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橙子的番外——前世故事6(1 / 1)
沈長明在班主任抵達醫務室的沒幾分鐘後也到了,在這其間一直靠在門外靜靜聽著裡面的說話聲,也得知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少年宛如一棵白楊佇立在灑滿陽光的走廊之上,略長的額髮在白皙光潔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剪影,那紅潤的唇抿成一條直線,而連線著脖頸的下顎線繃得愈發緊,似乎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沒過半晌,裡面的許青珠和姜瑜跟在班主任後面垂頭喪氣地走出教室。
班主任率先發現站在門邊的人,不動聲色地掃了幾眼沈長明——她自然知道今天這場意外皆由眼前人而起。
一想到這裡,她便推了推眼鏡框,目光犀利地看著沈長明,“你怎麼也在這裡?”
沈長明臉上並沒有閃過任何意外或者心虛的情緒,依舊頂著那場面無表情的臉說道,“我和江橙橙認識,來看看她。”
班主任沒有說話,緊緊地盯著沈長明一會兒,才頷首,沉聲道,“看完就趕緊回教室去。”
沈長明是他們班學習最好的學生,因此班主任多多少少對他有點縱容。
班主任說完便扭頭望向身後扭扭捏捏的兩個女生,沉聲道,“還不快點回去?”
幸好今天的江橙橙情緒還算穩定,沒像之前一樣,否則估計這兩人就那麼容易離開了。
許青珠和姜瑜剛逃過一劫,腿腳都有些發軟。
她們抬起頭看了幾眼沈長明,嘴巴微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是還是默默閉上了嘴,互相拉扯著離開了此處。
而沈長明望著她們兩個飛快離開的背影,鳳眼微眯,深邃的眼眸裡盡是沉沉浮浮的暗色。
……
江橙橙坐在床上,整個人還沒有從沈長明的質問中緩過神過來。
她嘴唇囁喏了幾下,還是沒能吐出幾個字眼。
然而沈長明見到她這副模樣,並沒有選擇放棄質問,而是緩步走到江橙橙面前,一字一句說道,“誰讓你自作多情幹那麼多事情?”
“我被人怎麼議論有影響到你嗎?”
沈長明說話的語速並不快,和平時相比反倒是放慢了不少。
不過從那張薄唇裡說出的話就沒有那麼好聽了。一個又一個輕巧的字眼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錐子一下下扎進江橙橙的心底,讓她臉上逐漸沒了血色。
沈長明見到那張臉上的血色霎時消失也只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冷聲道,“還是以為我真是你養的一條狗,別人說我,你都不樂意——”
“才不是這樣的!”江橙橙原本微微低下的腦袋驟然抬起,那雙漂亮的杏兒眼裡在燈光的照耀下淚意更顯。
江橙橙這段時間以來瘦了很多,從原本人人在背地裡討厭的江大小姐搖身一變成為小有愛慕者的新晉話題人物。
此時那張減去多餘肥肉的臉上未見半點血色,那櫻粉色的唇也貝齒咬得有了血痕。
但江橙橙卻彷彿沒有感覺到一般,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說了一句自己平時都不敢說出來的話——
“我只是不想讓別人那樣說你。”
江橙橙這句話一出,整間房間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在把話說完的時候,也意識到了自己說的話會引起怎麼樣的誤會,手足無措地想要說點什麼補救的時候。
沉默至今的沈長明卻倏爾俯下身,眼睛和慌亂的江橙橙平視,兩人就這樣在異常的曖昧裡安靜了許久。
就在江橙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羞得噴火的時候,沈長明的一句話卻讓她整顆心徑直墜入冰窟——
“江小姐,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江橙橙扭過頭,剛想要著急否認的時候,卻看見沈長明嘴角那麼看似嘲諷實則無情的笑意。
驟然,江橙橙整個人的四肢暖意褪去,只剩下瑟縮的寒意。
她突然意識到,沈長明這樣問自己並不是想要一個回答。
如果她這個時候真的說“是”,那麼得到的東西絕對遠遠比這抹笑更傷人。
江橙橙在這一刻彷彿吞下了一枚火烙,疼得她恨不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但身為江家小姐的江橙橙並不會就這樣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恰恰相反地,她在這一刻重新立起了自己全身的刺。
只聽見“啪”地一聲,江橙橙抿著唇直接乾脆地打了沈長明一巴掌。
江橙橙望著沈長明白皙的側臉上的紅意,悄然掩藏起自己發抖的手,微抬著下巴,以一種鮮少在沈長明面前表現的上位者姿態,說道,“現在你清醒一點了吧?”
“誰會喜歡像你這樣的人啊?少自作多情了。”
不是的。
才不是這樣。
江橙橙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內心這般大聲叫囂,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差點崩塌。
但她最後還是堅持住了,就這樣以一種高位者的姿態凝視著沈長明,彷彿這樣自己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沈長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側過了頭,烏黑光亮的額髮凌亂地遮掩住那雙鳳眼,叫人看不清裡面的情緒如何。
江橙橙並不怕沈長明動手打自己。
因為對於她而言,精神上的打擊比肉體上的折磨更加痛苦。
從小到大,她就一直在江家的顯赫背景,千金小姐的枷鎖以及江淮安的漠視下一點點長大,她在孤身一人走過的這段歲月裡學到最多的就是,如何用極端的方式來維護自己那些不可窺見的心事。
這一次,她也選擇了過去無數次的做法。
哪怕在打下那一巴掌和說出那些話的下一秒她就後悔了。
沈長明並沒有動手,而是緩緩地扭過頭,和江橙橙對視。
那雙漆黑宛如無星夜晚的鳳眼裡盡是江橙橙看不懂的東西。
但沈長明並沒有讓那些情緒外露多久。
他用舌尖頂了一下嘴角處,那裡若有若無地傳來血腥味——方才江橙橙的那一巴掌並沒有收力且來得意外,讓他的虎牙不小心劃破了唇內的一小塊地方。
沈長明望著江橙橙那雙盛滿強裝的鎮定的眸子,過了一會兒,才低聲笑出來,“那就好。”
語罷,他便徒留少女一人在這間空蕩的屋子裡,轉身離開。
江橙橙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等到校醫姐姐從外面回來之後,才慢騰騰地躺回床上,一點點蜷縮,直到變成一隻小蝦米才作罷。
江橙橙的長睫微微顫抖著,就像是一隻振翅的蝴蝶駐足在那裡。
過了幾秒,一滴清澈的水珠從蝴蝶的翅膀之下悄然越過,埋入結白的枕巾,最終消失殆盡。
……
放學時刻,天空上佈滿一層又一層灰白色的烏雲,遮蔽住了所有的暮光,讓世間帶上了點了無生機的灰白,稍頃便落起了細如繡花針的小雨。
許青珠看見這場雨下的小,而且也沒有下大的意思,便打算淋雨回家。
她的家離學校並不遠,在距離學校只有兩個街區的高階公寓裡。
如果順著巷子走,不稍片刻便能到家。
許青珠今天就和往常一樣抄巷子的近路。一路上的風景和平時並沒有太多的差別,但可能因為今天是陰雨天,所以巷子顯得有些陰森可怕。
許青珠晃了晃自己的腦袋企圖讓那些胡思亂想全部消失,腳下步伐加快,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就在她距離家裡只剩下一條小巷的距離時,許青珠看見一貫無人的小巷裡竟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揹著黑色的書包,整個人斜靠在小巷掉漆的牆面上,從對方的身形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男性。
對方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的兜帽衛衣,此時兜帽也拉起蓋在腦袋上,隔著雨幕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那人指尖還夾著什麼東西,偶爾有猩紅的星點一閃而過。
不知道為什麼,許青珠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背脊吞噬了她。
她就這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眼緊緊看著那人。
可那人也沒有動,就這樣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煙,看上去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她。
許青珠見對方許久沒有動作,整個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不少。
她一邊在心裡暗暗說自己想太多了,一邊抬腳往對方那邊走去。
小巷並不寬闊,反而因為沿路經常堆著雜物,所以顯得愈發狹窄。
許青珠從那個男子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兩人只隔著半臂的距離。
也不知道為什麼,許青珠在路過男子身邊的時候突然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步入眼簾的就是一條黑色的褲子,褲兜不遠處還有一個白色的標誌——
那是附中的標誌。
電光火石之中,許青珠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瞳孔皺縮,剛抬步想跑就被對方長臂一伸,牢牢逮住了書包。
那人也懶得廢話,見她發瘋了一樣想跑,直接手臂一個用力,藉著書包把人拉回來,隨後摁在小巷牆上。
許青珠剛想大聲尖叫,卻被那雙弧度鋒利的鳳眼裡的寒意給震住了,一個字也冒不出來。
沈長明冷冷地望著她,吐出兩個字,“閉嘴。”
許青珠當即也認出了沈長明,她這時候還以為沈長明是江橙橙派過來找自己麻煩的,登時整個人淚如雨下,使勁搖著頭。
沈長明見對方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並沒有任何的憐憫之情,而是開口道——
“有些話能說不能說,你自己應該有數。”
“我從來不打女的,當然,你如果想當這個例外,我也不介意。”
“我不想從你嘴裡再聽見和江橙橙的名字,如果做不到,那麼……”
沈長明頓了頓,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水杯,裡面盛滿了剛燒好的開水。
他漫不經心地拎開水杯的蓋子,將水貼著許青珠的腿部倒下。
開水並沒有澆到許青珠的腿上,而是徑直倒到了地上,偶爾濺起一兩滴滾燙的水珠落到許青珠的小腿上,讓她低低喊了一聲。
沈長明做完這一切,才緩聲道,“下一次這杯水澆到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明白了嗎?”
許青珠看著面前那雙染著笑意的眸子,渾身不斷戰慄,淚水無意識地奪眶而出,她瘋狂地點著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那就謝謝你的配合了。”沈長明輕笑一聲,沒有打算繼續再這個人身上浪費時間,插兜轉身就走進幽暗的小巷深處。
許青珠看著那人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整個人才順著牆面緩緩半蹲在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在過度的驚嚇下,她的淚水止不住地墜落到地面上。
在今天之前,許青珠對沈長明其實是有好感的。
不僅僅因為沈長明有著優異的成績還有著俊朗的外表,更是因為對方從來不和班上那群男生一樣講著某些不好聽的話。
少年時期的好感總是妙不可言,情愫總是在某個瞬間被突破心土,伸出了芽尖。
但在今天過後,許青珠心裡那點芽尖便被掐得一乾二淨。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正人君子模樣底下藏著的是一隻多麼可怕的怪物。
……
沈長明走在回江家的路上,一路上燈火通明,車行道上也熙熙攘攘,偶爾一兩聲鳴笛閃過。
走到一半的時候,沈長明突然停下腳步,靜靜不遠處那片破舊的筒子樓。
那片筒子樓就像是一隻潛伏在城市的猛獸,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從來沒有清醒的一天。
那裡充斥著欺騙,貧窮,惡意,和眼前繁華的A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沈長明站在十字路口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朝那片昏暗之地走去。
他已經許久沒有回到這裡了,但那個房間的鑰匙卻依舊靜靜躺在他的兜裡。
沈長明熟練地走過幾個拐角,最終停在一棟最為破舊的筒子樓前。
此時已經是下班時間,筒子樓的租客也回來了大半,儘管各戶都開著燈,但低瓦數的電燈卻仍然昏沉一片,無法照亮這塊區域。
然而沈長明早已習慣。
他拿出鑰匙,開鎖推門,走進那間承載著自己十幾年生活的屋子。
屋子很乾淨但也很空,沒什麼傢俱。
整個房間最為顯目的就是正中央那張黑白的女人遺照。
沈長明沒有在上前,就這樣站在門口和女人對視。
過了片刻,他彷彿看見照片上的女人唇形微動,吐出幾個字眼。
沈長明對那幾個字早就瞭然於心。
他沉默半晌,退出屋外,重新拉上了門。
屋內屋外,兩個世界。
正如他和江橙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