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8章 磨格的影子(1 / 1)
從徹骨寒院子出來,天還沒亮透。
王闖一路都不說話,走到拐角才憋出一句:“無相宗來收貨……真不是嚇唬人。”
張林子咬著牙:“收貨就收貨,他們敢伸手,我就剁。”
顧念看了他膝蓋一眼:“你先把味藏好再剁。”
張林子臉一黑,不吭聲了。
林陽沒接茬,只把袖口壓緊。經牌在裡面,硬得硌手。左手指還麻,一麻就提醒他:這事已經寫進賬裡了。
回到住處,門剛關上,王闖就一軟,靠著門滑下來。
“你們別不當回事。”他抬頭,眼眶火亂跳,“無相宗那邊的規矩,比骷髏教狠。骷髏教是當面搶,無相宗是拿規矩磨你,磨到你自己把命交出去。”
張林子嘴硬:“磨?磨什麼?”
王闖嚥了口唾沫:“磨格。”
顧念抬眼:“你剛才在徹骨寒那兒也聽見了。”
王闖點頭:“對。磨格是無相宗的詞。骷髏教的人會用,但他們其實不知道里面怎麼回事,只知道照做。就跟臺上那三格一樣——篩、鎖、磨。骷髏教只會拿來嚇人,無相宗拿來吃人。”
林陽問:“你怎麼知道?”
王闖苦笑:“我帶過路。見過一批‘貨’從我們這邊送出去。去的時候還是人,回來……回來就成了經。”
張林子皺眉:“經又是什麼鬼?”
紅骷髏在影子裡開口,聲音啞得發澀:“經不是書,是人。”
屋裡一下安靜。
王闖下意識往後縮:“你讓它出來了?”
林陽低聲:“不露頭。說話就行。”
紅骷髏繼續:“磨格收的不是骨,也不是命,是經。經裡有怨,有願,有佛性。怨能燒,願能綁,佛效能開門。”
張林子聽得心裡發毛:“開門?開哪門?”
紅骷髏笑了一聲,很輕:“你們想回去的門。”
王闖臉色更白:“別聽它胡扯!它就是牢裡磨出來的東西!”
紅骷髏不急:“我在牢裡聽過他們算賬。佛修唸佛,念出願;願被磨成經;經被榨成舍利;舍利入庫,換資源,換人,換路。你們以為無相宗在修佛?他們在修生意。”
林陽接了一句:“所以徹骨寒說來收貨,是收‘經貨’。”
王闖點頭,聲音發緊:“是。明天骷髏教會送一批人過去,名義上叫‘比武交流’,其實就是押送。押送隊裡有骨修,有外門,有親傳做招牌。你們今天被點名上臺,就是把招牌擦亮,讓無相宗那邊認貨。”
張林子罵:“狗東西。”
顧念問:“血佛骨?”
林陽沒回答,看向紅骷髏:“你說血佛骨是什麼?”
紅骷髏頓了頓:“經的骨。”
它這四個字說得很短,卻像刀。
林陽順著往下推:“佛修的骨,被怨和願泡過,泡到發紅。骨裡留佛性,外面裹血氣。養成之後,既能當門鎖,也能當門框。門一開,經就能走,貨就能出。”
王闖聽得發抖:“所以他們磨佛修,是為了養骨?”
紅骷髏回:“磨誰都行。佛修的佛性更值錢。骨修的骨更耐磨。兩邊互吃,誰都不乾淨。”
張林子咬牙:“那我們現在算哪邊?”
林陽看了他一眼:“算被盯的那邊。”
顧念冷聲:“明天無相宗的人到,徹骨寒讓我們迎客。凡空讓我們混押送隊。兩條路都是進無相宗。”
王闖苦笑:“所以不是去不去,是怎麼進去,進去後怎麼活。”
林陽把經牌掏出來放在桌上。牌面一個“經”字,黑得發硬。
“這東西哪來的?”王闖盯著牌,聲音發顫。
林陽沒說井底,只說一句:“有人給的。”
張林子伸手想摸,被林陽一巴掌拍開:“別碰。你膝蓋那味已經夠重了,再沾這個,你就是明牌。”
張林子罵:“你天天打我。”
林陽回:“我不打你,別人就拆你。”
他把經牌又塞回袖裡,抬腳往門口走。
王闖一愣:“你去哪?”
“去外面走一圈。”林陽說,“看看這城是不是也在磨。”
他們沒走遠,繞到骨場外的街市。
街上已經有人擺攤,賣的不是吃的,是灰。
一小罐一小罐,罐口封著蠟。攤主掀開一罐給人聞,嘴裡喊:“願灰!新磨的!一撮頂三天!”
買的人是骨修,骨手指伸進罐裡捻一捻,笑:“這味兒正。給我兩罐。”
王闖臉色發青:“那是佛塵。”
張林子罵:“連灰都賣?”
攤主聽見,回頭瞪他:“不買別亂講。你以為無相宗吃什麼?吃香火?吃你們這種沒見識的嘴?”
林陽把張林子往後拽:“走。”
再往裡走,巷子口停著一輛車。車上蓋著黑布,黑布下有細細的喘。守車的骨修靠著輪子打盹,骨杖放在膝上。
王闖壓著嗓子:“別看。那是明天的貨。”
張林子眼睛一紅:“裡面是人?”
林陽沒回答,只把腳步放輕。黑布裡有人動了一下想鑽出來,立刻被骨杖一敲。
咚。
車底安靜了。
顧念低聲:“同一個節奏。”
林陽點頭:“敲一下,人就學會不出聲。”
他們回到住處,門外已經有人等。
不是徹骨寒本人,是他的手下。那人靠在牆上,眼火冷:“明日卯時,骨場集合,迎無相宗使者。遲到,按逃。”
腳步聲走遠,屋裡沒人說話。
張林子先開口:“我們明天到底走哪條線?”
林陽說:“兩條都走。”
王闖瞪眼:“怎麼走?”
林陽把話拆開:“迎客得去,押送也得混。迎客看清是誰來收,押送看清他們怎麼收。看清了,才知道怎麼逃。”
顧念問:“經牌呢?”
林陽把袖裡的經牌掏出來,往桌上一放:“這東西先別用。用一次,就算你自己蓋章進庫。”
紅骷髏忽然說:“臺會認它。你把它帶上臺,鎖格會先咬你。”
張林子皺眉:“它怎麼認?”
紅骷髏只吐一句:“同一套紋。”
林陽站起身:“去骨場。”
張林子愣:“現在去?天還沒亮。”
林陽說:“去看看臺。徹骨寒說規矩定的,我要看看規矩長什麼樣。”
骨場門口沒人攔。天色灰,場子裡卻有人忙。
不是比武的人,是刻紋的人。
幾名骨修蹲在擂臺邊,拿著骨刀和黑砂,沿著檯面那三格紋一點點刻。刻得很深,很慢。每刻一刀,就有人用骨杖敲一下,對著節奏。
咚。
咚。
咚。
林陽腳踝那枚印又熱了一下。
張林子壓著嗓子:“他們連夜改臺?”
王闖臉色發青:“不是改,是加深。三格紋越深,篩得越狠,鎖得越緊,磨得越快。”
顧念盯著檯面:“明天要用。”
林陽看著那三格紋,沒說多餘的話。他只看到一件事:原本一條細線,現在被刻成了溝。溝裡黑得發亮,能吞聲,吞氣,也吞人。
刻紋的骨修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笑:“新親傳?明天別害怕。害怕的人,磨得更快。”
張林子拳頭髮響,林陽按住他:“別動。讓他笑。”
他們轉身離開時,林陽聽見擂臺下的黑槽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喘,像有人在底下試門。
王闖喉嚨發乾:“這臺子……跟牢一樣。”
林陽沒回頭,只丟下一句:“明天上臺,別讓它把你們寫進去。”
路邊一輛小車推過去,車上幾隻蠟封罐。推車的骨修嘀咕:“明日使者到,灰別斷。”王闖聽得嘴唇發白。
回去的路上,林陽沒再說話。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抬腳把靴底在地上一蹭,蹭出一點黑灰。黑灰落地,腳踝那枚印又燙了一下,像隔著皮在數數。
紅骷髏低聲:“他們在給臺喂灰。喂得越多,磨得越快。”
林陽點頭:“那就別讓它吃到我們。”
他抬眼看向骨場方向,天色更亮了一點,擂臺上的骨杖聲卻還在敲,敲得不急不緩,等人上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