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傾覆(1 / 1)
說完後他便沒了動靜,倒不是說好奇什麼,只是他剛喝完了不少酒,這麼躺著不說話估計一時三刻就得睡過去,我開口問道,
“那你呢?”
“我?我幼時的煎熬,月明應當知曉的吧,如果要說的詳細一點,那,大概就是看到,看到他們二人的屍體從戰場上回到府裡的時候吧,
自淮陽候這個爵位落在我頭上開始,我就得主動丟去一些東西,同時也要拾起來很多東西,譬如隱忍,譬如示弱,不眠不休。”
他笑了笑,學我側著身子用手撐著側臉,低著頭看向我,我們倆姿勢相同,方向相反,在船上對稱了起來。
“如何?月明還覺得,我和他無所不能嗎?我們都曾被迫拋棄過很多東西,也曾,活得如此的憋屈與窩囊。”
我不屑的嘁了一聲,眼睛斜瞟向河面,
“怎麼?這麼急著讓我見到你們的缺點,什麼意思,怕我後面的路太靠著你們了,想讓我多出出力?”
“...如果硬要說目的的話,我覺得其實是、起碼我是這麼覺得的,是不想你太過妄自菲薄了,而且早些讓你知道更多的事情,你也好...早些有個心理準備。”
讓我做心理準備麼?那看來我預料的是沒錯的,今天得說一些不太友好的話題了。
“如今武商的情況,其實比月明想的,可能還要更嚴重一些。
世上不只有歌舞昇平的柳都,不只有富庶的臨安道、淮南道,還有其他一十二個苦事農桑的地方,各道各州如今...雖說不上民生凋敝,但百姓家中亦是存糧無幾。
月明可知道是為什麼?”
我在小傳上看過一些,不過肯定不如直接聽他說的清楚,便搖了搖頭。
“世人都道李丞相為鉅貪,武商十七道二百七十州之歲供稅收,每年要落入他口袋一成,這是何等的鉅額。
可百姓無糧,是他之過,也非皆為他過,他終究只是個表率罷了,無論是李黨也好,非李黨也罷,只要摸到了權,沾到了實權,便要為自己的荷包多考慮幾分。”
月色比起剛到這裡時已經要明亮很多了,天上灑下來的銀輝落在河面上,加上岸邊燭火的倒影,河面上一時竟有些明晃晃的。
“月明可知,其中的齷齪到了何種程度?”
我乾脆利落的搖搖頭。
“那一成落入丞相口袋的銀錢米糧,姑且算虛無縹緲的傳言,
可我們也查過,那幾個產糧略差的州縣,歲供稅收假設平均為五十萬石,那需要供給稅收和其他徵糧需要的,包含軍糧及皇供,再加上旁枝末節的損耗,則每年需要消耗掉大概,九十萬石。”
雖然他說了一長串,乍一聽很難理解,但我還是很快提煉出來了重點,既簡單,又嚇人。
有些州縣種出來的糧食,不但自己吃不了一顆,即使全都上供了都湊不夠數目。
“這...那怎......”
即使提前已經想到會聊的更深,但可惜這些民生大事我是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的,起碼現在大腦有些混沌的我是不行,最多等回去了好好清醒一下,回憶回憶上輩子那些改革的古人們是怎麼做的,看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糧食豐收卻無法入庫,擇日便要充入公糧,這不是一州一縣,尚可以公糧救濟,擴充田土,來年興許能轉負為正。
這是幾十州,上千城縣的漏洞,現在勉強靠著救濟活著,長此以往,周邊州縣廣收難民可會有不滿?若因某些州縣欠收而區分對待加以改制,是否會引發其他地方百姓抗議?如此種種…皆為問題。”
我有些木然的看著他,因為我已經預料到這只是個開始,後面還會有一連串的問題陳列出來。
他張張嘴準備繼續說,突然又笑著嘆了口氣,
“這是蔣老太傅在西去前,也就是在你落水前兩個月時,他留下的社稷九問中的一問,關乎民生大事,可惜…暫時還未有好的解法。”
“那這九問……”
他又笑了笑,說道
“是的,九問,九問皇帝,九問社稷,九個…積弱已久的問題,樁樁件件都足夠拖垮這諾大的武商。”
“那這裡面……”
“青葡時常與我說,你現在變得越來越像我了,說這是婦隨夫相,恩愛雋永的象徵。”
“你聽她胡…”
“可我卻覺得,我似乎也變得有些像你了,在某些時候,靈機一動之間便能看懂一些他人的想法。
月明是不是想問,這九問裡,可有已經解決了,或者將來能夠解決的問題?”
這傻子青葡,回去我得好好教訓教訓她了。
我點點頭。
他嘴上說了句有,但表情卻更加落寞了些,甚至連剛才那個破罐子破摔的苦笑都沒有了,
“唯一可以說快要解決的…可能就是九問中的軍務這一項。
從後勤後備以及軍甲軍械,到戰馬戰車,我…嗯,如果要細細道來,那委實太長了些,月明可以理解為,我找了些擅實幹的和擅政的,稍加縱橫聯合,勉強將關節打通了些,雖然留有些隱患,譬如軍糧儲備此類間接關乎民生的問題,不過也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所以?那你為何還這麼……”
“為何還,這麼悲觀嗎?”
他是在問,好像是在問我,好像也是在問自己。
“如此種種艱辛,尚且只是他登基之前的籌謀,我們現在,還需竭盡全力將他送上大位,這才能算達成了第一步,才算有了些資格,去考慮民生。
否則一朝太子得勢,那我們這些擔心,這些抱負,便都成了笑話,因為我們其實連解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是皇帝,是朝廷命官該去想的事情,而不是階下囚、流放的王爺,亦或兩具午門外的屍體該去想的東西。”
聽到這裡,連我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叫什麼事,願為天下黎民百姓做事,但還得先和惡人鬥智鬥勇去爭這個資格,怎麼就,就這麼憋屈呢。
“我和他選擇優先去整頓軍務,想來現在的月明,應該能理解是因為什麼吧?”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是我卻不太想繼續聽了,因為再往高處去,以現在我所擁有的東西,就很難幫得上什麼忙了。
“因為…外患嗎?”
他眼神黯淡的點了點頭,似乎想笑一笑,但卻還是沒打起來精神,可能是此時的月下河景讓人太過憊懶放鬆,也可能是有些累了。
“竭盡全力登基為一,解決民生社稷萬難為二,可還有盤亙在眼前的三。”
他又止住了話頭,轉過腦袋,一臉平靜的望著河岸上的市集,看著那些來來往往奔走的人們,那裡光線明亮,可照到河面上時就有些昏暗了,將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映出些陰影來。
“月明喜歡夜市嗎?”
我收回視線,也轉頭望向那片市集。
此時有些微風,吹得市集中袖衫飛舞,燭火有些搖曳,有小販的吆喝聲,還有些佳人才子的唱和聲,一陣陣的隨著風傳來。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人,老將軍,老夫人,趙大人,董姨,青葡,姜素,巾眉,甚至還有久未謀面的李翩然。
“喜歡啊,多好看,多好玩,還有這麼多的人,多熱鬧……”
“武商地處中洲肥沃之地,所以匈奴人妒我們郡縣城池,蠻荒山野之地的莽族人慕我們可事耕種,金國人則是野心一直都在,希望吞滅武商,以求擴張領土。
這幾方厲兵秣馬多年,只等著有朝一日,能抓到機會,把武商瓜分個乾乾淨淨。”
他呵呵一笑,溫柔的嘴卻說出了殘忍異常的話來,他指了指我正在看著的那些市集上的人。
“武商積弱如累卵,幾方合擊之下,大廈傾頹不過是廖廖幾年光景。
這些人,都會死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