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心意(1 / 1)
對於男孩詢問的那個問題,最終玄並沒有作出任何的回答,而是始終保持著沉默,也不曾再對身邊的男孩作出任何的安慰。
因為她知道,她沒有那個資格。
是的,哪怕她是一個神,哪怕她擁有著無盡的生命,她也依舊沒有去安慰那個男孩的資格。
因為有時候,取決於一個人能否有資格去做一件事的,並不是那個人究竟擁有著怎樣的實力,也不是那個人擁有著怎樣的地位,而是他有沒有類似的經歷。
玄從沒有嘗試過去原諒一個傷害過她的人,或是種族,那麼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勸說男孩,勸說他原諒那個傷害了他的種族呢?
或許男孩從她的沉默中意識到了什麼,又或是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在玄陷入沉默後,原本還想要等待一個答案的男孩也一同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二人之間的那種沉默,一直持續到了一箇中年婦女的到來。
那是一個看上去臉上充滿了疲憊的婦女,如果說疲憊是玄見到她時的第一個印象,那麼風塵僕僕就是玄對她的第二個印象。
她的衣衫雖然也和男孩的衣衫那樣破舊,可是卻沒有男孩的那一份乾淨整潔。
哪怕不需要進行過多的思考,在看到婦女的那一瞬間,玄便可以輕易的猜測出她的心酸。
她的丈夫死在了魔族的侵略之中,於是她只能一個人帶著自己的孩子踏上逃亡之路……
在婦女剛剛從一旁的某條小巷中露出身影的時候,坐在玄身邊的那個男孩便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一般,隨後猛地向著她的方向衝了過去。
那應該是他的母親吧?
玄一邊看著男孩那一張突然洋溢位了笑容的臉頰,一邊在心中暗暗的猜測著。
在揉了揉男孩的頭後,婦女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玄,隨後便拉著男孩的手走到了玄的面前。
“您應該就是偉兒的老師了吧?”
婦女的聲音,聽上去很低,而她的姿態看上去則是那樣的卑微。
面對著她的詢問,玄猶豫了一下,隨後向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您就是偉兒的母親吧?偉兒他很乖巧,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說著說著,玄的聲音卻突然停了下來,而氣氛也變得有些尷尬,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並不知道應該再繼續說些什麼。
是和她聊關於男孩的事情?
可是她並不瞭解男孩,甚至除了“偉兒”這個名字,以及他的父親死在了魔族的手中之外,她對男孩一無所知。
或許是察覺到了玄的尷尬,男孩的母親猶豫了一下,隨後又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摺疊在一起的布片,在玄的注視中,她又小心翼翼的開啟了那塊布片,隨後數枚散亂的銀幣便映入了玄的視線之中。
緊接著在下一刻,男孩的母親又從布片之上數出了五枚銀幣,將它們遞到了玄的面前。
與此同時,她那有些卑微的聲音也一同在玄的耳畔響了起來。
“老師您……”
看著遞到了自己面前的那五枚銀幣,玄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突然搖了搖頭,隨後又下意識的將自己的目光轉向了依舊躺在布片之上的那數枚銀幣。
在男孩的母親取出了五枚銀幣之後,布片之上剩下的那些銀幣便屈指可數,一眼望去,玄的腦海之中便浮現出了一個準確的數字——六枚。
“不用不用!您收回去吧……”
或許是玄的目光讓男孩的母親誤會了什麼,在玄的拒絕聲中,她又緩緩地低下了頭,隨後又一次將自己的目光鎖定在了掌心之上的那一塊布片,或者說……
躺在布片之上的那六枚銀幣。
不難猜測,加上她準備贈送給玄的那五枚銀幣,原本應該全部躺在她懷中的這一十枚銀幣,就是她的全部積蓄。
儘管男孩的母親是低著頭的,可是玄卻還是從她的表情之中察覺到了一絲猶豫不決。
隨後在下一刻,男孩的母親就好像突然間做出了什麼決定一般,猛地將手中的那五枚銀幣放回到了布片之上。
叮……
銀幣碰撞事所發出的那種清脆的響聲,在三人的耳畔不斷的迴盪著,在那種清脆的響聲,男孩的母親又小心翼翼的從布片之上的那十一枚銀幣之中取出了其中一枚,隨後將掌心之上那個布片,連帶著布片之上的那十枚銀幣一同遞到了玄的面前。
“小小的一點心意,老師您就收下吧,我們真的只有這些了……”
這一次,男孩母親的聲音之中,突然多了一絲哽咽。
她是在哀求面前的玄,或者說……
哀求孩子的老師。
這近乎已經是她的全部,而她則用著一種充滿了哀求的聲音在請求著孩子的老師,請求她手下記得全部積蓄。
面對著男孩母親的哀求,玄又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而她的表情看上去則是那樣的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男孩的母親為什麼會這樣做,她想要拒絕她,可是她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拒絕她。
就在這時,一聲有些沉重的聲音突然在三人的耳畔響了起來。
“好了姐姐,你就收下阿姨的心意吧,不然阿姨她會很不安的。”
說出了那一句話的,是蕭若。
一邊說著,蕭若又一邊走到了玄的身邊,隨後從男孩母親的手中接過了那一塊布片,以及布片上的那十枚銀幣。
看著面前那一張有些稚嫩的面孔,站在母親身旁的男孩猶豫了一下,隨後向著他輕聲呢喃道:“院……院長好。”
而在男孩的呢喃聲中,玄則猛地轉過了身,用著一種無比憤怒的目光死死的盯在了他的臉頰之上,她的嘴唇也在微微的張著,看上去她就好像要向著蕭若質問些什麼一般。
至於玄究竟要質問他什麼,其實並不需要玄真的說出來蕭若能夠明白。
她在質問他,為什麼要收下那十枚銀幣?
只是面對著玄的怒視,蕭若卻彷彿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般,先是向著男孩的母親笑了笑。
“阿姨您先等一下,我找偉兒有些事。”
說完,蕭若甚至沒有留給男孩母親任何的回應時間,便拉著身旁的男孩向著一旁的小巷中走了過去。
被蕭若拉住了手的男孩猶豫了一下,向著他輕聲問道:“院長我們這是去哪裡啊?”
面對著男孩的詢問,蕭若笑著向他搖了搖頭。
“去一個阿姨看不到我們的地方。”
“嗯。”
當二人的身影徹底的消失在了小巷之中後,蕭若便猛地停下了前進的腳步,隨後又緩緩地蹲在了男孩的面前。
在男孩那有些怯懦的目光中,蕭若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袋子,隨後便將那個袋子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與此同時,他又笑著揉了揉男孩的頭,向著他輕聲說道:“偉兒答應院長,等到和母親回到家以後,再把這個袋子交給母親好麼?”
看著蕭若那和善的笑容,男孩猶豫了一下,隨後便向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在得到了男孩的回應後,蕭若又一次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然後拉著他的手走出了小巷。
一邊走著,蕭若又一邊向著男孩輕聲叮囑道:“偉兒一定要記住,必須要等到和母親回到家以後再把袋子交給母親哦!”
面對著蕭若的又一次叮囑,男孩甚至沒有經過半點的猶豫便輕輕地向著他點了點頭。
“偉兒明白。”
看著男孩和母親那離去的背影,強行保持著平靜的玄猛地轉過了身,隨後向著身旁的蕭若高聲質問道:“為什麼要收下那些銀幣!難道你沒有看到……”
玄的聲音,聽上去是那樣的憤怒。
而面對著她的質問,蕭若則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後又默默的將手中的那個布片放在了玄的掌心之上。
“姐姐你沒有真的當過老師,所以你不會明白的……”
“如果剛剛姐姐沒有收下這些銀幣的話,她甚至會跪在姐姐的面前,你相信麼?”
說著說著,蕭若的聲音突然微微的頓了頓,隨後又突然嘆了口氣。
玄並沒有當過老師,之前在此之前她並沒有當過老師,所以有很多事情她並不知道,可是那卻並不代表著他也不知道。
曾夢想著和徐筠一同成為老師的他,知道許多許多原本只有老師和學員的父母才知道的事情,或者說……
一種並不能放在臺面之上,但是卻得到了絕大多數人認可的規則。
他並沒有騙玄。
他相信,如果剛剛玄真的固執的拒絕了男孩的母親,那麼她也一定會跪在玄的面前,甚至就連她刻意留下的那一枚銀幣,也會一同放在布片之中遞到玄的面前。
因為類似的事情,他已經見到過太多太多次了……
不僅僅只有玄知道男孩的身世,事實上早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的蕭若也聽到了男孩的那一句詢問,而他同樣也看到了男孩母親那一副疲憊不堪,同時又風塵僕僕的模樣。
失去了丈夫,她便只剩下了自己的孩子。
蕭若相信,在男孩母親的眼中,男孩就是她的一切。
為了男孩,她可以付出自己的全部,就像……
那十一枚銀幣中的十枚。
她之所以會選擇將那十枚銀幣送給玄,那是因為她知道了玄是男孩的老師。
而她之所以會因為玄的身份便送出那十枚銀幣,則是為了男孩。
這,就是他在學院之中曾親眼目睹過的一種規則。
在他第一次目睹到這種規則的時候,他也曾像現在的玄這樣感到憤怒。
可是……
他的憤怒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曾嘗試過去破壞那種規則,可是他得到的,卻是一束充滿了憤怒的目光。
而那一束目光的主人,則屬於那個學員的父親。
那種規則,沒有人能夠改變,哪怕是身為女皇陛下的趙傾舞。
徐筠曾告訴他,說她的姐姐也曾無數次的遇到過那樣的場景,學員的父母在第一次見到她時,總是會送給她或多或少的“心意”。
徐筠還曾告訴過他,說姐姐對她解釋過,說那是因為那些學員的父母想要透過這種方式增加老師對於學員的好感,哪怕只有那麼一絲……
想著想著,蕭若又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後又在玄那依舊充滿了憤怒的目光中向著她輕聲說道:“好了,姐姐不要再生氣了,難道在姐姐的眼中若兒就是那麼貪婪的人麼?”
這是一座位置有些偏僻,同時也很是矮小的房屋。
而這一座矮小的房屋,則坐落於鳶尾城中的貧民區之中。
是的,就是貧民區。
哪怕鳶尾城是帝國專門為了收容那些難民們所建造的城市,在它之中也劃分出了一塊貧民區。
貧民區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居住的地方,入住貧民區也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價,只要有人願意,並提出請求,他們便可以輕易的入住貧民區。
想要入住其他的地區,那麼就需要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而那個“代價”,就是金幣。
畢竟,從來都沒有一種“獲得”是不需要“付出”的,哪怕是針對於那些因為戰爭而流離失所的人們,他們想要再重新獲得一個棲身之所也同樣要付出“代價”。
而選擇入住貧民區的人,其實並沒有那麼多。
因為在女皇陛下的要求下,購買一座平民區的房子其實只需要最多十枚金幣。
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十枚金幣雖然的確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支出,可是與一座寬敞的房屋相比,那十枚金幣真的並不算什麼。
可是即便如此,卻依舊有人無法擁有那樣一座屬於自己的房屋。
比如說……
一個名叫陳偉的男孩,還有他的父親。
和母親手拉著手的陳偉正行走於貧民區的街道之上,儘管有著月光的照耀,可是他們卻依舊無法看清腳下的路。
陳偉的另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揣在懷中,看上去就好像在保護著什麼一般。
而在他的嘴角,則揚起了一抹笑容,看上去他就好像很開心一樣。
那是學院院長交給他的那個小袋子,儘管它看上去很小,甚至只比他的手掌大那麼一點點,可是它卻帶給了他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儘管他因為院長的要求,並沒有開啟那個小袋子,可是他卻還是透過手掌的觸控隱約間猜到了袋子中的東西。
那應該是銀幣……
而且是很多很多枚銀幣。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個袋子中最少裝著五十枚銀幣!
因為他曾經幫母親保管過家中的積蓄,所以他知道一枚銀幣大概有多重。
如果母親看到了袋子中的銀幣,她應該一定會很開心吧?
陳偉一邊緊握著懷中的那個小袋子,一邊暗暗的在心中猜測著。
嘎吱!
在一聲近乎微不可聞的推門聲中,陳偉和母親回到了屬於他們的家,那個很小很小,也沒有了父親的家。
在黑暗中母親摸索著點燃了一盞油燈,隨後便向著他輕聲說道:“偉兒先讀一會兒書吧,好好的複習一下今天老師教的知識,母親去給偉兒做飯……”
一邊說著,他的母親又一邊轉過了身,隨後向著另一個房間走了過去。
而就在這時,一聲近乎微不可聞的呢喃聲突然傳入了陳偉的腦海之中。
“還剩下一枚銀幣,距離下一次發工錢還有大半個月……”
發出了那一聲嘆息的,還是他的母親。
聽著母親那充滿了哀愁的嘆息聲,陳偉猶豫了一下,隨後便猛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沉甸甸的小袋子。
與此同時,他那清脆的嗓音也在房間之中響了起來。
“母親!這是院長他交給偉兒的,讓偉兒和母親回到家以後再交給母親……”
在陳偉的呼喚聲中,他的母親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後緩緩地轉過了身,看向了被他捧在相信之上的那個小袋子。
看著那一個小袋子,他的母親微微的怔了怔,下意識的向著他詢問道:“這是什麼?”
而面對著母親的詢問,陳偉的臉上則漸漸的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這裡面應該都是銀幣!”
一邊說著,陳偉又在母親那充滿了錯愕的目光中將那個小袋子放在了桌子上,隨後開啟了它。
在開啟那個袋子的瞬間,無論是陳偉還是他的母親都下意識的愣在了原地。
陳偉猜對了一半,袋子中裝的的確是錢幣,但是卻並不是銀幣,而是……
金幣。
滿滿的一袋子金幣。
“這……”
看著袋子中那一枚又一枚亮閃閃的金幣,劉偉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在他的猜測中,那個小袋子中應該是一袋子銀幣的,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一袋子金幣?
如果是銀幣的話,他或許還可以勸說自己的母親,勸說他收下院長的心意。
因為他可以猜測出母親在看到那一袋子銀幣時的反應,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抓起那個袋子,然後跑回學院之中找到院長,將那一袋子銀幣重新還給院長。
可是並沒有如果,那並不是一袋子銀幣。
看著那一袋子金幣,陳偉下意識的打消了腦海之中的想法。
這一次不僅僅是他的母親不會收下院長的心意,他也不敢了……
一枚金幣,可以換取十枚銀幣。
這個袋子中有多少枚金幣?
陳偉一邊在心中暗暗的詢問著自己,一邊將袋子中的金幣倒在了桌子上。
一枚、兩枚……二十五枚。
最終,那個數字停止在了二十五。
袋子中一共有二十五枚金幣,也就是二百五十枚銀幣!
這些金幣,已經足夠讓他和母親在平民區購買三座很大很大的房子了……
就在這時,他的母親也終於回過了神,隨後就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猛地從他的手中奪走了那個袋子,隨後一枚一枚的將桌子上的金幣重新放回到了袋子中。
“偉兒你怎麼能這樣!這麼多金幣你都敢要!快收起來,你知道院長他的家在哪裡麼?趕緊跟著母親一塊把這些金幣還給他……”
母親那充滿了焦急的聲音,在房間之中不斷的迴盪著,也在劉偉的腦海之中不斷的迴盪著。
面對著母親的催促,早已經陷入了呆滯之中的他只能默默的點著頭,然後呆呆的站在一旁等待著母親將那些金幣全部裝回袋子之中。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一聲近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兩道“不速之客”的身影突然闖入了陳偉的視線之中。
看著那突然出現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陳偉下意識的愣了一下。
那是院長和玄老師。
看著男孩母親那焦急不安的模樣,玄狠狠的瞪了一眼身旁的蕭若,又向著陳偉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向著男孩的母親輕聲說道:“阿姨您不用這樣的,您就收下這些金幣的,就當做我們的一點心意,和偉兒買一座真正屬於你們的房子,偉兒他現在還小,有些地方不能太省的……”
一邊說著,玄又一邊躲過了男孩母親手中的那個袋子,隨後便毫不猶豫的將它塞到了她的懷中。
看著玄那不容置疑的模樣,陳偉的母親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後表情變得更加不安了。
隨後在下一刻,她便猛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袋子,隨後重新塞到了玄的手中。
“老師您不要這樣……”
最終,在玄以如果她不收下那些金幣便把陳偉敢出學院為威脅的情況下,陳偉的母親最終還是有些不安的收下了那些金幣,而二人也在母子二人的挽留中離開了他們的家。
就在蕭若離開院子的剎那,他的嘴角便猛然間揚起了一抹弧度。
與此同時,從他的口中也響起了一陣經過了刻意壓抑的笑聲。
看著蕭若那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玄就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一般,眼中猛然間閃過了一抹寒光:“弟弟你在笑什麼呢?可以給姐姐說一下麼?”
在玄的詢問聲中,蕭若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姐姐都一千多歲的人了,剛剛竟然還叫偉兒的母親阿姨……”
蕭若的回答聲中,充滿了無法壓抑的戲謔。
只是還未等他的話說完,一股無比冰冷的氣息便猛然間將他的身體籠罩在了其中。
“若兒你說什麼姐姐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