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東山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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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頭,燈掛瓦後。

絢爛的大紅燈籠一盞盞的隨風飄搖,在輕柔的夜風中發出暖暖的光,光線照耀在每一個人臉上,人人笑容滿面,正如這喜慶的正月初二的晚上,溫馨又甜蜜。

按照古老的習俗,過年的時候,天塌下來也要回家的,浮雲遊子,富貴貧賤,都免不了這刻在骨子裡的鄉愁,所以今天晚上,東山島上的東山縣城裡,人流洶湧,張燈結綵,燈火通明,一副過節的喧譁場景。

城內縱橫四條的街面的上,十字街口,燈火徹夜不熄,兩側的店面鋪子,沒有一家上板打烊,殷勤的夥計們在門口大聲招攬顧客,或遊走、或坐地的小攤小販更是多如牛毛,他們聚集在街道上,擺著小攤,把本就不怎麼寬闊的街道擠成了一條條窄巷子,從十里八鄉趕來的老百姓們拖家帶口的在巷子裡穿梭,小孩叫大人笑,享受著一年裡難得的輕鬆。

偏僻的東山島能這麼熱鬧,自然有它的道理。島子靠海,與大陸相距不遠,隔一條狹窄的海峽與對岸的泉州同安縣遙遙相望。

最緊要的是,東山島與澎湖列島之間,距離不遠,操舟過海,一天即到。

這樣的地理,自然造就了東山島成為從福建到夷州的一箇中轉站,夷州海梟聶塵斷海的那條線,也一直劃到了東山島,從這裡往北或往南的很多地方,海商們習慣在東山島停一停,修整修整,然後一鼓作氣直奔雞籠。

於是靠海吃海,本荒涼偏僻的兵城銅山,漸漸紅火了起來,島上的軍戶們本來一天比一天少,逃去無蹤,結果夷州斷海之後,人口又一天天的多了起來,丁口興旺,島上的東山縣城慢慢擴張,最後乾脆與海防重鎮銅山寨連為一體,縣城就是寨子,寨子成了縣城。

城裡的有錢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加上嘉靖年間,島上興建了兩家書院,一些大儒上島避亂,教出了不少讀書人,從此明賢蔚起,科舉蟬聯,有好幾戶辭仕的官員隱居島上。

有錢有人,當然熱鬧。

城內的大戶們捐錢捐物,在街上掛出貫穿了整座城的紅燈籠,島上兩間書院的才子們雅興大發,絞盡腦汁,出了許多燈謎,掛在燈籠上,懸出賞格,為崇禎四年的春節添了讓人興奮的彩頭。

搖頭晃腦的讀書人本來就喜歡通宵作樂,他們徘徊在頭頂上搖來晃去的燈籠底下,高聲吟誦,在數九寒天的夜色裡擺著摺扇,若是想出謎底,無不喜出望外的叫嚷,不識字的普通百姓把這當做一齣戲來觀賞,比圍觀十字街口戲臺子上那些真正戲子的表演還要帶勁。

東山縣縣令、縣丞、典史等一干地方官,銅山寨守備、水軍把總等軍官,地方上的鄉紳、豪商,島上所有數得著的人物,是不會降低身份與尋常百姓擠在一起的,作為本地地頭蛇,他們高坐在戲臺子對面的茶樓上,樓下則是擠擠攘攘的百姓人頭,這些人一面欣賞戲班子的唱跳,一面居高臨下的用矜持的態度,瞥著下方百姓們的表情。

“與民同樂啊,諸位大人,這就是與民同樂啊。”一個鄉紳笑著吐了一片茶葉,放下茶杯對團團環坐的官員們道:“太平盛世,元夕張燈,不為過奢,這都是諸位大人的功勞!”

眾人聽了,都是含笑點頭,一臉得色。

好幾個商賈模樣的人應聲而動,一齊把掐媚奉承的話不要錢的送出來,此情此景,這些話無比的美妙,再清高的人,也會被捧得動容的。

“黃大人,你覺得今夜這戲如何啊?”東山縣縣令藉著微醺的酒意,側頭向坐在他旁邊的一個清瘦中年人問道,語氣恭敬:“大人是從本縣的崇文書院高中皇榜的,在京里居經筵展書官的職務,論見識,可比我等高出許多,這戲班子可入得你的法眼?”

“自然是極好的。”黃道周輕輕頷首,笑著撫弄自己的長鬍須:“沒想到一別東山十餘年,如今的東山竟然如此繁榮,這離不開諸位大人的悉心操勞啊。”

他朝縣令拱拱手:“昨日上山,看到崇文書院裝飾一新,聽聞是縣父母安排修整的,黃某代書院學子,多謝大人了。”

“豈敢豈敢,黃大人謬讚的,這都是分內之事,分內之事。”縣令忙彎腰拱手,還禮道:“修整書院,本是扶持孔孟,下官責無旁貸,再說出錢的是在座的列位鄉紳,我只不過居中主持,算不得什麼。”

“原來諸位鄉老也出了力,黃某這裡一併謝謝了。”黃道周在椅子上微微欠身,想坐在樓上的諸多豪商也拱了拱手。

此時的黃道周,官職是翰林院修撰,任經筵展書官,論品級,不過正七品的文官,跟東山縣令一個級別,但京官原地大一級,再說他常年混跡於皇帝身邊,在這些土豪眼裡那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見他朝自己拱手致謝,哪裡還坐得住?紛紛起身,拱手還禮,嘴裡說些算不得什麼的話。

一個鄉紳站著道:“黃大人能回鄉省親,與我等一起品茶看戲,就是令我們蓬蓽生輝吶,我們為鄉里做點實事,又算得了什麼?各位說是不是!”

“是!”大夥一起叫好,氣氛熱烈。

黃道周含笑端起茶杯,隔空虛應。

於是那鄉紳更得勁了,趁機道:“既然大家這麼高興,不如請黃大人就地為我們東山縣留下一副墨寶,我們把它裱起來掛在書院門口,今後子子孫孫也沾沾黃大人的貴氣,可好?”

“你就是想讓你在書院讀書的兒子沾沾大人的貴氣罷了!”有人尖聲戳破,於是滿堂鬨笑。

那鄉紳臉也不紅,就那麼巴巴的望著黃道周,黃道周笑著看向縣令,縣令也趁熱打鐵,令人捧上文房四寶來。

黃道周見眾人眼光炙熱,深知深情難卻,也不含糊,站起身來,在桌椅間來回踱了幾步。

然後眉毛一挑,心中已有了腹稿,於是團團一揖,道:“既然各位如此高看黃某,黃某隻好獻醜了。”

他將袖袍一撩,來到桌前,伸手去抓筆。

就在這時,遠處一聲遙遙的響聲,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響聲烈而高亢,彷彿是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

“炮仗?”黃道周朝窗外微微看了一眼,未覺有什麼異樣。

過年過節,放個炮仗應景,很平常,雖然這炮仗的聲音有點大。

縣令等人也朝外面看了一眼,不過沒人在意。

黃道周運氣於手腕,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懸筆蘸墨,上身輕輕下埋,以一種優雅的姿態,稍稍停頓。

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帶著敬畏好奇,想看看京裡的翰林編撰,寫出來的詩詞如何的花團錦盛。

筆尖停在紙面上空,下一刻,筆尖觸紙,寫下第一劃。

“轟~!”

一聲暴雷般的巨響,震盪於地面,這一聲比剛才的聲音要大出許多,就連地皮都抖了一抖。

受其影響,黃道周的筆“嗤”的一聲,在紙面上溜出去很遠,那濃濃的墨跡像一條受驚的蚯蚓,在白紙上很是扎眼。

滿座皆驚,黃道周錯愕的抬起頭,眼望窗外,一團紅光照亮了夜空,在東山縣的北門方向,有火光沖天。

縣令等人也是驚訝莫名,顧不得黃道周了,一齊湧到窗邊,朝外張望。

戲臺子上的戲子們停止了咿咿呀呀,街上的百姓像一群被人捏了脖子的鵝,回頭看向火光和巨響的方向,喧囂的場面安靜下來,於是遠處的喊叫聲清晰起來。

“有海盜,海盜進城了!”

片刻的寂靜之後,東山縣炸鍋了。

擁擠的街上亂成一團,人們彼此踩踏,紅色的燈籠在夜風中猛烈搖擺。

“海盜,海盜來了!”淒厲的喊叫聲一個連著一個,雖然看不到半個海盜的影兒,但人口相傳的恐懼已經像滾雷一樣傳染到每個人的心中。

黃道周呆呆的站在桌子前,看著縣令、守備等人面如土色,看著一眾鄉紳撞翻了桌椅,看著窗外遠處漫天的火光。

“啪”,手裡的筆,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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