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飛花十二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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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呼嘯凜冽,大雪肆意紛飛,恰如層層疊疊的鵝毛舞弄身姿,日短星昴,天下人間正值仲冬時節。

益州白獅郡安富鎮裡有家名氣不小的宴會酒樓,名字起得可謂既敞亮又氣派,與蜀州武行山之上那座道教正統宮殿同名,喚作“龍虎”。

據傳此樓的創始人,與本州藩王素來交好,故而門口頂部的牌匾,由酷愛打仗的黔王夏闔親筆揮毫寫就,再讓當地著名工匠,在沉香木匾額上鏤刻出三個篆書大字——“龍虎樓”。

字字銀鉤鐵畫,肅然豪放之氣撲面而來,初來此地的人,甚至會誤以為這地界並非什麼酒樓,而是名頭不俗的江湖道場,或是鏢局聯盟。

樓內的木構部分都漆成凝重莊肅的黑色,樑柱亦雕有各式花紋,不知耗費了幾許精工巧匠的心血,地面則鋪砌有菱形的紅板磚,東西兩面牆壁分別繪有龍形、虎形的圖案,主圖色調偏深沉,周圍則綴有亮眼彩-金,華麗精美絕倫。

外頭白雪紛紛揚揚,一派風襲百草衰,寒光晃樹杈的凋敝景緻。

小鎮裡的那家龍虎樓內,今日可格外的熱火朝天,來店客人爆滿,真正是座無虛席。

幾個跑堂的夥計忙裡忙外,端菜碟加上送酒,兩條腿基本無半刻能停歇。

只因頗具眼力價,向來見多識廣的老掌櫃,有特別叮囑要求,今兒樓內的這幾十號顧客,著實非同小可,那是實打實的“大爺中的大爺”。

若不慎怠慢,甚至惹惱了諸位“爺中爺”,那事情決計就不好簡單收場了,屆時縱是整棟樓被他們掀個底兒朝天,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今日包了這座酒樓內所有位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劍南道聲譽赫赫的幫派團夥——“天殘地缺幫”,簡稱“天殘幫”。

劍南道靠近涼雍兩州,天殘幫繼能在幫派林立、各自為營的劍南大地掙得一份著實不小的名聲,就足以見得其人脈本事之高絕。

幫主是個修為達到三階百尺境小圓滿的“大人物”,由於此人生而患有殘疾,身高三尺,侏儒腿短,且終身無法盡到人事,故他創立該幫派後,立下了一條不容篡改的死規矩。

那就是不論何人,想要加入天殘地缺幫,身上或多或少必須帶點兒殘疾,若是健全完整的傢伙,那麼就一概不加以包庇收入。

因為該幫的範圍勢力很大,一旦躋身其中,好處和上行通道便多之又多,是以不少江湖邊緣人士,為了能夠加入這個天殘幫派,不惜主動毀傷原本健康的身體,不可謂不瘋狂。

這一原因,直接就導致了今朝處在龍虎樓內喝酒吃肉的所有客人,無一例外,個個都身患殘疾。

有的歪眉斜眼,皮膚潰爛長膿。

有的耳聾啞巴,頭頂上生瘡。

還有的斷手又斷腳,筋絕骨折多年……幾十號殺人如麻的幫眾,竟無一個身體康健之人!

如此眾多的天殘幫成員聚合在此間,不消多說,所圖之事定然非比尋常。

酒樓內最中間的顯眼位子上,大大咧咧坐了個少了顆眼珠的漢子,面容兇惡,正兀自大口大口,往嘴裡灌著酒水。

他身旁一個半邊臉都爛掉了的猥瑣男子靠近道:“費老大,咱們都在這兒等了一個時辰了,姓錢的那傢伙還沒來,要我說啊,他多半已被費老大你給嚇破了膽,不敢來赴宴了,哈哈!”

另一個鼻子被人剜去了的男子,立刻附和道:“是啊,費老大你武功卓越,天下誰人不知?那姓錢的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來跟費老大爭這個幫主之位啊!”

獨眼漢子聽完一通恭維馬屁,十分受用得意,仰頭大笑道:“不錯不錯,說得好!論聲望,錢吉那小子自是不如我,若論武功,他的那招爆殺裂虎手,怎能敵得我的絕命碎龍爪?這樣一無是處的傢伙,也配來和我一爭幫主?”

“就是!”

爛掉半張臉的男子盡力奉承,“小的在這裡恭喜費老大順利奪得幫主之位!”

一桌子的人都舉杯高叫道:“恭喜費老大奪得幫主之位!”

“好,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

姓費的漢子亦舉杯道,“咱們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讓天殘幫變得更加壯大!來,幹了!”

這名僅剩有一隻眼睛的大漢,姓費名驂,是天殘幫碎龍分舵的舵主,在幫中與裂虎分舵的舵主錢吉地位平分秋色。

費、錢二人脾氣迥異,素來便是水火不容,幾乎到了一見面就吵,一吵就要大打出手的地步。

上個月,幫主王肆神秘失蹤,偌大一個天殘幫群龍無首,形同一團散沙,急需推舉一位新的幫主出來。

王幫主之下,在幫中地位最高最有名望的,莫過於費驂和錢吉二人,而今日,費驂特意選在這個龍虎樓,擺下一場所謂的“宴會”,為的正是和錢吉一爭那天殘幫幫主之位。

若是錢吉膽小如鼠,沒來赴宴,那他費驂自然便是當之無愧的新任幫主。

如果錢吉有膽子來赴宴,那便好好打上一場,靠拳頭來分出高下,決出雌雄!

酒樓內眾人又朵頤痛飲了半天,忽有兩個著裝奇特的西域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一人身穿孔雀藍綢緞襖子,眉須皆呈濃金色。

另一人則披有朱丹色霓裳小裙,半張臉用深紅薄紗遮了。

店小二見又有新客人入樓,慌忙小跑著迎了上去,對進門的那對男女恭敬道:“哎呀,二位客官,實在是不巧,我們這龍虎樓,今個兒被人給包場了,您二位去別處吧。”

其中那名紅紗遮臉的“西域”女子聽了這話後,扭頭便走,卻被身旁那名身材偏高的金須男子一把拽住,那西域男子笑道:“彆著急走啊,咱們不坐這兒也行,買點酒總可以吧。”

男人對店小二道:“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來上一罈。”

“這……”

店小二神色相當尷尬,“不瞞客官,我們這兒的酒也都被人給包圓了。”

男子甚是不滿,用鼻子“哼”了一聲,“瞧他們喝得那麼歡,我快流口水了,這外頭天氣挺冷,你就胡亂賣我們一罈暖暖身子,一罈而已。”

獨眼龍費驂扯著嗓子,衝門口厲聲喊道:“哪裡來的西域漢子?就你也配喝我們中原人的酒?快滾快滾,別堵在這兒礙老子的眼睛!”

費驂身旁的幾名手下,也都跟著聒噪起來,狗仗人勢,言語極為不堪入耳。

許靈霜聽得心頭火起,直欲衝上去動手,卻被身旁的魏頡給攔住了。

“行走江湖嘛,被罵幾句還是蠻正常的,別那麼快動肝火。”

魏頡語氣平靜,“心態要擺好,別那麼容易動氣,咱們要儘量‘以理服人’。”

說著就伸手搶過店小二掛在肩膀上的毛巾,朝叫罵聲最響的地方擲了過去。

霎那間,原本擦桌子用的綿軟毛巾,被真氣縈繞裹挾,在這般威猛霸道的投擲之下,變得有若鋒銳刀片一般,瞬時即從天殘幫碎龍分舵舵主費驂的頭頂,堪堪擦了過去,削下無數純黑髮絲。

還沒等那個獨眼的費姓傢伙反應過來,魏頡已施展輕功造詣,來到那廝身後,靠近後淡然道:“以後嘴巴最好放乾淨一點,否則很容易英年早逝的。”

年輕人笑意淺淺,摸著費驂那顆掉了不少黑髮,露出頭皮的腦袋,湊至其耳邊小聲道:“酒,別的什麼東西我都不要,我只要酒。”

幫派分舵主費驂怎麼說也算飽經世故滄桑的老江湖,一下子便明白過來,身後的這名西域人修為超脫,本領蓋世,絕非自己可以對付得了。

漢子忙用細若蚊蟲的聲音道:“大……大俠,酒在桌上,您儘管拿便是,多少都行。”

魏頡在費驂臉上輕輕拍了一下,左手豎了個大拇指,淺笑著讚賞道:“這還像個樣子,大丈夫能屈能伸,該硬的時候就硬,該服軟的時候就得服軟,這樣命才會長一些。”

語罷從桌上拿了兩壺酒,朝屋裡四周隨意看了看,發現酒樓內確已無空位,皺眉問道:“位子呢?好歹騰一個出來啊。”

“是是是,大俠!”

費驂高聲衝旁邊一桌子的人喊道:“喂,你們快把位子讓出來,沒看到大俠要坐嗎?找死啊!”

那群人聽從老大的指令,立時從位子上退了出來。

魏頡拉著少女許靈霜坐定後,又對費驂費老大道:“我飲酒的時候不喜太過吵鬧,你和你的那些手下,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嗓子,我大可讓你們這輩子都發不出聲音來。”

“是是,大俠,我們儘量不再發出聲音!”

費驂忙不迭低眉應聲道。

“好,你們繼續喝你們的吧,不用管我們了。”

魏頡擺了擺手,很是寬宏大量的說道。

龍虎酒樓內天殘幫的一眾殘廢,又開始喝起了酒,只不過這一回,無人再有膽子敢發出任何聲響,滿屋皆十分安寧,再不復適才的那般熱鬧歡脫。

跑堂的店小二亦被嚇得夠嗆,不敢再去彎腰撿那條掉在地上的毛巾,一溜煙兒就躲到廚房裡去了。

碎龍分舵眾殘疾人,喝了小半天的“啞酒”,又有一大夥兒人走入了樓內。

為首的,是一名沒了一隻耳朵的粗鄙漢子,身後緊緊跟著約莫四五十人的樣子。

正是天殘地缺幫裂虎分舵的總舵主,錢吉。

錢吉錢舵主剛一入屋,便恣意縱聲笑道:“呦,姓費的,你們喝酒怎得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莫非是知道我要來了,怕得連話都不敢說了?”

費驂用力咬了咬牙,心下暗罵:“這孽畜當真可恨可惡,看本大爺一會兒怎麼取你的狗命!”

起身向坐在一旁桌子上的魏頡抱拳行禮道:“大俠,小的今日與這廝有些恩怨要處理,還望大俠見諒。”

魏頡嘴角抽了抽,呵呵一笑,“無妨,你們儘管處理便是,我也樂得在一旁看你們的好戲。”

年輕人作壁上觀,輕飄飄的補充道:“如果要動手,麻煩請打得精彩一些,我這看客在邊上瞧著,也好下酒。”

費驂點頭道了聲“是”,衝門口的錢吉暴聲吼道:“姓錢的,你今個兒莫非是含了一口狗屎才出門的,不然嘴巴怎得如此之惡臭?”

“你他-孃的說什麼?!”

錢吉挑眉怒道,“我出門時嘴裡確實含了點東西,不過不是狗屎,而是你奶的骨灰!”

費驂本就是一點就著的火爆脾氣,哪兒受得了這等辱罵,斥喝道:“姓錢的,我好心請你來吃飯,你就這麼跟東道主講話?!莫非是著急給你爺爺上墳去?”

錢吉瞪著眼睛,狠狠“呸”了一口,罵道:“姓費的,你個死了親孃的,若真有心請我吃飯,怎得這屋子裡連半個空座也沒有?一屋子人都是你的手下,這不擺明了就是場‘鴻門宴’?”

費驂歪嘴獰聲一笑,“你不也帶了這麼多的手下?個個手裡還都揣著傢伙事兒,有半分正經過來赴宴的樣子?”

“既如此,那還有何話好說?”

錢吉振聲叫道,“我就再問你一句,這幫主的位子,你讓是不讓?你若是肯讓,乖乖投入我的麾下,我今日可以留你一條性命;若是不讓,哼,我定讓你死無全屍!”

費驂哈哈大笑,道:“就憑你小子,也想讓我死無全屍?我告訴你,今日這龍虎樓,便是你小子的殞命之地!”

“這麼說,就是沒得商量咯?”

錢吉揚起拳頭,“那好,咱們誰拳頭更硬,誰就來當這個幫主!”

二人死死凝視著對方的眼睛,火藥味兒不多時,即充盈了整座龍虎酒樓。

這場註定滿是血腥味的幫主爭奪之戰,已到了一觸即發,隨時都能開始的危險程度。

就在費舵主準備大喊“動手”的時候,萬分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錢吉的脖子上滲出一條猩紅注目的血線,接著,一顆大好頭顱從頸部順當滑了下來!

人頭咕嚕嚕滾落,那具無頭身子亦就此摔倒在地。

屋內頓時一片驚悚譁然。

此時,有一名黑衣女子從裂虎分舵的人堆裡緩步走了出來,她用尖尖的嗓音喊道:“飛花十二令,來此地取爾等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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