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相親與好友的離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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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歷三十年(公元1652年)6月9日,京城,聲韻商社。

廠房外的街道上排滿了準備拉貨的馬車,馬車進了廠房的倉庫,有一個水泥制的高臺,高度幾乎和馬車車板平齊,5輛馬車,以向後倒的方式,平齊在倉庫的高臺上。

跟著馬車而來的東家笑著遞出了幾根崇文門牌香菸道:“辛苦了,師傅。”

“還是帶嘴的!”這些工匠們笑呵呵的,接過了煙,別在自己的耳朵上。

接過煙之後,工匠的速度明顯變快,不斷把打包整理成盒的留聲機,一臺臺搬運到馬車的車廂內,這些成盒的留聲機快速堆迭滿整整一馬車。

東家笑道:“多謝了兄弟們。”

而後他樂呵呵的駕著馬車,趕往永定門火車站,這批留聲機將會透過鐵路運輸到天津港,而後透過海船販賣到朝鮮去。

而另一群穿的統一制服的馬車伕,雖然也散了一些煙,但卻沒有像剛才那位東家那樣卑微的討好。

他們是公家商社,和聲韻商社是自己人,可不是那些沒有後臺的小商販,那些搬運工也不敢太拿大。這些公家商社雖然利潤沒有他們高,但規模和影響力比他們大,而且還是他們新式廣播的大客戶。

現在京城逐步在推動電網,居住區已經有三成市民通上了電,京城的幾個工業區更是最優先的實現了通電。

正是因為他們通電聲韻商社新式的廣播機器才能賣的出去,而且現階段的客戶也只有他們。

對這些大廠來說,給每個工匠發一臺留聲機沒這個本錢,但在廠區建立幾套廣播站,來播放音樂,下發通知,卻是可以做到的,所以這些大廠更喜歡建立廣播站。

現階段聲韻商社的廣播站也只能賣給那些通了電的大工廠。

聲韻商社辦公室。徐紹、李旭、夏完淳與小約翰,正難得地聚在一起。

徐紹看了最新的廣播站銷售情況抱怨道:“父親又在坑我,還說廣播站的利潤比留聲機更高,單價的利潤雖然高,但架不住這玩意兒用電,就以現在電網推廣的速度,10年都回不了本,我們被坑慘了。”

夏完淳看著大同報,不以為然道:“廣播站本身能完善我大同社資訊交流,不要說虧本10年,就是20年也要幹。”

徐紹翻白眼道:“那你就不要開作坊了,你個人適合去當官,開商社就是要盈利,哪怕目光長遠,也沒有等10年的道理,關鍵是我們完全掌控不了,電網推廣的速度快,我們盈利就早,電網推廣的慢,我們盈利就寥寥無期,這種生死不由人的感覺也太難受。”

李旭笑道:“研發的成本投入進去了,東西也造的出來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徐紹想了想道:“所以父親的話也不能完全相信,以後我們還是要多加強自己對市場的判斷。”

而後他奇怪道:“今天報紙有什麼大新聞,你看的這麼入迷?”

夏完淳攤開《大同報》,頭版一篇措辭激烈的社論格外醒目,矛頭直指安南剛剛稱帝的阮嶽。

文章引經據典,文采斐然,將阮嶽斥為“沐猴而冠”、“竊國民賊”、“亂世奸雄”,各種難聽的話,層出不絕,罵人都不帶用一個重複詞,顯示出這位大同報記者深厚的文字功底。

徐紹看完內容,連連感嘆:“真是世事難料。八年前,這阮嶽在安南振臂一呼,反抗黎鄭暴政,報紙上還曾贊他是‘為民請命’的英雄。

這才幾年光景,就淪落到被口誅筆伐,成了‘民賊’了。皇帝的誘惑就真這麼大?

能讓一個英雄轉眼變成奸賊?

說實話,那龍椅我小時候去逛紫禁城的時候還坐過,硌得屁股生疼,也沒覺得有什麼魔力啊。”

夏完淳神色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然道:“此一時,彼一時,阮嶽當初敢於帶領安南貧苦農戶反抗貪官汙吏,爭取生存之權,自然是英雄之舉。

但當他將起義成果據為己有,將萬民賦予的權利視作一家之私產,登基稱帝,他便從英雄蛻變成了竊國的梟雄。

並非人人都能像社長那般,視權力如浮雲,始終以天下為公。似社長這般能抵禦極致誘惑、畢生為民請命的真英雄,縱覽我神州數千年曆史,也是鳳毛麟角。安南小國,底蘊淺薄,出個阮嶽這般人物,實屬常態。”

李旭聞言笑道:“我倒覺得這是人之常情。人是很難理解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的。阮嶽在起義前,說到底就是個有些能力和威望的農民頭領,他造反前能想到的最大人生目標,恐怕也就是當個富家翁或者地方豪強。造反成功,但他眼見依舊是以前,地主最終極的形態不就是皇帝,他稱帝才是符合人性。

而後他又對徐紹道:“皇權的誘惑不在於那把椅子舒不舒服,而在於它代表的生殺予奪、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沒掌握過那份權力,光坐著硬板凳,自然只覺得硌屁股。

但現在讓你放棄聲韻商社東家的位置,把所有決策權、分配權都交出去,你能像說的那麼輕鬆就放棄嗎?”

徐紹立刻反駁:“這怎麼能一樣?這商社的機器是我帶頭研發的,廠子是我籌建的,生產線是我規劃的,這裡的核心專利都署著我的名!”

李旭笑道:“你看,這不是一樣嗎?你捨不得這東家之位,阮嶽難道就捨得他親手打下的‘江山’?你不要說這江山是幾萬義軍士兵共同打下來的,我們現在這商社,不也是幾百號工匠、夥計共同努力,才有今天的規模和利潤?你徐紹功勞最大不假,但能說這都是你一個人的嗎?”

徐紹還想爭辯:“我當然不一樣!我可沒認為這商社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給核心大匠分了技術股,給優秀員工設立了分紅,我是新時代的公民,講究的是共享共贏!”

李旭揶揄道:“阮嶽當了皇帝,不也立刻大封功臣,跟著他出生入死計程車兵,多少也分到了土地和賞賜?

我覺得,名號本身並非關鍵,關鍵是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如果他當了皇帝,繼續推行封建舊制,橫徵暴斂,那他就是竊國大賊,該罵。

但如果他能在其位,發展工商,興修水利,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摧毀舊的經濟基礎,那他最多算是進步得不夠徹底、不夠快。我倒覺得,元首和朝廷的反應或許有些過激了。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像我們民朝一樣一步到位。只要將安南牢牢納入我朝的產業鏈和經濟體系,工業化的浪潮自然會推著它身不由己地向前,他阮嶽若想逆勢而為,固守封建,遲早會被這浪潮拍得粉碎。我們靜觀其變即可。”

小約翰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困惑地開口:“請原諒,我有些難以理解你們東方的政治思維。按照我們歐洲的慣例,安南如果是貴國的保護國或者重要貿易伙伴,貴國應該更關注其在利益上是否與貴國一致,為什麼你們似乎更在意他們信奉什麼價值觀?”

夏完淳放下茶杯,沉思片刻,認真回答道:“小約翰,這可能是因為我們認為,推廣一種更先進、更公正的制度,本身就是我們的使命之一。”

他看了看手錶,忽然站起身道:“抱歉,今天下午我有些私事,需要請半天假。”說完他不等眾人反應,便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徐紹和李旭兩人隨即臉上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徐紹湊近李旭道:“老夏這人古板得跟個老學究似的,在學院那麼多年,我都沒見他因為私事請過假。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旭得意地笑了笑道:“你的情報網還是不如我靈通。我可是打聽到了,咱們夫子,給他介紹了一位相親的姑娘!他這是趕著去見面呢!”

徐紹驚訝地睜大眼睛:“老夏這麼古板的人,居然會去相親?我還以為他會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著家裡給他安排一個素未謀面的大家閨秀,然後按古禮盲婚啞嫁過一輩子呢。”

李旭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嘿,別這麼說。老夏再怎麼古板,也是我們學院出來的高材生,受過新式教育和自由思想的薰陶,怎麼可能還完全守著那套老規矩?”

徐紹頓時來了興致:“走!咱們跟去看看,看看老夏未來的媳婦是什麼樣?”

兩人相視一笑,出了商社,騎上停在門口的腳踏車,遠遠尾隨著夏完淳。

夏完淳並未走遠,他來到了京城修建不久的和平廣場。不多時,一位身著當下京城流行款式連衣裙、長髮披肩、揹著一個黑色皮包的年輕女子翩然而至。她舉止大方,面容清秀,帶著一種新時代女性特有的氣質。

李旭遠遠看著,不禁低聲驚歎:“哇!沒想到陳夫子還有這麼漂亮的侄女!他也太偏心了,雖然老夏是他最喜歡的學生,可咱們也是他的學生啊,怎麼不給我們也介紹介紹?”

徐紹卻皺起了眉頭,仔細辨認後,臉色變得有些微妙道:“別瞎起鬨了。這姑娘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個麻煩。如果我沒記錯,她應該是前朝的公主,好像叫朱幼薇。”

“前朝公主!”李旭瞭然,難怪夫子不給他們介紹,這要是被他父親知道,只怕自己的腿都要被打斷。

不過他還是嘴硬道:“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講什麼公主王子。”

徐紹促狹地笑道:“哦?既然你有此雄心,小弟我一定支援。前朝的郡主、公主雖然稀少,但真要找,想必還是能找到幾位待字閨中的。要不要我幫你想想辦法?”

李旭連忙擺手:“別別別!我雖然不怕老爺子唸叨,但找媳婦這種事,還是得看緣分,自己遇到才好。”

都不說他們身份特殊,不好和這些前朝宗室在一起。而且他家的老爺子對明朝的宗室可沒什麼好感,他要真弄這一出,以後家宅都不得安寧。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一株茂密的槐樹後,朱由檢和周氏正緊張地觀察著女兒與那位年輕人的會面。

周氏看著遠處彬彬有禮、氣質儒雅的夏完淳,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這後生,濃眉大眼,星目劍眉,像個正派人物。又是墨子學院的高材生,學問肯定是極好的。就是不知道人品性情具體如何?”

朱由檢神色嚴肅道:“我打聽過了,他是夏允彝的公子,家學淵源。為人正直,有才幹,有學識,風評甚佳,是個端方君子。幼薇若能許配給他,倒也不算委屈。”

周氏聞言,心下稍安:“原來是夏仲彝公的公子,難怪看著有些眼熟,眉宇間有其父風範。夏家門風清正,是書香門第,確實是良配。”

她在南明宮中時,也知道夏允彝等幾社君子為挽救國運奔走疾呼,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與愧疚,即便是現在南明殘餘的東籲也是靠著幾社出身的杜麟徵支援下來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大明辜負了這些忠臣。

這次相親之後,徐紹和李旭明顯感覺到,夏完淳的生活節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前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經常加班到深夜。如今,他卻開始準時下班,偶爾還會精心打扮一番。徐紹和李旭有時會故意在他們約會的地方“偶遇”他,擠眉弄眼地打趣,但很快就會被夏完淳識破,他乾脆正式解釋朱幼薇給兩人認識。

大同歷三十年(公元1652年)7月,天津衛碼頭。

初秋的海風已帶上了幾分涼意,吹拂著天津港千帆林立的桅杆,也吹動著碼頭上前來送行的人們衣袂。天空是那種離別的、高遠的湛藍,幾縷薄雲如同不捨的輕紗。巨大海船停靠深水泊位,搬運工人不斷的把貨物運上海船。

徐紹、李旭、夏完淳三人與他們共同奮鬥數年的夥伴——小約翰告別。

事實上,去年小約翰就已正式畢業,按計劃早該返回英格蘭。但他與大多數留學生不同,他在大明擁有聲韻商社5%的股份。徐紹等人出資三十萬元,回購了小約翰持有的全部股份。

這一年裡,小約翰用這筆錢加上自己的積蓄,不僅購買了一艘中型海船,更採購了大量的機械裝置,他準備依靠這些裝置,在英格蘭國內發展產業。

此刻,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來。

四個年輕人用力地擁抱在一起,小約翰眼眶泛紅道:“徐,李,夏,我知道你們都是民朝頂尖的權貴子弟,謝謝你們從來沒有因為我只是一個英格蘭鄉下的農夫兒子而看不起我,還把我當作真正的朋友和夥伴。”

在大多數由貴族子弟組成的歐洲留學生圈子裡,小約翰的卑微出身讓他備受冷眼和驅使,只有在徐紹他們這個小團體裡,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等與尊重。

徐紹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道:“什麼權貴子弟、農夫兒子?在我爹起事之前,我家也是地裡刨食的農戶!誰又比誰天生高貴?

別忘了,你們英格蘭現在也是共和國了,連國王都被你們送上了斷頭臺!人人平等,這可是你們自己喊出來的口號!回去之後,要是還有人敢拿身份壓你,你就用這個”他揮了揮拳頭,“狠狠地回敬他們!”

李旭接過話頭道:“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朝廷正在全力鋪設連通全國的有線電報網!我聽說,社裡的科學院已經在研究如何讓電報訊號跨過大洋,連線到新大陸了!連萬里之遙的新大陸都能聯絡上,將來把電報通到英格蘭,又有什麼難的?

到時候,我們兄弟照樣可以隨時聯絡!再不濟,等我們這邊閒下來,也可以坐船去英格蘭看你!現在是大航海時代,是全球各個文明相互碰撞、交流的時代,可不是上古時期,各個大陸老死不相往來。今天的離別,明天也可以相聚!”

“說得好!”一向沉穩的夏完淳道,“待過幾年,我若有機會去探望父親,再英格蘭去看你。”

徐紹和李旭聞言同時翻了個白眼。

小約翰逐一再次擁抱三位好友,然後毅然轉身,踏上了“希望號”的舷梯。他站在甲板邊緣,用力地向岸上的三人揮手。

“嘟嘟嘟——!”

悠長而洪亮的汽笛聲劃破長空,“希望號”龐大的船體開始緩緩移動,與碼頭之間盪開一圈圈漣漪。纜繩被收起,風帆帶著船隻駛向廣闊的海洋。

徐紹、李旭、夏完淳站在碼頭上,不停地揮手,看著變成海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最終完全消失在蔚藍的天際線與粼粼波光之中。

李旭擔憂道:“小約翰這次帶了價值幾十萬的貨物,賣到英國只怕能漲到百萬,他的家世能保護得了這筆錢財嗎?”

徐紹寬慰道:“英格蘭好歹也成為了共和國,國王都砍了一個,總會要臉,不會像強盜一樣亂搶吧?”

夏完淳道:“小約翰去了英格蘭有大同正義會保護,應該不會出問題,希望他能在自己的祖國大展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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