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左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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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想在這邊當差?!”

張阿這一刻是真驚訝到了。

原本他還以為,對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所求怎麼也要沾點麻煩。

考慮到對方如今剛入幽冥,怕是要更換大些的屋舍、借些錢財之類的。

他此前已經在心中暗自思索,若是那般該如何拒絕好些。

沒成想等其開口居然就是想調動崗位,還是來自己這片地獄當差,一時之間思路有些跟不上,維持著驚訝表情呆愣了片刻。

而壓著聲音說出請求後的佐藤,神情緊張地等待著回應。

結果見對方只是虎目一瞪,把話重複了一遍便站在原地不再出聲,不由心中一緊:

“…這!張老哥,這事是很難辦麼?!我剛來這邊不怎麼了解規矩,要是有什麼說錯話的地方…”

“…啊?不,不不!沒那回事!”

還不等對方說完,回過神的張阿趕忙搖起碩大的頭顱。

隨後輕吐了口氣,瞪起一雙銅鈴般大的眼瞳,目光怪異的上下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你真想來地獄當差?!要知道主簿大人給你安排的可是城巡職位,雖都是差役一級,但那可是無數人擠破頭的肥差,餉錢也不低。”

“你剛入幽冥可能尚不瞭解,在地府任職,雖餉錢多上些許,但地府中各個界獄罪魂繁多,可是日夜不得閒的苦差事啊!”

說了一通解釋與對比,張阿卻發現面前這人目光中,不光未有半分遲疑,反而在聽到錢數還更多時猛地爆發出一陣閃光。

百年間他帶的新人也不少,這次是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又想了想,生怕對方是對幽冥這些規則秩序完全不瞭解,產生了誤判。

先是抬手按住了躍躍欲試、一副準備原地上崗樣子的佐藤。

俯下身,雙目對視,語氣認真地一字一句吐出:

“小兄弟莫衝動,你可聽好了,在這獄中卯時上值、酉時散衙。”

“近日靈氣潮起,不論是罪魂數量還是繁雜工作都頗多,恐怕更是要延上一個時辰,此間調任之事,你可想清楚了?”

話音落下,這邊被按住的佐藤表情也是一頓,同時在心中默默計算起來:

“…古代的卯時換算下來應該是6點,也就是早6晚6,就算是像剛剛見到的需要加班鞭策,可能還要作為監工多加上一時辰,那算下來也不過是多加兩個小時的班…”

在心中計算了一通的佐藤面上的神情不由一愣。

8點下班?

這很苦嗎?

想著剛剛對方一副苦大仇深表情勸誡的樣子,佐藤都不由暗自嘀咕,還以為真的是什麼很陰間的作息。

畢竟如今就身處幽冥地府,而人死後的魂魄不需要吃喝,想來應該也不怎麼需要睡覺。

沒想到轉了一圈下來居然只是加班到晚8點,那個時間運氣好的話恐怕還能看到落日吧?

心情有些微妙的佐藤抬頭對上了張阿那張寫滿嚴肅認真的大臉,堅定地點了點頭。

這沒辦法了,一番解釋下來只感覺工作的熱情越發高漲。

要知道,在一切變動發生前的櫻花國,加班到10點乃至凌晨也是很普遍的,當時的佐藤更是數年都未見過下午的太陽。

想著想著,又不由想到了曾經內卷、刁難挖坑的同事,開會辱罵、不停找事兒的上司…

“……”

“…張老哥!請務必讓我在地獄當差!拜託了!!”

喊出這句後,便是深深鞠躬。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與其勸告著他的張阿表情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張口準備再說什麼,不過一陣腳步響動吸引了他的視線。

抬頭看去,便見到神情憔悴的貞子抱著懷中消瘦的孩子,不禁目光一顫。

再扭過頭看一下躬身請求、神態堅定的身影,整個人目光都變了:

“…你…哎——!好吧,這件事,某家接下了。”

原本準備再說什麼的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語氣沉重地走上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調崗這件事不難,地獄苦悶,城巡這種崗位有大把的人願意與你調換,再加上你還未正式上崗,也好操作…”

一通話下來,佐藤的神色也是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不過隨後便被對方那張青面獠牙、肌肉橫生的臉上,露出的一副古怪表情,再次重重拍了拍肩膀:

“…既然你確定要這麼辦,那從今以後你便是某手下的差役了。”

“某家雖然只是個地府當差的捕頭,但還是有些薄面,若是日後有何困難不必瞞著…”

神情全程有些懵逼無措的佐藤聽著對方講了好一通,最後才條件反射性地點著頭,見對方已經轉過身走向別處。

剛想抬步跟上,便被一隻乾瘦的手臂猛地攔在面前,一道毫無生氣、攜滿森冷的聲線傳出:

“張捕頭已去上值了,接下來便由我帶你們去支領身份牌與房舍…”

抬眼看著面前一副冷臉、生人勿近樣子的高瘦鬼差,佐藤回憶了一下,確實此前張阿說過是帶他們到這邊順路上差的。

雖然一路走來但與面前這人不是很熟悉,便也沒有多說閒聊,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清楚。

隨後便見對方也如之前張阿一樣取出令牌,尋了一處牆壁放上後猛地拍下。

一個扭曲的包裹感籠罩而下,瞬間幾人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了這火山地獄中。

等再睜眼,一幅熟悉的場景躍入眼眸。燥熱的空氣散去,紅彤彤的背景色被一片青灰取代。

人群往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在商鋪右側的街巷口,幾人的身影驟然浮現。

不過還不等他反應,已將牆上令牌取下的高瘦鬼差就已經轉身,毫不辨認方向地抬步走去:

“跟上。”

那不同的冷硬態度,一時間讓佐藤一家三人都有些不適應,不過反應過來後還是快步跟上。

一路七拐八繞穿行於街道間,隨著車馬減少、行人漸多,一排排掛著牌匾門面的商鋪,換為了掛著門牌序號的街巷屋舍。

一些門前石椅上,人群三兩聚集交談,街巷門戶間隱見孩童嬉戲追逐。

青石鋪就的街道兩旁,屋舍將暗沉的天空與更遠處汙濁的晦暗遮擋。

一時間,讓這街巷模糊了邊界,讓人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陰曹地府還是某個人間小鎮。

而就在一路跟行,佐藤一家三口有些沉醉於這古色古香的街巷景緻,與說不出道不明的氛圍中時。

卻見到面前一直沉默引路的高瘦鬼差,身形猛地一頓。

仰頭看去,眾人已經不知何時穿行過了大片的民戶住宅,來到了位於街中一間門頭高些的青瓦院落前。

在那比尋常人家寬厚些許的木門頂,寫有“戶房”二字的牌匾懸掛其上。

而在左側,則是豎起的街道序列,代表了其所屬範圍職權。

一把推門而入,或許是有著鬼差帶領,一路上各種支領物款、辦理登記照冊都順暢異常。

等十幾分鍾後。

各自拿到枚淺棕色木牌的佐藤一家,站在了戶房門前。

已經被放到地上、抱著記錄了戶籍房舍文書的小圓,目光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向一旁,站在原地不動的父母:

“爸爸?媽媽?”

這聲呼喚似乎才猛然打破了氣氛,令夫婦二人回神。

佐藤表情有些複雜地抬眼,看向已經不知何時失去了蹤跡的高瘦鬼差,將肩膀上扛著的一捆金黃麥穗和麻袋又緊了緊。

長舒了口氣,轉頭看向同樣抱著一大籃子蘑菇的妻子,只感覺一陣不真實。

原本以為領到的東西只有一些身份證明和錢財,結果沒成想等出來時就像是社羣送溫暖般,拎著大包小包走了出來。

不過聽交付物資的人員所說,鬼魂雖然不需吃喝,但若是修行沒有靈氣陰氣補充,還是會虧空魂體。

所以像是鬼差這種,每戶每月都可以領取不少低階靈材,以充日常修行消耗。

而至於身份登記與錢財倒也有。

現在佐藤的懷中,一共有10張與當時的鬼差任命書相同材質的堅韌黃色紙張,上面繪滿了各種複雜難明的圖畫,在中心則是有著一個被圈起來的“拾”字。

加起來一共五十,是以安家費的理由下發的,想來不多但應當也夠維持一段時間。

除此之外,現如今他們一家三口,每個人腰間掛著的淺棕木牌,便與鬼差的棕黑木牌極其類似,甚至大小佐藤都感覺相差無幾。

但功能性上小了很多,只能作為一種身份象徵,出入城門或是開啟自己所屬的屋舍門戶之用。

據說這東西是可以直接收入體內,只不過今天的事項實在太多,三人還未摸索。

隨後一家三口便循著被告知的戶籍地址一家家尋了過去,最終三人站在了一扇樸素,但足夠整潔的庭院門戶前。

佐藤上前空出一隻手,將腰間的淺棕木牌取下,學著之前兩位鬼差的樣子放在了門前的牆壁上,等其自動吸附粘合後輕輕一按。

“咔噠——”

清脆的機括聲響起。

面前厚重的棕色木門便應聲中猛地敞開,露出了後面一片不大但鋪著磚瓦小徑、在正中還豎著一棵青翠不知名樹木的庭院。

幾人緩步而入,佐藤將東西先放於屋簷下,有些愣愣地轉著視線,看著這處庭院,心情有些莫名難言。

注意到丈夫有些出神的神色,一旁同樣將東西放好的貞子,默默上前牽起了對方的手掌。

一起看著面前這處乾淨整潔、雖不大但也不顯幽閉的院落。

“嘎吱——~”

門軸的摩擦聲響起,相比於夫婦二人眼底神色複雜、吐不出的感慨,如今還未滿12歲的小圓完全不會想那麼多。

面對這個名為“家”的陌生環境,小孩子的探索欲被激起,她一把推開了正對著院外的屋舍房門。

外界的光線灑入。

映照出的,是一間平整整潔,但因只有基礎傢俱略顯空曠的小廳。

隨著孩子噠噠噠的跑動,廳內的房門被推開,位於這處小廳兩側的臥室也闖入視線。

主屋被瀏覽一圈,熱情不減的小圓拖著身上鵝黃色的小裙,就彷彿精力無限的小鹿般快速穿行於石階木樑間。

在院門與主臥間,豎著壘起的對稱小屋也被推開,露出了內部的廚房與一些庫房、洗漱隔斷。

總體算不上多大,但一應俱全,日常生活中用得到的在此處都能找到對應的位置。

不過顯然,此前也許久沒人住過,雖然在幽冥似乎沒有“灰塵”這一說。

但明顯那庭院中心的翠綠樹木下,那片草地裡茂盛生長的荒草已經要比佐藤自己還高了。

等孩子跑了一圈,將各個可以開啟的房門、窗戶都支了起來。

就彷彿是標記了這處名為“家”的領地。

一家三口原本有些彷徨不安的心情,也是漸漸的平和了下來。

城中優良的風隨著被支開的窗扇吹進屋內,驅散了久無人居的清冷氣氛。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貞子發現了廚房旁的儲物間,便將剛剛領到的食材雜物擺放了進去。

而同樣在四處走動的佐藤則是在庫房中發現了鋤頭與鐮刀,興致升起,便也是扛起工具來到了雜草叢生的庭院草地前開始埋頭清理。

原本就身為普通人的他們,在逐漸接納了自己的城市、接納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後,快速地適應著。

就這樣,忙碌了良久。

幽冥沒有日升月落,幽魂沒有疲乏苦累,時間在這裡彷彿沒了那麼大的意義。

但就像習慣使然。

貞子將傢俱重新擺放成家人習慣的位置。

佐藤也是從被撫平的草地上直起身。

一直在四處亂竄的小圓也不知是從哪鑽了出來,三人重新聚在了一起。

摸索中搞清楚了廚房裡像是爐灶又像是某種爐子的不明器物,當其點亮,一抹暖黃色的火光照亮了蹲在灶前的一家三口。

隨著一顆像是土豆般的東西在嘗試中被塞了進去,過了片刻,一枚拳頭大、被烤得焦黃酥脆、外皮皺起的食物被取了出來。

一瞬間,焦香混雜著某種食物熟成的味道飄散開,已經許久未感受到飢餓的一家三口眼神都不由亮了亮。

在將手中像是土豆的食物遞給了一旁的妻子,佐藤如法炮製,又接連用面前的爐子烤出了數個。

很快,在院中隨風搖曳的不知名樹下。

一家三口,各自捧著金黃焦香的烤土豆交談著趣事,在一聲聲笑聲中夾雜著難明的傾訴。

而隨著最後一口食物被塞進小圓口中,交談漸稀。

互相依靠中,仰頭看向那婆娑樹影間,屬於幽冥的混沌天色,享受著這一刻難能可貴的寧靜與溫馨。

過了半晌。

佐藤才輕輕出聲,打破了這片氛圍。

“…貞子…我們改個名吧?你覺得怎麼樣?”

“…我聽說,華夏那邊也有姓左和姓貞的人,我就叫左騰,發音不變也不怕叫混…”

“………”

“…權當新的開始,我們已經死過一次,而且瓔花國…”

“估計是徹底沒了,再用以前的姓氏,也不方便融入這裡…”

“那個國家視我們如蟲蟻,也不該被記住,到此為止好了…”

一連串的話,顯得很是突兀。

其中翻湧的情緒,曾經可能恨意多些,但現如今可能更多的是釋懷。

而在一旁,依靠著左騰肩膀默不作聲傾聽著的貞子,似乎也不意外丈夫這突然的發言。

只是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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