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結局(1 / 1)
當柳先生開出的第二療程的藥盡數進了謝雲華的肚裡,他終於重新有了長時間的清醒。
那時距離他昏迷之日,已經過去兩月有餘。
在那個一如往日看不到多少希望的午後,蘇羨坐在謝雲華的窗邊打瞌睡時,忽的感覺到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量托住了她東倒西歪的頭。
昏沉的睡意讓她只是閉著眼轉了轉脖子,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的角度,而後察覺出不對的意識讓她猛地掀開眼皮,對上了謝雲華那雙淡淡含笑的眼睛。
“你瘦了很多。”
謝雲華的手掌自然地將支撐的動作改為摩挲,輕輕從蘇羨的臉龐撫過她變尖許多的下頜。
何止消瘦,還有更深的疲憊。
新帝第二日便不上早朝,起初一兩日還勉強遮掩得過去——新舊交接總有許多要處理的事,或許只是忙於此。
揣測與試探在本就心思各異的眾人間悄然滋長,變成案頭一摞摞措辭謹慎又暗藏機巧的奏摺——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偵察兵。
一味地置之不理本就會成為異常的證明。
於是蘇羨咬牙提起了筆,在或因威逼或因利誘上了“從龍之功”這條船上而被架著下不來的幾位功臣——主要是薛邁這位深諳官場之道的老狐狸的長吁短嘆的幫助中——批閱起了奏摺。
就此,第一批試探者得出結論:新帝雖耽於早朝,卻還算勤政,至少那成山似海的奏摺幾乎全都有回應,儘管惜字如金,大半隻看得見勾叉圈和“已閱”。
這批試探尚未停息幾日,隨著太尉平定梁王之亂,即將班師回京的訊息一同悄然生起的一道謠言——
也不知從何處傳出,這些奏摺的批閱者並非新帝,而是一位嬪妃。
起初沒有人信。因為人人皆知先齊王,如今的新帝——曾是興安大半待字閨中的女子暢想過的心上人,尤其是家世清貴卻又不那麼顯赫的小姐們,不知有多少曾想過自己成為齊王妃。
這樣一個成日被關注著,一舉一動都能成為大街小巷茶餘飯後談資的物件,連紅粉傳聞都不曾有,哪可能身邊多出個什麼王妃!
然而這沒人信的謠言不僅沒有被遺忘淹沒,反而愈演愈烈。漸漸地,這陣風就將一些懷疑吹動,趁機種下了半信半疑的種子,在幾則愈發繪聲繪色的描述下,紮根長成了再難忽略的幼芽。
當這幼芽終於擾了朝中一些人的心,就有人暗自查到在宗正寺的備案中,竟真的有這樣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王妃!
如一塊巨石落下,當即在朝中激起軒然大波,有心之人順著這道曾經被忽略許久的線頭一揪,牽帶出更多曾經因為無人關注所以沉寂已久的重磅訊息——
政變那夜,守武庫的許多人都見識到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更有人說那晚在玉堂殿前也見到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站在齊王身邊!
在這樣的討論下,曾經溫文爾雅深入人心的齊王爺也從完美情人的幻想物件變成了不想多提的過往。過去所有的良善都成了處心積慮的表演,而對他一早就抱有懷疑的故帝才是真的火眼金睛。
只可惜這位早就勘破一切的故帝,已經在給自己修建的故夢之地清虛觀中徹底瘋魔,再也不理世事了。
巨浪越拱越高,凝成了驚疑的浪潮,捲起一波波或懇切或憤怒的奏摺砸在這個被越傳越面目可怖的女人案前。
而蘇羨作為這則謠言的源頭和推手,例行公事地在那許多辭藻華麗的車軲轆話上留下許多勾圈叉,笑著看向自發現她以來眉頭越擰越緊的薛邁。
“薛丞相,太尉班師回朝時,我現在出面迎接是合適時機了嗎?”
當眾人終於意識到這位甚至因為沒有過任何冊封所以不知該如何稱呼的女人的存在時,本要掀翻朝堂屋頂的質疑之聲卻日漸衰落下來。
因為不知何時,她竟已經拉攏了手握北軍大權的太尉,以及執掌南軍的新郎中令王克楨,加上太尉此次收歸的部分梁王私兵,近十萬大軍在她手裡。
只是這般鬧哄哄的大戲也徹底暴露出一個事實——始終未露面的新帝身體一定出了問題。
更有甚者,說定是蘇羨哄騙他奪權後殺了新帝,於是謝雲華又成了值得愛憐和惋惜的可憐人,倒也叫有心之人糾集起一批打著“清君側”旗號要來清剿她的人。
他們終歸還是在興安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騷亂,又在北軍的刀下平息,成了這位來歷不明的“妖妃”身上又一條洗不掉的惡名。
而被徹底認定已經不在人世,民間悄然興起對其的哀悼時,謝雲華總算悠悠醒轉,尚對這一切全然不知情地帶著笑意,看向他這位已經被冠以不知多少惡名的夫人。
“真是辛苦你了。”
當他一知半解地瞭解了這兩個月以來的事便被急匆匆推上早朝,聽了一耳朵哭嚎與怒斥後,面對蘇羨脫口而出的只有這一句。
從此,謝雲華也多了個色令智昏的“昏君”之名。
“陛下,此方能勉強固住你殘餘之元氣。你骨髓已損三分,腎水枯竭五分,又強逼解去雙毒,等於先花去二十年壽元來填此命現在的虧空,不可不飲啊。”
幾個月後,已經吃圓了幾圈,再穿什麼衣袍也已經徹底失了本就不多的仙風道骨之氣的柳先生不知多少次面無表情地背出這段當初在謝雲華剛醒時下的醫囑。
謝雲華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
“從此之後,萬不可過分操勞,大喜大悲,需得用心看護,此身方能再續一二十年。”柳先生想了想每日的盛宴,忍辱負重繼續幹巴巴道。
謝雲華攏了攏身上過早披上的大氅,極其無助地看向蘇羨。
“夫人,你瞧,現下我真的離不了你。”謝雲華拉住正在收拾行李的蘇羨,“不走好不好?”
“不行——”
“夫人,車備好啦!嗚——”
霜藜興沖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殿裡候著待命的雲隱聞言無聲吸了一口氣。守在門口的風翎眼疾手快扯住霜藜,強行把她剩下的話捂回肚子裡,拼命瞪著眼搖頭讓她安靜。
蘇羨瞥了一眼門外的動靜,忍住笑說:“之前答應過竹影,半年內就接她回來,現在已經超出了約定的時限,我必須親自把她接回來。”
謝雲華默然不語,捂著胸口咳了幾聲,站在他背後的柳先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在他精心調配的固本方的幾個月溫養下,又因謝雲華從前有些武術根基,這位皇上的身體現在只是相對常人稍弱了些,還不至於如此弱不禁風。
反倒是之前自己那一番為了讓謝雲華重視而說出的話,如今竟成了他賣慘博弱的慣用伎倆,以致現在自己睡覺的夢話都快成了這一段。
蘇羨看到柳先生的白眼,唇角沒忍住彎了彎,卻依舊搖了搖頭。
“也罷——我另有辦法。”
謝雲華收起憔悴的模樣,站直身體清清喉嚨。見蘇羨停下動作,他也不多賣關子:“如今朝中漸穩,撥給邊關的軍需也經查驗充足,將士枕戈待旦。而寧的內亂依舊未休,邊軍鬆懈,是時候率軍北上了。我決定親征——”
蘇羨凝神想了想:“應該可以。正好,或許也能救一救你那昏君之名。”
謝雲華看著她微彎的唇角,做了一件不負昏君之名的事——他微微俯身,在蘇羨的唇上落下一個輕而快的吻,又裝作什麼都未發生的模樣直起身。
周遭幾人視若無睹,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