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原來是你啊,史書裡的名兵(1 / 1)
一根窄窄的,邊緣有點捲曲的,鏽跡滿布的鐵條。
沈樂看了半天,都看不出這玩意兒曾經是什麼,只有從盒子上附的紙條,才能讀出它的歷史:
一把刺刀,或者說,一把刺刀的殘片。它曾經屬於一位八路軍的連長,在子彈打光之後,用這把刺刀,連續捅穿了三個敵人的胸膛。
一塊爛得不行,巴掌大小的鐵片,邊緣還有鋸齒狀的紋路。
根據特事局拿來的記錄,這塊鐵片,屬於一位大刀隊的隊員,鐵片上慘烈的痕跡,是劈翻倭寇時崩開的裂口;
一根……歪七扭八的鐵棒?鐵尖?
那是紅纓槍扭曲的槍頭,是一位民兵老爺子的武器。在掩護鄉親轉移時,他用這杆祖傳的紅纓槍,死死頂在山路口——
“抱敵滾落山崖,屍骨無存。鄉中供奉槍頭,歲時祭祀。”
還有一個奇怪的玩意兒,是個“匚”形的東西,沈樂想遍了他知道的武器,都對不上號。
最後才知道,那玩意兒是個斷裂的釘耙齒,來自一位普通的農民,他用這耙地的農具,砸碎了倭寇的腦袋……
一個,一個,又一個。拼死搏鬥,不顧自己的安危,不顧身上越來越多的創口,他至死,都緊緊握著那根釘耙……
一件一件,或大或小,絕大多數鏽跡斑斑,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甚至完全沒有被博物館收藏、展覽的價值——
但是它們的價值就在那裡,它們上面閃耀的情感,熾烈到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沈樂恭恭敬敬,雙手捧起,再雙手放到爛鐵坨子旁邊。放下去一件,爛鐵坨子就吸收一件,暴風吞吸,來者不拒:
那一往無前的意志,那犧牲自己的決絕,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
國家危亡,我輩每一個人,都願意拼死奮起,為它犧牲,哪怕只能殺掉一個敵人,哪怕只能消耗敵人一顆子彈!
沈樂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急促。他一件一件捧起這些民族的記憶和驕傲,餵給爛鐵坨子,在心裡默默祈禱:
“前輩英烈在上,後輩消耗掉這些遺物,情非得已,乃是為了修補靈物,為華夏渡過危機尋求助力。
非敢輕視,非敢浪擲,待事情了結,後輩一定……一定……”
他說不下去了。祭祀?去祭拜?這些前輩,很多都是無神論者,他們不見得會收到自己的祭祀……
要不然,去找個陵園獻花?去打包一大堆東西,比如戰鬥機模型,比如東風的照片什麼的,給供在墓前?
算了,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搞定吧……
滿滿一箱子的各種鐵條,鐵片,扭曲變形的不知道什麼鐵器,爛鐵坨子來者不拒,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不但膨脹,而且表面的黑沉沉的鏽跡,以飛快的速度褪去,露出了錚亮的外表。
沈樂的任何一位老師看到這段畫面,都會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種“修復”過程:
它的外表改變也好,它的質量增加也好,甚至,它的內部質地改變也好,都完全不合理,完全不符合任何科學規律!
一箱鐵器“吃”掉半箱,“吃”掉了遠遠超過自己增長重量的那些分量,爛鐵坨子——現在已經完全不爛了——終於安靜下來。
沈樂再三嘗試,終於確定它已經“吃飽了”,不肯再吃了,趕緊合上箱蓋,準備把剩下的部分還給特事局,拜託他們送回原地;
然後,雙手攏住那個大鐵坨子,用力搖了一搖:
“嘿——”
巨重!
看著倒不是特別大,也就是雙手可以合握的粗細,長度比他自己的小臂也長不了多少。但是,要把它拎起來,那可就太難了:
它上面沒有把手啊!
不像啞鈴,也不像壺鈴,沒有一個方便發力的點,想要把它拿起來,難度實在有點兒高……
他繞著這個大鐵坨子順時針走了一圈,逆時針走了一圈,開動腦筋,完全猜不出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這東西鐵鎖不像鐵鎖,秤砣不像秤砣,鐵錘不像鐵錘,還有個中空的巨大孔洞,像是穿著一根杆子……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但是,沈樂搜尋枯腸,也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東西。要說是錘頭,它太大了,也太重了,什麼人能夠掄得起這樣的大錘?
沈樂閉門造車想了半天,無果,只能先開始進行基本的工作。他用精神力裹住這個大鐵坨子,奮力往上拎——
很好,拎起來了,果然精神力比雙手靠譜,能夠穩穩地把重物托起,一點都不變形,一點都不傷到它。
也用不著去給它底下穿繩子,捆綁,或者尋摸叉車之類的玩意兒移動它。
拎起,平移,挪到一臺電子秤旁邊,放下來稱一稱:怪不得那麼重,電子秤上跳出來的重量,赫然有30千克!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沈樂給它拍照,給它掃描,把它送到各種儀器下面去觀察:
儀器顯示,它的質地還是生鐵,是白口鑄鐵,碳含量3.2%-3.6%,硫磷雜質低於0.1%,算是質量相當優秀的生鐵。
吞了那麼多武器,哪怕是鏽蝕的武器,最後還是生鐵,沈樂真心想要說一句:
白瞎了那些材料了啊!
如果不是大鐵坨子上金光遊走,靈氣烈烈如燃,已經到了快要沸騰的地步,光憑這麼一塊白口鑄鐵,它是真的坐不穩陶甕裡的位置:
材質比徐夫人匕首要差多了,簡直天上地下。而且,鑄鐵,質量不如鍛造的熟鐵或者鋼,也做不了什麼好東西:
一般被用來做鐵釜,鐵鼎,也用來做鐵帶鉤之類的玩意兒。對了,還有鐵權,也就是頒佈天下,用來統一度量衡的標準砝碼。
不能做兵器,不能做車軸,連農具都不能做——鐵鏟鐵錛也是需要強度的,最起碼要用鑄鐵脫碳鋼來做……
沈樂真心被這玩意兒難倒了。他拍了一堆照片和影片,弄了個掃描文件,為了怕老師想不出來,還用泡沫塑膠削了一個仿製品,拎去請教。
幾個教授圍成一團,各抒己見,討論了半天,也只能給沈樂一個答案:
“沈樂啊,並不是每一樣發現的文物,我們都能確定它的用途的……”
說了等於沒說……
沈樂只好告退回去,自己想辦法。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採用修行者的法子:
端坐在大鐵坨子面前,雙手握住,源源不斷地輸入自己體內的熱流,嘗試勾動它的力量,和它溝通……
點點光華如同碎金,被熱流激起,在他的眼前飛舞、碰撞、重組。
被馴服過一次的金光,再也沒有之前的桀驁不馴,而是細細密密地編織著,把沈樂拖進一個黑暗的隧道,再拖進一團明亮的光輝:
那是一個小小的孩子。一個長得粉雕玉琢,十分精緻的孩子,一眼看上去,簡直讓人以為是個女娃娃。
要不是周圍的人都稱呼他“小公子”,沈樂也能搞錯他的性別……
沈樂耐心地跟在他身邊,觀察著他身邊的一切。這家人,似乎是這個國家的頂級門閥,沈樂經常聽到諸如“數代為相”之類的話。
按說應該是頂級的尊榮顯赫,但是,孩子的日子,過得卻並不怎麼好:
他父親好像死了?
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家裡並沒有第二個人,能繼承相國的位置,族人拿到的官位並不算大,何況,就算官位到頂了也沒什麼用處:
在孩子的成長階段,灌滿沈樂耳朵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壞訊息——
秦將軍……攻伐……取十二城……
五國合從攻秦……五國皆敗走……
秦……攻伐……取城……
風雨飄搖。戰敗,割地,再戰敗,再割地……六國賄秦,猶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在孩子長成少年的過程中,沈樂第一次非常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意義。
話說,這個孩子,他好像應該很熟悉?是誰呢?韓非子嗎?
沈樂絞盡腦汁,死命想著。他看著這孩子努力讀書,努力拜見各方學者,想要窺破這紛亂絕望的時局;
他看著這孩子明明身體不好,卻努力練武,幾次把自己練到病倒,想要爭取為這個國家出力的機會;
看著這個孩子明明被家族邊緣化,卻設法去拜見各個貴人,想要早一點站到朝堂之上,嘗試挽救這個國家……
但是,他的年紀太輕了,這個國家的危機,也來得太猛烈了。
國君向秦納地效璽,請為藩臣;
國君向秦獻南陽地;
一步一步卑躬屈膝,一步一步壓縮生存的空間,最後等來的,還是鐵蹄踏破國都——
國亡!
少年站在府邸大門口,幾乎是漠然地看著那些曾經熟識的人,沒頭蒼蠅一樣來來去去。
他本來可以當官的,以他的血統,以當時的風俗,他只要成年加冠就必然能夠出仕,未來很可能一步一步爬到相國的位置;
可是,國家都沒有了,王室,貴胄,被一股腦地擄去咸陽,哀哭之聲不絕於耳……
“可那是我的國家。”沈樂聽著他喃喃道:
“雖然它弱,雖然王上不算賢明,雖然那些大臣也……可是,那是我的國家……秦國,秦國……”
他沒有被擄去咸陽,或許是因為太過年少,名望不顯,秦人的羅網竟然忽略了他。
長成家裡頂樑柱的少年,第一次爆發出了世人難以想象的力量:
他變賣所有家財,甚至沒有按照禮法安葬去世的弟弟,攜帶全部財產離開故土,遊於江湖,尋找頂尖的刺客去行刺秦王:
報仇!
報仇!
“啊!”
沈樂恍然大悟。對上了!終於對上了!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
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史書上的文字,在沈樂面前鮮活起來。他看著張良東行至淮陽學禮,一方面為了學問,另一方面,也是尋找志同道合的抗秦之士;
他看著張良繼續東進,見到了那位神秘的“倉海君”,而得到倉海君推薦一位力士;
再然後,工坊裡爐火熊熊,映照著力士虯結的肌肉,鐵水奔湧而出,落入泥範……
泥範砸開的時候,露出的形狀,正是沈樂辛辛苦苦,百般修復的那個鐵坨!
“為鐵椎重百二十斤。”
沈樂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秦制的一百二十斤,約合現在的三十公斤,有大量出土的、帶文字的鐵權可以證明——
而眼前這個鐵坨子,它不是鎖,不是秤砣,不是錘,不是鐵權……它是“椎”!
“博浪椎……”
他喃喃道:
“原來是你啊……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
是博浪沙中,刺殺秦始皇的驚天兇器——是差一點兒改變了歷史,千百年後猶被人歌頌的名兵!
看到博浪椎出現,沈樂不知為何,竟然鬆了一口氣。有一說一,他一直在想,張良是怎麼刺殺秦始皇的:
那可是一百二十斤的大鐵椎!
哪怕是鏈球,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鏈球世界紀錄,也只有80多米——那用的是7公斤的鏈球,可不是30公斤!
總不見得真用肩扛式火箭筒吧?
而現在,一座巨大的弩機,被力士扛上山坡,隱在樹叢當中。
加裝了木杆的巨大鐵椎,安裝在弩機上,被力士奮力拉開,對準了山坡下方的車駕:
那是車隊當中,最威嚴,最華貴,護衛最森嚴的一輛車!
就是此刻!
鐵椎脫離弩機,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劃破長空,直奔車駕!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銅鐵扭曲。
車駕被這一擊砸得粉碎,場面大亂,戰馬驚嘶,護衛們驚呼著“保護陛下”向前方集中——
“誤中副車。”
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定格了這柄博浪椎的命運,也讓這段歷史,掀起了一個驚濤駭浪的潮頭……
而屬於張良的華彩部分,還遠未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