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例外(1 / 1)
我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麼直截了當的話,還是剋制不住呼吸一滯。
“呵呵,有必要說得這麼血淋淋的嗎?怪嚇人的。”
他還在看著那個市集,不過輕輕的呼了口氣,
“所以,月明能大概理解,我和他在某些時候的想法了嗎?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起碼可以瀟瀟灑灑的過好這幾年,甚至十幾年,我們甚至可以拋下一切,隱姓埋名活在異國他鄉。
如果想要伸手去爭取一下,那這十幾年必定會是辛苦掙扎,兇險萬分。
可是即便如此,絕處逢生的機率還是太小……小到讓人絕望,十之八九,還是要看著社稷崩塌,哀鴻遍野。”
一切說完,他反而輕鬆的笑了笑,又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低頭看向船頭的我,
“雖無他法,但如此傾訴一番,還真是……”
我略微翻了個白眼,打斷道,
“還真是舒坦了不少,是吧。”
他抿嘴笑了笑,不過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還是繼續轉過腦袋盯著河岸邊。
“唉……本來我還以為博一博,他登基了便萬事大吉了,怎麼現在又變成了…一起幫他大費周章的登上皇位後,卻還得做更多的事情了?”
他緩緩從木板上直起腰來,視線也看向了我這裡。
“那你們是怎麼想的呢?雖然我看你們是準備爭一爭的,但如果照你說,這條路…也確實太難走了。”
“太遙遠的事情其實很難討論出結果,而且越是討論未來種種,我和他便會愈發的自暴自棄,連眼前的事情也會放棄。
所以,我和他便約法三章,暫且只綢繆如何登上皇位,畢竟這件事近在眼前。”
我點了點頭,雖然看上去像是逼著自己目光短淺,逼著自己鼠目寸光,但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不然自亂了陣腳,也沒有個規劃,那死的反而更快了。
“唉~”
砰!
“哎呦!”
我長嘆一口氣,學他之前那樣放鬆身體倒在船板上,誰知道這一砸下去摔的我後腦與背像是被鐵錘砸到一樣,我痛的蜷縮起來,卻因為繃緊了背,又痛的反弓了一些。
噔噔噔,船尾的人跑了過來,一臉緊張的扶著我肩膀將我扶起,小心的不讓我的背和腦袋碰到任何東西,
“如何?可傷到哪裡?”
其實也就是撞的時候生疼,過了那一陣後已經好很多了,我搖搖頭示意沒事,剛才想說的話突然也忘了,但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話,就隨口想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還想著在登基這件事情上,現在的我也算能出些力氣了,能證明一下在三個盟友裡我並不是毫無作用。
這下好了,又丟擲來這麼長一串問題來。”
他又投來些關切的目光,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用二指關節按壓揉捏著我的後背,雖然有些膈應那個扎人的目光,但這個手法確實是挺舒服的,就低著頭裝看不見。
“月明如果煩惱…其實這些事可以不用你來參與,成敗與否…或許早已有了定數。”
我不屑的哼了一聲,
“哦,嘰裡咕嚕竹筒倒豆子一樣的和我說完了,說什麼武商的人都得死翹翹,然後現在又和我說和我沒關係,你覺得像話嗎?”
身旁的人表情凝滯,就這麼一下,他手上的力道把控不好,指節幾乎是狠狠的頂到了我肩膀上的骨頭。
“嘶~”
他表情一下慌張起來,連忙又湊近些,用手掌揉著剛才摁狠了的地方。
其實還好,疼就是疼那麼一下,不過看到他那副憂國憂民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便覺得又有點好笑。
這可能就是他和陳青安現在的困境吧,雖然說不上時時刻刻都在為這些黎民生計擔憂,有什麼其他事情,還能分得出心神去關注和享受,但要是無事在前,那馬上又會被這件大山一樣的事情堵在心頭上。
我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就幾句話的功夫,小船已經順著水流漂遠了,那片街市的昏黃燭光已經離得有些距離,如今小船來到了一片河灣處,水面比之之前的河道寬闊了數倍,像一片寬闊的大湖。
我四周看了看,伸手指了一下船下幽深碧綠的水面。
“這倒是個好地方,不如咱在這跳湖算了。”
他臉上的慌張的表情一下又更亂了,夾雜了很多的疑惑。
“月明...你...”
我沒管他什麼反應,猛力伸手一推他的肩膀,他雖反應極快立馬伸出手抓住船板,但仍然是踉蹌後仰了幾下才穩住身形。
他臉上沒有怒氣,而是一臉驚疑的看向我,
“你幹什麼?你......”
“還我幹什麼?這不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愣頭愣腦的同意這個親事,我睜開眼後活在將軍府裡,什麼事情不用管不用問,我多逍遙自在,現在跟你過到一塊天天提心吊膽不說,可能明天上街就被人亂刀砍死了!還好意思問我幹什麼!”
他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極為複雜,
“你當真這...”
我剛才的憤怒與怨恨驟然間消失,嘁了一聲躺平在船上,
“你希望我是這個反應?我是這種人?”
他在船邊呆愣的坐著,過了很久才回過味來,跟我一樣躺在了船頭上。
我破天荒的側過腦袋主動看向他,果然,他又恢復了那副沉靜的樣子,不過兩隻眼睛光彩熠熠,像是在看著天上的什麼東西。
我這才發現月光好像更猛烈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遠離了那片熱鬧的街市燭火,如今月亮正將天上的銀輝毫無顧忌的怒灑下來,星空明澈,映照得河面如同一塊巨大又透亮的翡翠,寬闊的河灣上如今只停著我們這一隻小船,莫名的有些孤寂,但卻有了些遠離人間煙火的舒坦。
月光將船上照射的一片明晃晃,順帶將那張臉上的陰影消除了大半,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又想起了那個問題,正巧著現在是個好機會,就直接問道,
“喂,我其實一直很好奇的,到底前兩天那個,和小孩子一樣多愁善感的人是你呢?
還是說這種安靜沉穩的狀態,才是你真正的樣子?那些矯揉造作,其實都是你的手段和演技?”
他思索了兩秒,面色平靜的說道,
“這一點其實以前的我也不明白,可能是當局者迷吧,但有個人總結的很好,月明可知道是誰?”
我嘁了一聲,還能是誰,
“陳青安?”
他嘴角略微勾起些,沒有回答我,但看著應該是預設了,
“他說,其實我內心的情感十分的豐富與敏銳,只是自小的經歷太過慘絕人寰,於是我在腦子裡用理智刻畫出了一個框架,牢牢的將我所有的情感都框在了裡面。
萬事萬物,看在眼裡,動在心中,卻依舊能讓自己跟著理智的框架,去做正確的事情。”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神情平靜的看著天空,但眼中的神采卻又充實了起來。
“但凡事都有例外,譬如,滄州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