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血引(1 / 1)
蘇羨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說出口時的篤定隨著沉默時間的拉長愈發搖擺。
他究竟想要提出怎樣的條件?
診金?差使?一個連衣衫破爛都毫不在意的人,能有多在乎黃白之物?可除了這些,他還能要些什麼?
蘇羨默然不語,注視著柳先生。她一時看不出他的意圖,也想不清為了一次不知成效的看診,或說為了謝雲華,她究竟願意做到什麼程度?
“嗨呀,不要那麼緊張。”
柳先生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語氣輕鬆,彷彿方才的嚴肅全都是蘇羨的錯覺。
他撥弄幾下木箱上吊著的銅錢:“診金一吊錢,如何?”
蘇羨一愣:“只是這些?”
“只是?”柳先生臉上的笑多了些難明的意味,“一般人可拿不出這些——足夠我買二三十隻雞了。”
他利落起身,揉了揉肚子:“既然如此,夫人在路上再替我買只雞好了。走吧走吧,等著看診的人恐怕沒多少時間可以耽擱。”
說罷,他也不等蘇羨反應,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往山下去,伴著清脆的叮噹聲。
蘇羨神色複雜地看著前面那人飄然的身影,臉上像是被誰打過一掌——
究竟是什麼時候起,她竟也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再踏進宮門時,蘇羨感到隱隱的不自在感在心底深處閃過。
她本以為那番話後,她至少需要冷靜個一日。而今不過半日光景,她不僅絲毫不曾給自己時間冷靜,還一時上頭帶了一個怎麼看都靠不住的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醫術的人進來。
走在她身邊的柳先生看起來絲毫沒注意到她那死灰復燃的不信任,優哉遊哉走著,不時揉揉肚皮——這次恐怕是因為剛吃完一整隻雞撐的。甚至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後,轉過頭來笑了笑,又打出一個油腥響亮的嗝。
蘇羨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回應,而這個笑容在到達玉堂殿前徹底僵住。
“夫人,”守在殿前的霜藜在看到她出現時短暫地鬆了一口氣,但眉間的鬱氣未消,“主子陷入昏迷了。”
殿內並未如蘇羨所想那般站上半屋子不知所措滿面愁容的太醫。
霜藜道:“主子之前吩咐過,現在還太敏感,不能讓他身體情況相關的事透露出去半分。又恐怕其他人不完全可信,先不要驚動太醫院。”
蘇羨看向柳先生,此時他看起來倒沉穩許多,默不作聲放下背後木箱,上前去看榻上謝雲華的狀況。
“他什麼時候昏過去的?”蘇羨盯著謝雲華那邊,低聲問。
“約莫兩三刻前。”霜藜答道,“主子一直在看過去這半年的公文奏摺,半個時辰前才準備用膳,我去派人準備,回來時就發現他趴在桌上。”
一聲輕嘆從榻邊傳來,柳先生站起身,對著蘇羨搖了搖頭。
蘇羨一瞬間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扔進了空無一物的雪原,一切都無從分辨,只有源源不絕的寒意從手腳處傳來。
“柳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沒……救了?”蘇羨出於本能般問。
“誰說沒救了?”柳先生皺眉看她,“只是很難。況且……即便能醒,身體根本已傷,壽元減半。”
“他體內有兩毒一火”,柳先生開啟木箱翻找起來,“一毒入營入血,蝕肌腐肉,本會將血中之陽短時間內盡為所焚,但恰有另一重烈毒奪其勢,二毒相持,使得毒未侵五臟。此外,又有極為霸道的一股氣,借其陽火,抽取他的元氣腎精作燃,激發著他的心脈之力。”
蘇羨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在柳先生身上再看不出半點靠不住,彷彿他渾身上下的落拓都成了不染風俗的高人之象。
“有其中一種毒的解藥,您看能用嗎?”
她說著就要去找從玄塵子處找到的“三日瘴”的解藥,被柳先生叫住。
“只解一毒,其餘二害反噬,便是必死無疑了。”
“那……怎麼救?”蘇羨小心翼翼地問。
“既不能只解一毒,也不能將三害強行並解,”柳先生有些頭疼地拍了拍腦袋,“這副殘軀經受不住。我只能先替他行針封穴,穩住情況,解毒一事,還需從長計議。”
這一長,是幾個月之久。
柳先生那日施完針後,謝雲華當日並未醒來。
他就那樣無知無覺地躺了三日,安靜到蘇羨每次去給他喂些湯藥時,都忍不住懷疑他是否真的還活著。
每當她去問柳先生時,他總在藉著皇帝的光大快朵頤——大多數人並不知曉新帝的昏迷,於是御膳總是按章送來,全都飽了柳先生的口福。
他甚至連雞也不愛吃了,嘴裡塞著珍饈口齒含糊地說:“急不得,現在歇著是好事。先將他心火壓一壓,讓他養蓄精力,且看這身子能撐幾日。”
於是也只能這般且看著,直看到蘇羨再次覺得那日產生的“柳先生很厲害”的念頭是被這人裝模作樣忽悠出的錯覺。
而他終於在又一次裝模作樣把完脈後,長出一口氣,一句話把蘇羨即將宣之於口的疑慮打消回去:“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分而解毒。
柳先生開出了兩份方子,而每張方子中最主要的藥材都是罕見難尋之物。
為了找到他所要的藥材,雲隱散出去大半個暗中的情報系統,每次前來彙報時似乎頭髮都白了幾根——即便他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謝雲華偶爾會醒來幾次,但大多時候依舊昏迷。
在他昏迷後第一次悠悠睜開眼時,他好像獨自停留在昏過去的那個午後,腦中惦記的還是那場不歡而散的交談——在看到眼前人是蘇羨時,緊緊抓住她的手,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蘇羨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就再次陷入沉睡,於是那句“我真的沒生氣”就哽在了她的喉嚨裡。
心中有過的不滿和抱怨早在等待中逐漸淡去,而他這句似醒非醒時的道歉成了一劑強催化,把所有舊的情緒新的擔憂釀成蘇羨只能獨自反覆品嚐的苦酒——她那時真應該對他態度再好些。
可哪有那麼多“早應該”。
有時蘇羨也會感到慶幸。在柳先生給的第二療程的解毒藥方里,有極為特殊的一道藥引子——與謝雲華有血脈羈絆之人的血。
“既為藥引,也是路引。”柳先生如是說。
蘇羨已經習慣了他總是把話說的含糊,霜藜在旁試圖猜出幾分用意:“可能是血親之人的血能助他體內己身之力與餘毒對抗?”
已經見多了荒唐之事的蘇羨還是覺得這個藥引和這個解釋都過於荒唐,然而柳先生只是留下一句“缺不得”便離開了,只留下費心揣摩的霜藜和滿臉無語的蘇羨在原地。
以血作引,真的有什麼用嗎?
蘇羨翻來覆去大半晚,終於還是在第二日出現在了清虛觀,重又見到了謝雲朗。
屋門開啟時,他端著一股殘存的威嚴站直,卻在看見蘇羨和她手裡的刀後很快漏了怯。
“他還是決定要殺我!”謝雲朗大喊,光著的腳在上踏得咚咚直響,“你不能殺我,他說過不殺我!”
蘇羨沉默地等著謝雲朗平靜下來。半月過去,他看起來老了許多,年齡與身形看上去和一旁的呂讓相當。
但他至少還有著在這裡大喊大叫四處亂跑的力氣。
“我不殺你。”蘇羨終於被他一句話顛來倒去地嚷煩了,提高聲音壓過他。她懶得與他過多囉嗦,乾脆直接走上前拽住想要逃開的謝雲朗,在他掌心劃了一刀。
有一段時間不曾聞過的熟悉甜腥氣淡淡彌散開,引得她胃裡泛起淡淡不適。
她緊攥著謝雲朗的手,擠出深紅,再看著那溫熱的液體流盡提前備好的小瓶。她瞥見謝雲朗煞白的臉色,仍然只覺荒誕——殺人兇手的血,要成救命不可缺的藥引,這算什麼事?
在那一小瓶將滿時,蘇羨鬆開謝雲朗,又將紗布和傷藥扔給一旁呆若木雞的呂讓:“給他包紮一下,死不了。”
她不想多待,抬步離開,身後的呂讓卻小跑著追了出來。
“這位……娘娘,請留步!”
“罪臣有句話斗膽想講,”他低眉躬身,悄悄抬眼觀察著蘇羨的反應,小聲道,“能不能給故帝請位太醫來瞧瞧,近來他時不時會不大清醒。”
蘇羨垂眼看著呂讓的小動作,冷聲道:“我只是說不殺他,不是說要供著他。”
她回頭看了一眼謝雲朗,繼續道:“何況,他現在看起來很好,真有病了再請太醫也不遲。”
蘇羨沒再停留,看著為她帶路的道童重新關上院門落鎖,在門縫間越收越窄的視野裡,謝雲朗對著一張紙唸唸有詞。
那是他曾為即將到來的清虛觀落成之日題的字,還未來得及做成匾——
上書四個大字,萬世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