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父母愛情1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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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安一動不動地站在江清深的書房裡,那雙和對方如出一轍的桃花眼此時微微垂著,看上去少了幾分在外人面前的淡漠,多了些許罕見的畢恭畢敬。

江清深坐在檀木書桌前,面前擺著上好的墨水和毛筆。

此時江清深手中執著毛筆,眉眼雖然是舒展開的,但是從揮筆的速度上來看,可以得知這個人的心情並不怎麼樣。

書房角落點的焚香隨著嫋嫋青煙盤旋而上,沉靜安寧的香氣縈繞在房間的兩人之間,卻無法沖淡空氣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

終於,江清深擱下了手中的毛筆。

毛筆和裝墨水的青花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讓江清深的眉頭瞬間隆起。

江清深將架在鼻子上的眼鏡拿下,揉了揉發緊的眉梢,才朝那個沉默了許久的少年問道,“聽說,你昨天在榮家那小子的酒吧對常德謙那混賬小子動手了?”

聽到江清深說話了,江淮安才抬頭和自己的父親對視。

江淮安聽見江清深說了這樣的話,神情依舊未變,只是淡淡接道,“沒動手,就是說了幾句。”

“說了幾句?”江清深重新把眼鏡戴上,透著銳利鋒芒的視線隔著鏡片直直掃在少年身上,“你什麼時候也有了這多管閒事的習慣?”

江淮安沒有說話,只是再度垂下眉眼,一副虛心在聽的模樣。

終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江清深也沒有把話說得太直接,而是低嘆一聲,“淮安,你最近管的閒事實在有點多了。”

“先是李佳,後又是不知名的同學。我可不是這樣教你的。”

“你說說看,我教你的是什麼?”江清深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竟然感覺自己一時間有點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江淮安聽到江清深開口問自己了,便也順從地接著話說道,“幫別人之前要先看看對方有沒有利用價值,先三思而後行。”

“減少敵人就是增加自己的合作伙伴。”

少年聲線低沉且平穩,那雙隱藏在柔軟額髮後面的漆黑雙瞳裡透著的是一種無機質的冷光。

這兩句話是江淮安從小就被自己的父親告知的。

久而久之,他總習慣了擺出一座天平,來衡量他人的價值。

江淮安在這樣的教導之下,早就學會了剋制自己的情感,而去將江清深口中所謂的“利益”擺在第一位。

江淮安雖然從來沒有說過,但他總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機器人。

那些江清深所認為的真理的話總會在某些時刻給他帶來深刻的自我懷疑。

比如當李佳在笑著喊他“江爺”的時候,顧峰函和他站在郊外上峰和他勾肩搭背的時候,還有孟涵轉過頭朝他彎起眉眼的時候,無一不再衝擊著他內心被灌輸的“正確觀念”。

或許在江清深的眼裡,無情無慾,利益至上的繼承人江淮安才是他的兒子。

而那個在朋友面前難得放下重擔,在某個女孩面前偶然心動的少年,便不是江淮安了吧。

江清深沒有注意到此刻江淮安眼底的複雜之色,而是略微讚許地點點頭,說道,“看來你沒有忘。那我就放心了。”

說著說著,江清深自顧自站起身來,走到江淮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調說道,“淮安,你知道的,爸爸對你的期望很大,所以不要讓爸爸失望了。”

“你也別忘了,李家,勢必是我們江家的囊中之物。”

江淮安垂在身側的手已經蜷縮成拳頭狀,但他面上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下顎線繃得有些筆直。

最後,他還是在江清深的注視下回答道——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父親。”

……

江淮安和書房裡面的江清深點頭示意後,就退出房間,輕輕合上了房門。

他沿著蜿蜒的鐵藝樓梯往上走,即將走到三樓的時候,就看見胡怡嫿赤腳坐在最頂層的臺階上。

此刻的胡怡嫿和在外人面前的貴婦人完全是兩個模樣——

她身穿一件絲綢所製作的粉色睡袍,雙腿相疊,一隻手肘支著大腿表面,做了精緻美甲的指尖捏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正在快活地吞雲吐霧。

胡怡嫿看見上樓的江淮安倒也不意外,還以一種詭異的輕快語調說道,“哎呀,這不是我的寶貝兒子嗎?你回來啦?”

江淮安知道這種狀態的胡怡嫿根本不會吐出什麼好話,於是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喊了一聲“母親”,就準備徑直繞過對方回房間了。

要是平時的話,江淮安還會給胡怡嫿留幾分薄面,留在原地看看對方想說點什麼。

但今天,江淮安卻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他現在沒有任何心情應對這個女人。

“欸,別走啊……”胡怡嫿擋在江淮安的去路上,流光流轉的眸子裡透著一股幸災樂禍,“聽說你昨天幫一個女孩子脫困啊?”

“是誰啊,那麼榮幸,竟然讓我沒心沒肺的兒子出手了。”

胡怡嫿看著少年沒有絲毫波動的臉,繼續笑著說道,“其實是誰我倒是不感興趣……我就是想知道……”

她說著說著,就湊近道江淮安的耳邊,用一種冷漠卻又充斥著調侃的語氣說道,“你該不是喜歡上她了吧?”

幾乎是同一時刻,江淮安握住胡怡嫿的肩膀,將對方往後推了幾步。

胡怡嫿的身子在這些年早就被菸酒給掏空了,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這麼一推,竟然徑直癱坐在地。

但這位狼狽的婦人並沒有生氣,而是像瘋子一樣大笑道,“江淮安你竟然會喜歡人啊?!”

“媽媽真的好開心啊!”胡怡嫿臉上扭曲的笑逐漸收斂,最後歸於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緩緩站起身來,還細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袍,才施施然繼續說道,“我真是太開心了。”

“像你這樣的人也終於要嚐到得不到的滋味了。”

“這就是你們江家造的孽,江淮安你要好好擔著噢。”

“不然就辛苦我……”胡怡嫿語調恢復了方才的輕快,臉上的笑容也重新浮現出來,“生下你了呢。”

留下這般惡毒言語的胡怡嫿在看見江淮安那張蒼白的臉後,終於開心地扯著披肩離開,走的時候還發出陣陣輕笑,讓人不寒而慄。

而江淮安從頭到尾都沒有和對方爭執,而是靜靜聽著對方留下這些惡毒的言語。

江淮安走回房間,關上房門,徑直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洗手。

他動作依舊不急不徐,舉止動作之間的矜貴未消。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淮安洗手的動作越來越快。

而那不間斷的水聲也將他的思緒拉到許久之前——

從江淮安可以記事開始,胡怡嫿就沒對自己有過什麼好臉色過。

彼時的年幼的江淮安還對獲得母親關愛存在過幻想,但事實證明,胡怡嫿對他可能真的恨到骨子裡面去了。

江淮安試過在母親節給對方送自己多天連著摺好的手工玫瑰花,結果第二天就發現手工花靜靜躺在垃圾堆裡。

他也曾試過像其他小孩子一樣跟胡怡嫿撒嬌,結果胡怡嫿卻狠狠甩開他,還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看見你那張像江清深的臉就噁心。”

江淮安對這個所謂的母親失去徹底的希望是在他10歲和胡怡嫿一起去學游泳的時候。

那時候是江淮安第一次學游泳,而且那天胡怡嫿難得陪他來上課,所以他很興奮,一路上都在和胡怡嫿說話。

但是胡怡嫿卻只顧著玩手機,完全無視了他的言語和存在。

等他們抵達游泳館的時候,隨從去請游泳教練,只剩下胡怡嫿和江淮安兩人在游泳池邊。

小江淮安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時候危險已經在悄然無聲地靠近,還一邊很雀躍地跟胡怡嫿搭話,一邊坐在岸邊玩水。

就在他想要回頭看胡怡嫿的時候,卻看見這個女人猙獰著臉將他狠狠推進游泳池。

江淮安不會游泳,只能一直亂動著手腳,冰涼的水灌進他的口鼻之中,讓他腦子裡盡是一片酸澀之意。

江淮安伸手朝胡怡嫿求救,他一直喊著“媽媽”,然而胡怡嫿卻哼著小曲坐在一邊看著他一點點沉下去。

要不是游泳教練來得及時,恐怕江淮安真的會沉到池底。

從那時候開始,江淮安就知道胡怡嫿不僅僅是討厭自己,還恨不得自己趕緊死掉。

那些對於畫本里溫暖母愛的渴求也伴隨著水中浮起的氣泡消失殆盡了。

……

江淮安收起那些塵封已久的回憶,抬眼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

他的眼前不斷閃回浮現出江清深和胡怡嫿的面容——或許對於這兩人而言,自己並不是江淮安,不是他們的孩子,甚至不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而只是他們利益的連結。

這樣的人生,看似光輝,實則爛到底子裡去了。

江淮安一時間竟然也有些許的迷茫,他突然覺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是江淮安,還是江清深和胡怡嫿的兒子?

是李佳一夥人眼裡的摯友,抑或是孟涵眼裡所感謝的少年?

真正的他究竟縮在誰的眼裡,又在窺視著何方?

又會不會……他會變成和江清深那樣利益至上的無情商人,還是像胡怡嫿一樣愛而不得的瘋子?

江淮安都無從得知。

……

孟涵這次的期中考試成績還算不錯,從原本的年段中下游一路追到了中上游,竟然還拿到了年段進步獎以及一筆可觀的獎學金。

這筆獎學金也成功讓這些日子一直在學習和兼職之間奔波的孟涵有了喘息的時刻。

A市的換季總是來得比其他地方找一些,還沒到早秋的時候,校園裡的樹葉就有人染黃的痕跡,就連拂過樹枝之間的微風也冰涼了不少。

從炎炎酷暑之中解脫對於絕大數人來說是一件好事情,但對於孟母可不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孟母最近反倒咳得愈發厲害了,哪怕孟涵學著做了一點相關的藥膳給對方吃,也沒有半點好轉。

孟涵想了想,還是想把孟母帶去更好的醫院看一看。

然而孟母卻異常反對,聲稱自己這只是小病,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孟涵表面同意,實則已經在網上掛號排隊了。

這些日子以來,孟涵和江淮安相處依舊如同過去,兩人相處做事也變得更加默契,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的江淮安比過去沉默寡言了不少。

同樣發生變化的還有晏嘉欣。

以前的晏嘉欣總是喜歡有事沒事就來找江淮安,刷刷存在感。

但自從上次假面舞會的事情過後,晏嘉欣就再也沒有來找過江淮安。而且這人反倒是開始好好學習,準備著各種出國的事宜,完全忘了之前“江哥哥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豪言壯語。

孟涵也曾在路上遇到過晏嘉欣過好幾次,有一次是晏嘉欣拿著厚厚的單詞書在樹蔭底下背,孟涵也就沒有打擾她。

還有一次是晏嘉欣正在和身邊的女孩子談笑風生,沒有看見孟涵,孟涵也就沒打招呼。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這位嬌嬌公主有什麼變化,但孟涵就清晰地感覺到這人變得不一樣了——

好像比以前看上去更陽光,更堅定了。

也就在孟涵發現這見事情後的那個下午,孟涵下課在戶外的公共衛生區打掃衛生的時候,恰巧又和晏嘉欣遇到了。

此時的晏嘉欣看上去神色異常焦急,時不時彎腰俯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孟涵看著對方都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想了想,還是湊上去問道,“需要幫忙嗎?”

晏嘉欣看到孟涵的時候,神色微微一愣,但看了一眼沉沉的暮靄,最後還是咬唇點點頭。

經過晏嘉欣的講述,孟涵才知道這位粗神經的大小姐竟然把自己的筆記本弄丟了。

這段時間好好學習的孟涵自然知道整理出一本筆記的不容易,連忙放下手頭上的事情,和晏嘉欣一同找起來。

畢竟過一會兒天黑了就真的不好找了。

但隨著天色逐漸暗下去,路燈也接連亮起,他們還是沒能找到筆記本。

就在孟涵翻著花圃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的晏嘉欣帶著哭腔說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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