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枷鎖(1 / 1)
卯時,當宮門再次大開,群臣準備早朝,才發現走上臺前的君王已換了新人。
退位詔書究竟寫了什麼,並無幾人真的關心。
震驚,慌亂,低語,議論……質疑者有之,反對者有之,而沉默著將滿腹心思藏住,跟著鄭和敬薛邁一行人順勢朝拜的是大多數。
上面的人來了又去,無非是又一輪新的示威,推舉一些新的政策,在新變成常時一切又會慢慢退回原來最讓人舒適的樣子。
從來如此。
當朝臣散去,更加私密的偏殿內,謝雲華面對著這一夜共同奔忙的一行人時,已經難掩面上的疲色。
即便如此,他幾乎沒有過感到疲憊就將一切都推開的自由——未來只會更難擁有。
於是對傷者亡者有該做的慰問,對擁者幫者又有應許的獎賞……還有一些迫在眉睫的爛攤子不得不馬上處理。
“梁王與賈風勾結一事,”謝雲華看向鄭和敬,帶著不得已的愧意,“師傅,此事恐怕只能交給您處理。”
“在家待久了骨頭都鬆了,”鄭和敬爽快道,“老夫早就想做些什麼了。殿……陛下,謝世章是已被羈押嗎,要怎麼處置此人?”
“謝世章?”謝雲華一晚上被無數事情塞住的腦子此時才想起這號人,“他現在是被關在北軍軍營中吧?”
鄭和敬與薛邁對視一眼,滿是疑慮:“前來支援的三千北軍,臣是差了謝世章領隊的。”
“是老臣的一點拙計。”薛邁站出來解釋,“畢竟帶兵闖宮一事風險實在太重。謝世章心思簡純,又性情衝動,若是由他領兵,或許出了差錯能順勢以梁王兄弟遮掩一二……”
謝雲華一愣,他今日並未見到謝世章。
難道是謝世章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已趁亂逃走?若是被他溜出城與梁王匯合——興安正值混亂薄弱之際,知道了這些的梁王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恐是免不了有一場惡戰。
李隨臉色難看,從角落出來跪地請罪,腦袋重重磕在地面上,聲音沙啞:“是臣魯莽,沒能控制個人仇怨,在宮門處一時激憤殺了謝世章……臣甘願受罰。”
謝雲華按了按發脹的眉心,雖和預想不同,但至少情況還未變成最為棘手的模樣。
“無……”
一句說慣了的“無妨”就要脫口而出,他忽地想起現在處境,眼神中刻意流露出幾分冷厲。
“無令擅殺國公——李隨,你的私憤不該無法無天到這種程度。”
李隨伏在地上,一言不發。
半晌,謝雲華卸下那股逼人的威壓:“你今夜護宮有功,功過相抵,下不為例……你妻兒安好,晚些去見見,把她們接回家吧。”
謝雲華再次走向玉堂殿時,太陽已經高懸於頂。
他幾乎快要站不住了,頭腦昏昏沉沉,兩條腿似乎是在憑著直覺走路。
然而心裡還惦念著一件十分重要卻也不知如何面對的事,他按下心頭不時的慌亂,再次走進玉堂殿。
謝雲朗已經被帶走,打砸留下的狼藉也已被清理一新,只顯得偌大的殿內更加空蕩。
他四下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眼睛真切地看到她坐在桌前,一顆無處著落的心才落下來——她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留在這裡等他回來。
蘇羨已經梳洗過了,頰上血汙的蹤跡已無尋處,衣服也換了一身——想來是宮人拿了哪位娘娘新做了還沒等到手的衣服來獻殷勤,比她平日所穿的華貴許多,臂上的傷也被寬大的袖袍掩住。她隨意翻著桌上謝雲朗留下的幾道奏摺,眉頭緊蹙,想來是看得煩了,重重合上撥到一邊,抬頭看見了謝雲華。
“夫人……”
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話只開了個頭,就生硬地停在那裡。
“站在那裡做什麼,不累嗎?”蘇羨神色和語氣都很平靜。
謝雲華與她相對而坐,手指不知所措地捻了捻空氣。
“回光針一事,我只是……”
“只是怕我擔心。”蘇羨抬眼看他,替他說了後半句話,“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已經問過霜藜了。”
“是。”謝雲華張了張嘴,卻也想不到還能說些什麼,於是只好又幹巴巴地訥訥重複一遍,“……是。”
“當時你的身體情況在惡化——雖然我不清楚到底惡化到了哪種程度,但總之你覺得已經無法支撐你做完後面的事,所以決定鋌而走險,命令霜藜施針。又因為覺得我會擔心難過,所以下意識選擇隱瞞。”蘇羨看著他的眼睛,“我猜得對嗎?”
謝雲華抿抿唇,他好像已經無話可說,輕輕點了點頭。
蘇羨彎了彎唇角:“你看,你從頭到尾都是‘為我好’,那你為什麼要這樣不安?”
這個笑卻沒能讓謝雲華的不安消散,反而那份情緒像是雨後苔蘚一樣依舊在瘋長,而他則正踩在那塊滑溜溜苔蘚遍佈的石頭上,一時間怎麼也找不到安穩的落點——他看得很清楚,她那雙眼睛裡此刻毫無笑意。
蘇羨看起來並不那麼在意他此時的窘迫無言,繼續將他無法訴諸於口的話說出來:“因為其實你只是隱隱感覺我會因此不開心,卻根本想不通其中關竅,是嗎?”
謝雲華的眼神不自覺地瞥向角落的冰鑑,那裡持續向上飄著嫋嫋涼氣。然而這段時間來他一直畏寒的身體,此時卻好像要冒出汗了。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蘇羨撥出一口氣,好似輕嘆,“因為你在替我做決定,你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我做了決定。”
“你覺得我沒有管理好自己情緒的能力——至少不能像你一樣把這麼沉重的事壓在心裡,還能繼續準備政變一事。你覺得這樣對我好而那樣不好,所以直接剝奪了我選擇的權利。”
“……我錯了。”
謝雲華僵在原地沉默許久,嘴唇微張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只是乾巴巴的一句。
“我不是……”
蘇羨打斷了他:“你想說你不是這樣想,但你的行動先於你的意識,展示了這一事實——你以關心我的名義做了明知我可能會不開心的事。”
謝雲華猛地站起身,想走到她身側,蘇羨搖了搖頭。
“可是你的確是出於為我考慮,”她輕聲說,“所以連我的不快似乎也成了不該存在的情緒。甚至我也無法生氣,因為可能雖然隱約有感知,但你的確想不清為什麼我會不開心——一直以來,你就是這樣被教育的。你被你的祖父,你的父親,你的兄長認為你該怎樣,你會怎樣,所以你也不得不成為怎樣的人。”
蘇羨站了起來:“所以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累了……你想聊的已經聊完了,現在我想回去休息——霜藜說你也需要休息。”
她經過謝雲華,卻避開了他伸出的手。
“我只是……”謝雲華試圖看向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的聲音像極了冰鑑裡吐出的冷氣,輕到似乎馬上就會消散:“今晚確實很累,你……好好休息。”
蘇羨的心上像是被誰掐了一把,短暫地停住腳步。
“對了——玄塵子已經找到了。”蘇羨盡力讓聲音保持平靜,“但他說你身上的毒現在太複雜,他解不了。”
蘇羨頓了頓,不再看他,聲音也低了下去:“也許……會另有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