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銅罡赤劍,儺神青面(下)(1 / 1)
殘月如霜,斑駁得傾瀉于山野竹林之中。夜風過處,竹影婆娑,沙沙聲似乾坤低語。
一男一女行出矮坡,迎月光並立。
男的一身灰袍,身形欣長,體態清瘦,若是將手中長劍換成一把拂塵,簡直像極了素齋簡樸、深居孤觀的青年道人。他身旁的女子,一襲紫色拖地長裙,皎面朱唇,頭上僅以木枝挽髻,仍絲毫不妨礙她那絕豔出塵、遺世獨立的容姿。
“白諾城、顧惜顏!”
李道秋赤目圓瞪,如餓獸瞧見獵物,臉上卻沉靜異常,再不似以前的浮躁易怒。
他仔細得打量著明顯恢復了幾分血色的白諾城,說:“沒想到你會主動來找我。是來了解恩怨的麼?當年在落名峽,我不敵你;可鳳泉峪那一戰,咱們卻還沒分出勝負。”
白諾城看著李道秋,心中的驚訝絲毫無少於對方。“大概六年前,我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蚩崖山。當時你正在與大空寺的圓覺大師為了雙聖遺蹟的去留而決鬥。”
李道秋濃眉一軒,心中咯噔一下,再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起白諾城,似要從當年那被他一劍蕩翻的小舟裡那些撲騰呼救的船客中找到一點熟悉痕跡,可搜尋半天,也記不起來了。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無名小子。”白諾城的嘴角微微勾起,卻半點沒有笑意,猶似無奈唏噓更勝。“當初你和緣覺大師在我眼中,如若仙人。”
李道秋輕輕一哼,繼而幾乎嗤笑出聲。“所以你今天把這些陳年舊事說出來,是為了耀武揚威,一雪前恥?”
“不。”白諾城搖頭道:“自創出天墓殺劍,手刃姑紅鬼之後,我就不把你當成對手了,好幾年都是這樣。可直到今天,我發現錯了,你比我想象中的了不起。有骨氣,敢作敢當,為了一點別人已經毫不在意的陳年舊恩,可以不計生死,只為‘公道’二字。其實,我們是一類人。我想,如果不是因為誤解和身份所累,我們或許能成為同道。”
“看來你想把武鬥改文鬥了?”李道秋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顧惜顏,說:“我還以為要以二敵一,將我擒拿。”
“不。”白諾城再次搖了搖頭說:“我是要告訴你,我這次不會殺你。這世上能讓我欽佩的人不多了。”
“好大的口氣。”
似觸及逆鱗,刷的一聲,李道秋撩劍掃來。劍氣貼地直射,迅疾快絕,直指白諾城,所過之處無論人屍馬軀、甚至精鋼鐵籠、路邊青石盡數被劈成兩半。白諾城迎面掠去,亙古劍左劈右砍,愣是將劍氣盡數攪碎。
“白諾城,我創出這招的時候,你沒瞧見。今日咱們便比比,是你的‘殺劍’厲害,還是我的‘祭劍’更勝一籌。”
肩上血、頸上血忽然箭一般竄出,化作一條條尾指粗的‘血蛇’纏繞著臂膀手腕,一路向黃泉劍游去。只眨眼的功夫,黃泉劍身烏紅湧動,嗡鳴不絕,猶似活物,像是扒墳掘碑而出飲飽英雄血的前世邪魔。作為劍主的李道秋,他長髮披散,仰天低吼,逆風飛揚之間,滿頭烏髮竟漸成灰白。
他反手拖劍如擒龍拖棍,一招一式必大開大合,威力無比。卷得萬千竹葉翻飛狂飄,大片毛竹青松齊震搖顫,似要被連根拔起。
近得丈許之處,白諾城豁然拔劍。幽暗竹林中,混濁黑霧之內,亙古劍出鞘如抽出銀河一江,照得竹林雪白如晝。
雪白豪光一閃而過,大片竹林齊齊攔腰折斷,似巨犁肆虐。他爆步前衝,輕功施展到極致,似一條鬼影閃過。使出“人劍相祭”的李道秋豈好相與,只看眼前黑影閃來,他當即揮劍狂掃。
漫天雪白豪光和黑色劍芒之下,兩人雙劍貼身相撞。
李道秋、白諾城,兩個同樣固執的劍客直面硬拼;黃泉、亙古,兩把絕世神兵驟然相碰,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嘹亮如小蒼山的鐘聲豁然盪開,驚起滿山棲鳥宿獸撲簌飛離逃散。
遠遠的,就聽各色雜音中有“哇”的兩聲慘叫交疊傳來,緊隨而至便是倉皇跌落和狼狽逃竄的聲音由近及遠。一直站在遠處的顧惜顏似乎早有準備,只看她縱身一躍,便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追去。
雙劍相擊,如烈火碰上硝石。白諾城的腦中似群鬼呼叫,扯得神魂如四分五裂般扭曲劇痛。李道秋的腦中卻截然相反,那是如“蒼茫白雪無垠遠,千山萬古獨一人”的蒼涼和悲愴!那是“青山花容皆失色,故舊紅顏俱白骨”的至高絕望。
雙劍一觸即分,李道秋“啊”的一聲慘叫,嘔出一道血箭,身如斷線紙鳶,仰頭倒飛栽倒在地。連黃泉劍也脫手甩開,斜插路旁。白諾城的腦中,如被群鬼齊齊慘叫一聲震得魂魄激盪,踉蹌急退數步,這才勉力站定身形。頭顱中異樣的慘像雖然已經漸漸散去,可心中的驚濤駭浪卻絲毫不減。
以防萬一,他單手夾住幾片飄落竹葉,刷刷向李道秋幾處穴位擲出,登時將本已暈倒在地的李道秋徹底封住。緊接著,他不顧依舊木樁似得站在原地,渾身落滿竹葉斷草、滿目驚詫的焦紅夜,毫不停留,轉身便向顧惜顏的方向掠去。
掠出殘破的竹林,眼前已是一片月下平原。少了密竹勁松,明顯亮堂了許多。
只看遠處顧惜顏踩著無垠的蔓生草尖緊緊追著兩條黑影。她右手擎劍,左手並指點出一記“天尊指”,便將吊在身後那條黑影打落在地。緊接著揚臂甩袖又是一指射去,目標卻不是另一人,而是翻滾在地的黑影。
逃在更遠的那人,忽然將兵刃向後擲出,速如奔雷疾電,似流光一閃,當即為同伴擋下這一記本可洞穿頭顱的霸道指力。兵刃應力磕飛,轟的一聲飛旋著插在青草平原上,這才看清,原來飛來的兵刃是一口燒紅的闊劍。
顧惜顏劈劍追去,那黑影揚手一招,原本插在地上的闊劍倏然射回落入掌中。旋即只看那人轉身折回,雙手握劍,隔空力劈。只看她遠遠的一劍劈下,毫無花俏,顧惜顏的視界陡然被一把巨型劍影塞滿。
來勢迅猛快絕,劍氣未至,而風壓已似夾谷壓縮的颶風吹得她幾乎不能再近寸步。一身紫色衣裙貼著身子獵獵倒飛,潑剌聲似頃刻就要撕碎一般,曼妙的身軀顯出迷人的輪廓曲線。顧惜顏逆著逼面而至的熾熱風壓凝氣出劍,太清上劍的漫天劍氣從四面八方罩去。
那黑影似感應到太清上劍的致命威脅,撩劍橫掃狂劈,同時只聽噗的一聲,那口燒得赤紅的闊劍忽然燃起熊熊烈焰,變成一口巨大火劍。
火光照在黑衣人的臉上,雖然面覆黑巾,僅露雙眸,但透過柳眉細腿、娥眉濃睫也知是一位妙齡女子。在她劈掃撩砍之間,無數熊熊烈焰向著四面八面卷出,將她和同伴護在中間。
可在太清上劍之下,她直如陷網鯨鯢,終不能脫身。無盡無數劍氣的“裹”、“磨”之力,不過片刻就將黑影人的體力、內力耗盡,待手上劍勢一疲,周遭烈焰頓時偃旗息鼓,萬千劍氣直刺向她周身。
眼看就要被刺個‘萬劍穿身’,就在此時,那原本受了天尊指一記,摔倒翻滾在地的男子忽然躬身彈起,舉拳猛轟。砰砰聲響如驚雷,似要將周遭的空氣都打碎轟爛!一頓快猛重拳,愣將餘下幾分的太清上劍劍氣給擋了下來,沒想到這男子的拳法竟也如此不凡。
顧惜顏久歷江湖,豈會給二人喘息之機,男子重拳剛畢,她縱身躍入被火焰燒焦的戰圈,隔空一掌印落。正中男子腰腹,任男子有金剛銅體,能擋刀劍利刃,也挨不住這一記開山裂石的“碎星掌力”。掌力及體,如被小山撞上,登時打得男子仰頭栽倒,貼地連滾幾圈,喀嚓聲清脆響亮,不知斷了幾根肋骨。
那黑衣女子掙扎著持劍撲來,猛然橫掃顧惜顏腰腹,勢要趁著她剛剛落地、立身未穩之時,就將她攔腰斬斷。
電光火石之間,顧惜顏出手如電閃,猛然直直遞出這一劍。只聽呲的一聲輕響,伊人輕鋒竟然將燒紅的闊劍穿透。
就在那黑衣女子瞠目巨驚之時,顧惜顏的右手袖袍也被巨劍熾熱的高溫燎燃,她猛然用力一擰,連人帶劍就將對方甩出將出去,實實得摔在地上滾了幾圈,黃泥草屑,夜露溼衫,滿身狼狽。
可縱是如此,那女子始終用手掩住面上黑巾,不讓掉落。將對方甩開後,顧惜顏猛然甩臂振腕,才將袖袍上的火焰撲滅,不使向上蔓延。
白諾城遠遠的看得一清二楚,運足功力,先顧惜顏一步攔在前方,片刻二人便一前一後將摔倒在地的兩人堵住。
這二人也是一男一女,女的身材蛟小,雙手依舊緊握那一把燒紅的闊劍。那闊劍溫度之高,令人咋舌,愣是將這黑夜平原的小片空間都哄得暖熱。地上一大片的青草都被灼烤得萎靡軟蔫,白霧蒸騰。可女子赤手緊握,卻無半點損傷,真乃奇事。她身旁的男子,未蒙黑巾,只看他光頭無眉,體型雖不雄偉,卻精壯異常,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虯結。這兩位正是數日前將李道秋逼上渡明淵的二人。
“你們是宮裡的人吧?”顧惜顏持劍指地,凜然質問。
“哼。”女子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是天尊指和碎星掌力麼?”那黑衣獵獵的男子一手捂著受傷的腹部,一手抹去嘴角鮮血,拖著綿軟無力的聲音道:“崑崙雙絕果然盛名無虛,不愧天下一等一的剛猛。”
白諾城細細打量著兩人,說:“我認得你們,你們是陳煜身邊的鬼面劍士。”
“殿……閣下好眼力。彼時我們鐵具遮面,閣下竟也能認得。”女子不知白諾城習得離忘川的心劍,能分辨不同人的內力氣息,只當白諾城也有異能,可隔物識人。女子指著身旁的同伴說:“他是單閼,屬下淵獻。”
“行走江湖,還不敢報上姓名麼?”顧惜顏又質問道。
女子繼續別過臉去,不知是全不將顧惜顏放在眼中,還是為方才的一敗塗地而記恨在心,總之絲毫不願相應。
顧惜顏輕輕一笑,說:“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們的來歷?”
她看著男子,沉聲說:“‘赤手空壁野,目斷四天垂’。如我所料無差,他方才使的是‘四天垂’拳法,承自北涼四舍禪院的護法拳經,想必他過去曾是一名武僧。”
接著,目光又重新回到那名蒙面的桀驁女子身上,說:“你用的‘破山風’則是巨劍門的絕技。至於煉刃不懼、赤手熔兵的本領,不是天工府的熔兵手,便是寒山鑄劍坊的赤陽掌力。天工府絕技失傳多年,久不復聞,看來該是齊魚侯投靠秦夜之後,為了示誠,把自己師門的看家本領也一併交了出去。至於那長空御劍之術……”
“揮劍御鬼雨,妖婦南宮婉的飛劍技。”白諾城接過話來,說:“是從地窟中析出的吧?”
“原來如此。”
顧惜顏恍然得點點頭,又說:“年紀輕輕,一人能練會三門絕技,算是了不起了。可惜一味貪多,一樣也不精。你不欲捨棄‘破山風’的重劍破甲之威,故而選了那把闊劍。可飛劍之術,多半兵器越是輕薄快利越好。顧此失彼,因而止步於斯。巨劍門這些年裡,倒是有一位貪功冒進、專走旁門的弟子,名為呂旭梅,我說的對麼?”
聽到這三個字,女子渾身一顫,神色陡變。顧惜顏察言觀色,已知猜得半點不差,又轉頭問男子:“說罷,你又是哪一位?”
那滿身銅色的男子頹然一嘆,託著虛弱的嗓音,答道:“在下鐵佛海。”
“屠虎血僧——鐵佛海。我記得十幾年前你是被袁公昭老將軍所降服的,我以為該是披甲上陣,效力軍中,沒想到是奉上入宮了。看來鬼面劍士中有不少都是被師門所棄之人。”
想起方才林中之事,顧惜顏微微蹙眉,又問:“既是宮中人,方才申血衣逼命之危,為何你二人也不曾援手?”
“這……事涉機密,恕難從命。”鐵佛海說。
“冥頑不靈。”白諾城面色一沉,冷冷道:“如果你二人對我沒有用處,現在就可以死。”
“若據實以告,閣下是否可放我二人全身而退?”女子試著問。
白諾城微微昂首,不做應答,只是回劍入鞘,稍稍側身。
二人當他已然應諾,對視一眼,男子示意的點了點頭,女子才答道:“我二人得到的命令,只是將李道秋逼上渡明淵,再看他如何下山,是否有人私縱或是援救,最後又去向何處,誰人收容。這途中我等不能干涉,只管如實稟告陛下。”
顧惜顏見多識廣,瞬間明瞭,低聲說:“看來是陳煜對葉郎雪的一道考驗。”
白諾城點了點頭,卻陡然發難,向癱坐在地上的二人隔空劈出兩掌,將二人打得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你……”二人四目圓睜,滿臉竟是震驚。
白諾城昂首低眉,俯視二人,淡淡地說:“你以為什麼?我並未答應你們,是你們自己會錯了意。不服氣麼?那又如何。這世上守信重諾的人,多半沒什麼好下場。欲保長勝,需得遇聖是人,遇鬼是魔。若遇聖是魔,遇鬼是人,終難長命。這是我這麼多年才懂的道理。”
看著在震驚不甘中闔眸昏迷的二人,白諾城回頭看著身後那一片狼藉的竹林說:“李道秋,他似乎跟我使得是同一路功法,有幾分像《太上忘情》。”
“不可能!那部魔功被我父親寫在我的衣衫內襯,自從我七歲全部背下後,早就被我親手毀了。當今世上,除了我師父看過短短數行外,只有你練過完整的功法。李道秋怎會……”
話到此處,顧惜顏忽然停了下來,杏眸忽閃,恍然道:“對了,上次在太白山上,我記得他說這叫‘人劍相祭’之法,是他從蚩崖山的雙聖遺蹟中悟得。”
白諾城微微皺眉,沉思片刻後,說:
“多年前,還是我乘舟去渡明淵的路上,經過蚩崖山的時候正巧遇上李道秋。當時他正和大空寺的緣覺和尚為了雙聖遺蹟的留存與否而鬥武。我記得當時緣覺和尚以掌力毀去遺蹟刻痕之前,他曾以白布拓下殘存遺蹟,想必他便是從那裡悟出一些劍意。畢竟,不管是聶雲煞,還是你父親,都曾在那裡決戰過。”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又不禁嘆道:“這李道秋好高的悟性,竟能無師自通,無譜自成。”
“不錯。當初在將心島,我被聶雲煞攔住,他曾說滴雲觀與他扶幽宮頗有淵源。”
可細想這些年李道秋在江湖中的履歷,她又搖頭說:“但這些年他神志清醒,並無異樣,想來他是觸之皮毛,初窺門徑。否者也無需藉助與黃泉劍的‘人間相祭’之法,才能施展些許威力。直如野狐禪,不過淺試,未得精深。”
想起方才李道秋以血祭劍之時,烏髮成灰,滿臉慘白,不由得在心中暗歎:“李道秋是機緣巧合,自悟皮毛,因而存理智而損壽元。白諾城雖習得正宗,卻是復傷軀而失神智。兩個同樣固執的人,都一樣的好運,也是一樣的槽糕透頂……”
正在她恍惚走神之時,白諾城突然說:“不知為何,我最近記性似乎突然好了許多,或許那魔功隱害就要過去了;亦或者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隱害,誰說的清呢。”
聽到這裡,顧惜顏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一股不能宣之以口的苦楚揪緊心田。很多年前,有一位故人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始終記憶猶新。他說佛經中有一段是這樣講:“吾聞法滅之時,譬如油燈,臨欲滅時,光更明盛,於是便滅。”幾十年前,她父親也曾有過失憶失常後突然好轉的先例,可事後想來,那時候便已經是最後的明盛之光了,之後緊隨而至的便是更痛苦的自我折磨和更慘烈的腥風血雨,直至一死方休……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出口,只得轉移話題,問:“你準備帶他們去哪裡?”
白諾城似仍在感慨之中,他說:“誰能想到,多年前李道秋拓走的遺蹟能讓他悟出與我相近的心法,想來世事都難離一個‘緣’字。既然如此,便將他帶去蚩崖山惡鬼澗罷。”
“也好。正巧我知道那裡有一處隱秘的棲身之所,可以暫時將他們囚禁在那裡。”
……
一片狼藉,早已認不出原貌的竹林之中,焦紅夜雙肩上的傷口依然淌血,清冷的夜風颳得她瑟瑟發抖,可她仍舊木樁似得站著,一動也不能動。聽見林中響起腳步聲,她用力得轉了轉眼珠子,可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不能瞧見來人。直到一道女子的聲音傳入耳中:“焦紅夜,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聽出是顧惜顏的聲音,焦紅夜渾身一顫。“浮塵飛蠹呢?我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砧上魚肉,哪有拒絕的能耐,焦紅夜如實答道:“在我左邊袖帶裡,裡面有個小玉螺。”
顧惜顏與白諾城對視一眼,後者猛一揚袖,腳下幾片竹葉便似箭矢飛匕般向焦紅夜射去,正是“千葉化匕”。伴著幾聲刺啦脆響,焦紅夜的左袖便被割碎成幾條,飄然落下,果然從袖子裡滑落出一個不到小指頭大小的精緻白玉螺。螺尖似鑽有小孔,用金絲編制的細繩繫著,若是系在手腕上,簡直就是個精美無比的富家小童裝飾。
莫說焦紅夜驅蟲聚整合字,故意設計毒殺申血衣,便是尋常時候見了,誰又能想到這小小的白玉螺內竟然儲存著數以千萬計的飛蟲。焦紅夜說十萬飛蟲聚起來也不過一粒米的大小,看來不是胡亂吹噓。
忽然一火把遠遠擲來,正巧落在白玉螺旁邊,呲的一聲冒起一團巴掌大的藍色火焰,便沒了動靜。
“混蛋!你們敢……”
焦紅夜正破口大罵,陡然眼前黑影一閃,便見一個男子站在身前,不過三尺遠處。
這男子臉頰消瘦,略有些蒼白憔悴的臉上無半點表情,只是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她的面色陡然一變,如見著幽冥惡鬼似得心裡直發毛,嘴裡吞吞吐吐。“你……你是……白……白諾城,還是……還是……主人?”
男子問:“你希望我是白諾城,還是南宮婉?”
聽見這樣的回答,焦紅夜竟然如蒙大赦得鬆了一口氣,顯然不久前南宮婉給她帶來的恐懼,仍然讓她心有餘悸。若眼前之人是妖邪莫名的南宮婉,自己這個“叛徒”,恐怕轉眼便要受盡折磨而死。她強行鎮定精神問:“說罷。你們要我做什麼?”
聰明人說話從來不需要鋪墊,尚有價值是她能活下去而非即刻赴死的唯一依憑。
白諾城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你為了殺申血衣,弄了一封蠱蟲假信,我現在要你寫一封真的。”
……
蚩崖山,位於碧怒江流入青州後一處急彎之處,不僅水情洶湧難測,江底礁石密佈,不知怎麼,方圓幾十裡的地方,十日中倒有五六日都在下雨。
有人說,這是因為三十年前,劍聖林浪夫和刀魔聶雲煞在此決鬥,打得天地變色,改了乾坤運轉大局。二人雖已離去,但留下的劍意刀氣仍然影響著周遭的風雲雨露,故而草木不生、鳥獸不落,格外肅殺陰冷。但稍通縣誌的人都知道,其實這都是江湖中人誇大其詞的幻想罷了。蚩崖山惡鬼澗一代,有史記載的“雨露繁密、陰冷殊異”,便有上千年了,自然不是因為林聶二人決鬥所致。
陰冷暗沉的黑巖高峰之中,一縷微弱的火光從絕壁上的洞窟之中透出,幽幽暗暗,明明滅滅。
李道秋、焦紅夜和呂旭梅、鐵佛海四人,全被點了致暈穴,以厚實黑布矇住雙眼,用手腕粗的鐵鏈捆在洞內頂天立地的鐘乳石上。白諾城和顧惜顏則深入洞窟之內,並列站在一座墓前。
“這是你爹孃的墓?”
身前餘灰已冷,曾經奉上的果品也早已乾枯腐朽。上次來這裡祭拜,還是收到林浪夫戰死將心島訊息的時候。顧惜顏抽回追憶思緒,點了點頭答道:“嗯。我爹死在這裡,就地安葬的。後來我將我娘也遷了過來,夫妻合葬,也算是了了她生前夙願。”
白諾城沉吟些許,最後跪了下來,向墓冢磕了三個頭。起身後他說:“有外頭的四人為質,渡明淵上料想沒有危險,你就別去了。再說,雖然點了穴道,封住經脈不能運功,但那頭那四人畢竟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李道秋,你若不在此盯著,若有差池,恐滿盤皆輸。”
顧惜顏斟酌片刻,最後點了點頭說:“也罷,便依你。正好我也要準備些東西。”她回眸看著這幽暗陰冷的山洞,一種叫人心碎又無力的宿命感驟然溢滿心田。“等他們來時,便在這裡,分個勝負、做個交代吧!”
……
滿山飛白,滿山戒備。渡明淵自創立以來這近二百年間,從沒有過像今日這般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大陣仗,也從沒舉行過如此盛大隆重的遷葬儀式。各門各派的精英高手埋伏于山中各處,崇英殿內的座上賓更是武功高強的各派掌門首尊,說是龍潭虎穴,絲毫也不為過。
吉時一到,葉郎雪為首,包括傅青畫和新加入的羅森等人,所有渡明淵長老弟子個個身披麻衣孝服列隊兩行。
當空的夾道之中,當先是一隊樂師,奏著蒼涼怪異的異域古曲。後面跟著八名身著豔麗綵衣,面戴怪異面具的舞者,正迎著古曲跳著怪異儺舞。舞者手中或持柳條,或持鳥羽,或持銅鼓,各個赤足塌地,沿途搖鈴撒紙。
蘇慕樵是南萍人,他家鄉祭祀送葬保留著儺舞的風俗。這風俗與中原大有不同,咸信是從百越巫鄉傳入而成。在偏遠南疆裡尤其古老的化外之地,據說楓人嶺上多楓樹,樹老則有瘤癭。遇暴雷驟雨,其樹贅則暗,長三數尺,謂之楓人。取之雕刻神鬼,則易致靈驗。所以這些舞者的面具,都是以楓木瘤癭剖雕而成。
舞者之後是常年侍奉蘇慕樵起居的四名年輕弟子,合力抬著嶄新的黑漆棺材,緊緊跟隨。
過得片刻,原本悠揚低沉的曲聲突然變得異常高揚尖亢,忽見一條黑影落下,原來是又一舞者從天而降。這舞者的面具與同伴不同,可說甚為嚇人。它額生雙角,青面獠牙,朱舌寬口,赤目暴凸,正是所謂“招魂使者”是也。
那舞者玄衣紅袍,赤足挽袖,手舞足蹈。他右手持一把浸透三牲鮮血的生鏽大鐵斧,不停地揮舞,動作時而雄渾快利,如劈山開路;時而陰柔緩慢,如搖搖燻醉。面具下不時發出不知是嗚咽哭聲還是荷荷獸咆。異樣的聲音交錯重疊,總之聽來,叫人膽寒心悸。
明知是異鄉儺舞,可眾人依舊看得暗暗心悸,彷彿這舞者真是從幽冥地府一路劈砍爬出,能招領亡人魂魄,正以血斧盪開陰間攔路的鬼祟邪魔。
葉郎雪等人緊隨其後,心思卻絲毫不在這些異域番邦的鬼戲儺舞之中,而是時時刻刻警惕著周遭的動靜。
“掌門。”隨著大隊的渡明淵弟子之後,陸秋月“傳音入秘”的本領尚未純屬,只得低聲輕喚身旁的蘇幼情。
蘇幼情的目光也始終盯著那手持鐵斧的鬼面儺舞者,聽見身畔的聲音,不由得渾身輕顫,這才回過神似得。以“傳音入秘”回應道:“全當不知。”
“掌門。”一個身披孝服的渡明淵弟子擠開人群,在葉郎雪耳邊稟告說:“方才有人上山了,那人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拎著一罈子酒。”說話這人,正是當年將白諾城領上山的鏢局少爺楚東林,如今時隔多年,已混成心腹精英。“弟子一一檢查了,酒是天香酒,食盒裡是兩尾冬骨魚。”
“是他麼?”葉郎雪渾身一震,問。
“看面相不是,而且那人比他矮半個頭,穿著一身油膩青衫,打扮像是個酒樓茶坊的小廝。形容怯懦,不像是喬裝易容的。弟子問他是奉誰之命,他稱所託之人的確姓白。”
葉郎雪劍眉緊蹙,吩咐道:“帶過來吧。”
“是。”
有了當先的持斧舞者的帶領,餘下八名舞者,各個長髮飛揚,赤足重重塌地,伴著嘴裡“荷、哈、呀……”的嗚咽怪叫聲中開路前行。直至大隊人馬到了山中深處早已整理出的一片嶄新墓園,這才停下腳步。
曲閉舞止,待弟子們將靈柩放入墓坑之中,又重新填上土石,樂師和一眾身著異域綵衣的舞者紛紛躬身退後,讓出路來。唯有那手持鐵斧的鬼面舞者卻立身墓前,紋絲不動。就在眾人以為還有什麼收尾儀式沒完成之時,那舞者突然開口,大聲命令道。
“李小山,東西給我。”
酒樓小廝何曾見過這等場面,傻呆呆得立在人群之外,唯唯諾諾,不敢進來。見眾人回頭望來,臉都嚇白了,只遠遠得應道:“給……給。”
那當先的舞者放下鐵斧,快步上前,撥開層層人群,順手取走酒樓小廝遞上來的鮮魚美酒。接著只看他忽然揭開駭人面具,眾人一見真容,無不如見魔鬼妖邪,神色鉅變,都不約而同得急急後退兩步,同時“刷刷刷”擎出刀劍,頃刻間鏘啷聲就響成一片。
“白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