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千里之外,以心換心(1 / 1)
平樂公主溫暖而堅定的手,像一道暖流,注入了謝遠冰冷的心。
他從家人失蹤的巨大沖擊之中,找回了一絲,也是最關鍵的一絲冷靜。
他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後,他沉聲說道:“多謝殿下。但此時此刻,不宜再大動干戈。”
他的冷靜,讓焦急的平樂公主和唐寶,都愣住了。
謝遠向他們解釋了自己的判斷。
“平南王,是一代梟雄。他不是嗜殺的蠢貨。”
“他劫持我的家人,目的不是為了撕票,而是為了談判。他想要的,是一個能讓他體面退場的臺階,和一個能保全他江南實力的機會。”
“我們現在若是派出大軍,在江南境內大肆搜捕,看似強勢,實則正中他下懷。那不僅會激怒他,將我的家人置於真正的險地,更會給他一個‘京城新貴,逼反皇叔’的口實。”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唐寶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充滿了對朋友家人的擔憂,“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等著,任由他拿伯父伯母的性命來要挾我們嗎?”
“當然不。”
謝遠在密室之中,來回踱步,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他清楚地知道,現在比拼的,已經不是武力,不是權謀。
而是耐心,和心計。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與那位遠在千里之外的王爺,進行一次“隔空對話”的方式。
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放回他家人的方式。
忽然,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道光。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被他親手送進太子府,如今卻成了所有人眼中燙手山芋的,前首輔——張敬。
“備車。”他對唐寶說道。
“老師,去哪?”
“太子太傅府。”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
他要見的,不是太子,也不是老太傅。
而是那個,被軟禁在府中最深處院落裡的,張敬。
太子太傅府。
當聽聞謝遠指名道姓,要求見張敬時,老太傅和太子,都感到了萬分的錯愕。
“他瘋了嗎?”
東宮之內,太子不解地對自己的老師說道:“他不去想辦法救自己的家人,卻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見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老賊做什麼?”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但他們也不敢得罪如今手握京城大勢的謝遠,只能答應了他的請求。
在一間偏僻、蕭瑟的院落裡。
謝遠見到了那個曾經權傾朝野,如今卻形容枯槁的張敬。
短短數日,他彷彿又老了十歲。
曾經的生死大敵,此刻相對無言,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謝遠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與他繞圈子。
他直接問道:“張大人,你與平南王相識多年。可有,能夠不透過任何官方渠道,直接與他本人聯絡上的秘密渠道?”
張敬那雙渾濁的眼中,瞬間閃過了一絲瞭然的精光。
他明白了謝遠的目的。
他自嘲地,乾笑了兩聲。
“呵呵……謝大人,好手段啊。”
“連老夫這最後一絲殘存的價值,你都要榨乾用盡,才肯罷休嗎?”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但他沒有拒絕。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他整個張氏家族的未來,都還繫於謝遠的一念之間。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塊不起眼的玉佩,遞給了謝遠。
“去城南,最大的那家‘江南會館’。將這塊玉佩,交給他們的總管事。告訴他,你要見‘東家’。”
“他,會帶你去見你想見的人。”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籌碼。
拿到聯絡方式後,謝遠沒有立刻就去聯絡平南王。
而是返回了風華書局,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事情。
他對唐寶下令:“將我關在密室裡,任何人,不得打擾。另外,送一百刀上好的宣紙,和十錠最好的徽墨進來。”
“老師,您這是……?”
“我要寫一樣東西。”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謝遠將自己,完全鎖在了密室之中。
平樂公主和唐寶,在門外焦急地等待著,完全不知道,在這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關鍵時刻,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第三天的清晨。
密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謝遠走了出來,雖然面容疲憊,雙眼佈滿血絲,但他的眼神,卻異常的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興奮。
他將一沓厚厚的,墨跡未乾的手稿,交到了唐寶的手中。
“老師,這是……”
唐寶接過手稿,只見那古樸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五個大字——
《國富論》(節選)。
他疑惑地翻開了幾頁。
只看了幾眼,他便被裡面的內容,徹底吸引。
“……市場的‘無形之手’?”
“……勞動的分工與協作?”
“……國家財富的增長,並非源於土地與黃金,而是源於高效的生產與自由的貿易?”
這裡面的每一個觀點,每一個理論,都是他這個商業天才,聞所未聞,卻又瞬間能領悟其博大精深的驚世之言!
謝遠看著他震撼的表情,平靜地說道:
“將這份書稿,立刻透過張敬給的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親手交給平南王。”
“告訴他,這是我謝遠,為我大離王朝未來百年設計的富強藍圖。”
“也是我,願意與他,共同分享的‘天下’。”
他沒有提任何關於釋放他家人的條件,沒有說任何關於妥協的言語,更沒有發出任何一句威脅。
他選擇用一種,超越了個人恩怨和權謀詭計的方式,去和另一位真正的梟雄,進行一場關於“思想”和“未來”的對話。
他賭的,是平南王作為一代梟雄,其最終的目的,並非只是想當一個割據一方的土皇帝。
他,同樣有自己的政治抱負,和對未來的宏大構想。
而這份《國富論》,就是能精準地,擊中他內心最深處那份“抱負”的,終極武器!
京城的局勢,在謝遠這份書稿送出之後,依舊在並行發展。
三皇子被徹底清算,其黨羽被連根拔起,削為庶人,終身圈禁。
太子一系,看似成了一家獨大。
但因為之前“私調兵馬”的惡劣行徑,始終無法獲得朝中所有老臣的真心支援。
整個朝局,依舊處於一種微妙的“看守”狀態。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謝遠,這個手握遺詔的人,做出最終的表態。
數日之後,江南,平南王府。
平南王收到了那份,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厚厚的手稿。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在書房之中,點起了一盞孤燈,徹夜研讀。
從“看不見的手”對市場的自動調節,到“比較優勢”理論下,南北貿易的巨大潛力。
從“勞動價值論”,到“國家財富的本質”……
謝遠在這份書稿中,為他描繪的那個,不再需要依靠戰爭和掠奪,僅僅依靠商業和貿易,就能讓國家變得無比富強的宏大藍圖,讓他這個在貧瘠的封地之上,苦心經營了數十年的藩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他終於明白。
謝遠要給他的,不是權力的妥協,不是一時的苟安。
而是一個全新的,比他自己謀劃的那個“造反稱帝”,要宏大百倍,也更具誘惑力的未來!
他,可以不用再當一個亂臣賊子。
他可以成為這個全新時代的開創者,和最大的受益者!
天亮時分。
平南王緩緩走出了書房,一夜未眠的他,眼中非但沒有疲憊,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對著早已等候在門外的心腹,下達了命令。
“傳我的王令。”
“將謝修撰的家眷,以最高規格的國賓之禮,好吃好喝地,毫髮無傷地……護送回南陽老家!”
心腹聞言,大驚失色,正欲勸諫。
平南王卻擺了擺手,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從我的私庫中,備一份最厚的厚禮,派我們最得力的使者,立刻送往京城。”
他望著北方的天空,眼神複雜,卻又充滿了期待。
“告訴謝大人。”
“老夫……想與他,好好地,談一談,這江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