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執念（1 / 1）
手臂上的肌肉因疲累痙攣幾下，蘇羨懶得理會，只等它自己偃旗息鼓。雙腿墜著肩膀往下耷，眼皮也沉沉的，心臟和大腦卻鼓譟而喧囂，讓她此時毫無睡意。
從宮中一路走到街上，耳邊漸漸熱鬧起來，煙火氣終於壓過了鼓膜上的砰砰聲。
挽起袖口褲腳的漢子擔著一條左右堆得冒尖的擔子，一路喊著“勞駕”，大步邁著向前；挎著竹籃的婦女拽住從身邊跑過的小孩，讓她們免於一場撞上牛車的災難。
蒸騰著熱氣的大鍋前，攤主包餛飩的手蝴蝶般翻飛，隔壁家烏飯糰的米香被熱氣擴到四周，讓人聞著舌根就泛起甜。
這是一個如此平常的早上，蘇羨看著恍如隔世。
“剛出鍋的蜜糕嘞——”
斜前方，攤主一把揭開蒸屜的蓋子，婉轉的吆喝聲從白霧裡透出來，在蘇羨的心上勾起一點波瀾。
不過是幾天前，她還曾捧著這種香甜白軟的糰子和謝雲華在街上逛著。
她猶豫著走到賣蜜糕的小攤前，婦人笑眯眯地打包好蜜糕遞給她，隨口說著祝她生活甜蜜的吉祥話，聽得蘇羨鼻尖發酸——高牆內的改天換日，好似完全不曾影響到外面的世界。
蘇羨機械地咀嚼著蜜糕，兩條腿不知歸處。
邁著邁著，當她反應過來腳底的疼痛時，抬眼已看到西城門，綠得發黑的硯山安靜待在城外。
蘇羨一愣，看清自己所在之處的一瞬，腦子裡好像有根弦悄然斷了。
玄塵子找到了，政變結束了，毒還是解不了。一樁樁一件件都意味著來清虛觀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可不知不覺間還是走到了這裡。
只是即便意識到這是無用的，她腳下的動作還是沒停，依然固執地往城門外去。可能是心底有三個字在隱隱作祟——不死心。
蘇羨長長送出一口氣，邁向硯山的步子更大了些。
山上林木鬱鬱蔥蔥，鳥語蟲鳴不絕於耳，一道蜿蜒向山的石階新而平整，不染纖塵。
沒了上次一階十步的急迫，如今可以悠然欣賞的沿途美景卻看得她愈發不痛快——讓謝雲朗一直住在這裡，還是太便宜他了。
更何況……
那些不願多想的事總是會抓住每一個呼吸的空當見縫插針地鑽進來——若是謝雲華當真命不久矣，那把還沒被捂熱的龍椅未必不會回到舊人手裡。
靜謐中的一點聲響總會顯得格外明顯。
已經可以透過樹木枝葉罅隙看到清虛觀正門時，蘇羨聽見門前傳來的幾句刻意壓低的爭執聲。
蘇羨加快腳步，看清了門前站著的兩人。
“你還是去別處碰碰運氣吧，這裡真的不行。”
一個小道童蔫頭耷腦地說著，就要關上大門。
“誒誒——”門口一人灰袍破破爛爛，急急伸手扒住門，動作稍大，帶著身後墜著的一串銅錢叮噹作響，“我推算多次，與貴觀機緣已至——聽聞之前貴觀一直有意廣納英才，在下丹道、醫術、符咒都略通一二，就讓我在此歇歇腳吧。”
小道童皺著鼻子瞧他，不欲多言：“都說了不行，以後這觀裡誰都不能進。別賴在這兒了，走開走開——”
大門砰的在那人眼前合上。
他往上掂了掂背後下滑的木箱，把礙眼的頭髮往臉邊撥了撥，嘟囔著轉過身準備下山。
“不用費力氣了，這裡不開門，誰也不能進。”他看了眼停在階上的蘇羨，路過她身邊時學著小道童的語氣提醒她。
說罷，他似是更不甘了，撇撇嘴小聲自言自語道，“看著修那麼氣派，行事真是小氣……”
蘇羨沒有說話，只是出於禮貌點了點頭以作回應，又踏上一級臺階。
“噫？”
身後傳來一聲輕疑，蘇羨聽到銅錢叮噹相撞的聲音再次向這邊接近。
“是了是了，”走出不遠的那人湊了回來，笑嘻嘻地盯著蘇羨撫掌笑道，“我曾與夫人有過一面之緣。”
蘇羨定睛去看，不僅沒在這張不修邊幅的臉上看出半點熟悉，反倒感受出幾分江湖騙子的氣息，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夫人不記得我也正常——”那人見蘇羨要走，再度出聲，“是在玉京。那時你正病著，身邊的兩個小丫頭都與我說過話，可能還記著我……誒，真是不巧，夫人怎麼今日是獨自出門？”
蘇羨動作一頓，半信半疑：“那兩個小丫頭……長什麼樣？”
那人皺著眉頭想了想，笑道：“我只記得大一點的那個機靈，說話脆生生的；小一點的乖巧，看起來很在意你——你那夫君也很是俊俏！”
蘇羨隨著他的話想起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心頭一酸。
對面的人揪了揪打結的鬍子，忽的壓低聲音：“那日見夫人尚陷於混沌，如今看來，明線雖已斷，暗結仍未解啊——夫人，往昔莫追。”
蘇羨打量著對面男人，他的話故意說得模糊，似是字字句句與她相關，卻又好像將此話隨便送於街上一人都沒什麼兩樣。他從頭到腳似乎都寫滿“不可信”，可在腦海中理智之網的空隙間，總有一點對他莫名信任的衝動——
或許是因他語氣跳脫，可一雙眼睛總是過分沉靜。
“道長……貴姓？”半晌，蘇羨開口。
“我可不是什麼道長！”男人像是嚇了一跳，動作誇張地擺擺手，緩緩道，“鄙人姓柳。世間大道何其多，鄙人無所修，無所不修。”
蘇羨悄然吸一口氣：“方才聽柳先生說自己對丹道、醫術都有涉獵？”
“略通一二。”柳先生含笑捋著不甚茂密的鬍鬚。
“不知先生可否出診？”蘇羨抿了抿唇，“條件任先生提，我只有一點要求，您的一切所見必須完全保密。”
柳先生卻向旁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有些話不可妄說。”他抬頭看向蘇羨，眼神幽深，“你確定我提的一切條件都可以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