再有人知道,為何那時她沒有毀掉這把扇子。也許因為她還在懷著些微的期待,也許因為她單單捨不得這深情。也許,因為那時的她,畢竟還很年輕。完全絕望地寫下這詩的那剎,曾經如洛神般的畫中女子,已經不復存在。馮於甫幾十年來對她未敢稍忘,卻從不曾明白。
溫惜花默然看了扇面片刻,忽然一揮手,把它丟進了眼前的江水。
沅水緩平,那扇子先是打了幾個轉,拍在江邊石塊間折了扇骨。水流不息,扇面上的彩蝶、繁花、少女,都混合著墨跡漸漸化開,模糊成了團團一片。最後,連不沾水的胭脂也耐不住江水沖刷,一縷硃紅,散在碧水之上,如鴻爪劃過,旋即又淡去。
那可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扇子,就這樣變做了稀爛的一團漿紙。
愛恨情仇,如煙往事,終於無跡可尋。
溫惜花沉聲道:“剛剛遇見葉神捕,她正要起程回京述職,同我說了兩件事。一是昨晚馮於甫自盡身亡。二則,從今日起,景王便是太子了。”
葉飛兒依舊挺得筆直的脊背在春光中無限沉靜,說話間毫不動容,溫惜花也不由心生敬意。想到情深而怨,怨深而棄,棄之成仇,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覺得有些異樣。
沉吟半晌,沈白聿才道:“溫惜花,我一直都不明白,落鳳亭所說之事是馮於甫最大的秘密;他為何如此不智,禍從口出,竟成了此事最大的敗筆。”
溫惜花苦笑道:“莫說你,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那個時候,馮於甫絕沒想到雷捕頭會因這秘密而送命。或者他多年鬱結,憂思難禁,所以對著兩個陌生人,才大膽地來了一回酒後吐真言。或許……或許他也不是不知道。唇齒相依,唇亡齒寒,所以惴惴不安,無法自抑。”
沈白聿忽地輕吟道:“歲將晚,爭客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沉領為誰雄?”
溫惜花愣了下,這才想起兩句乃是當日馮於甫老夫寥發少年狂時,載酒載歌吟就。如今再聽,人事何翻覆,另有番說不出來的滋味。
長嘆一聲,他搖頭道:“這秘密終是給馮於甫帶走了。世界上依然有些事,是無論再怎麼猜,也不會有答案的。就像我們也再不可能知道,燕九宵有什麼苦衷一樣。”
沈白聿不說話了,過了許久,才道:“你覺得燕九宵有苦衷?”
溫惜花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傷感,卻依然明亮,肯定道:“我相信他有。”
沈白聿側頭看他,忽然也淡淡地笑了,道:“我也相信。而且,一定是個你和我都會體諒的理由。”
溫惜花和他靜靜對視,在這略帶寒意的春天早晨裡,逐漸露出了絲溫暖的笑意。
忽聽得江水嘩啦啦,有個熟悉的破嗓子從岸邊笑哈哈地朝兩人道:“二位公子,又遇上啦!”
溫惜花定睛看去,卻原來是那日渡兩人到鳳凰集的老船家。見蓑衣斗笠,心頭不禁湧起陣親切,他也就笑嘻嘻地道:“如此有緣,船家再渡我們一程如何?”
那老艄公竹蒿輕點,就靠了過來,樂呵呵喊了聲道:“兩位上船罷,想去哪兒儘可以慢慢想來。”
這話聽得沈白聿也笑了。溫惜花先跳下艙去,又伸手來扶了一把,託著沈白聿的肘待他下來。老艄公見兩人站穩,才悠悠道:“開—船—嘍——”
今日天氣晴好,兩人才站在船頭,就覺小船離塢如箭脫弦,分開如鏡的波面,飛馳而去。水花四濺,如細雨絲絲,撲面而來,沁得臉上心間幽幽清涼。
溫惜花餘光回首,忽然一愣,就拉了沈白聿回頭去看。
剛離開不遠的船塢處,一身海棠紅的紀小棠不知何時來了。她迎風而立,扯著黑衣的凌非寒,朝兩人又是跺腳又是搖手,似乎氣得不輕。後者雖依舊面無表情,目光所及卻十分柔和。
溫惜花大約也知道她喊的什麼,只裝作沒聽懂,抬起手擺了擺,示意不會停留。
紀小棠呆了下,嘴一扁本要生氣,卻給凌非寒劈手阻住,兩人咬了幾句耳朵。又抬頭時,紀小棠已經換了盈盈笑臉。她笑顏天真,燦若春花,一如當時初見。站在船塢,就這麼不喊不叫、不緊不忙地笑嘻嘻望小船遠去了。
溫惜花心裡發癢,瞧了船塢上紅黑兩點好會兒,才摸著下巴扭頭笑道:“小白,你說凌非寒究竟講了什麼,竟能叫那丫頭立刻服帖下來?”
沈白聿懶得理他無聊上心,悠悠道:“有功夫煩這個,倒不如想想接下來去哪罷。”
溫惜花嘻嘻一笑,兩人正在不可開交,忽聽得船尾的艄公扯起嗓子,兩聲吆喝。彼時曾聞的江上號子已自口中喝出,唱的依舊是:“上水分江一身膽,下水灘多一身汗,修來上船前世緣,下船轉眼各離散。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
粗嘎的歌聲在江面上遠遠盪開去,就如船頭散開的水紋,環環相扣,連綿不絕。老艄公搖動船槳,反覆哼哼著尾調:“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哪……”
溫惜花和沈白聿都靜靜聽著,不覺神思飛揚。青山綠水相伴,兩岸猿鳥鳴啼,沙沙水響,船歌聲聲。
大江流年,逝者如斯,再回首處無憂無怖。
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