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無聲低誦,血沸魔湧(1 / 1)
初秋的松林之下,近百高手的目光如刀劍般齊齊逼向當中之人。
白諾城的臉上掛滿水珠,卻不知是跳儺舞的熱汗,還是送別授業恩施的淚水。總之,滿頭、鬢間和衣衫全都溼透。
他目無懼色,似半點不將虎視眈眈把他圍在中間的各派高手放在眼中,只是恭恭敬敬的將鮮魚美酒捧在蘇慕樵的墓前,接著撲通一聲跪下,低聲道:“師父,不孝弟子送您老人家來了。”
說著,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身來。他這一回身,又嚇得眾人再退一圈。他伸手入懷,眾人以為他要摸出暗器毒物之類,又退一圈。可他拿出的只是一封信。他雙眼直盯著葉郎雪,運勁擲出。
眾目睽睽之下,葉郎雪也絲毫不怕他下毒使詐,當即伸手接過,直接撕開,展信閱覽。這一看,登時叫他臉色大變,一陣青一陣白,可謂難看至極。
“葉郎雪,你給了我一個不得不赴之約。我又豈能不報?”
白諾城凜然冷笑,說:“今日是師父的遷葬之日,我不欲殺生見血,七日後我在蚩崖山等你。”
“李道秋、焦紅夜、還有那兩個宮裡的人。”白諾城徐徐說道:“你來,我就讓他們活。你不來,我下次就把他們的人頭給你送來。”
葉郎雪劍眉倒豎,沉聲質問:“寒山鑄劍坊和半月閣的滅門巨禍,是你所為?”
白諾城搖頭道:“我與張青子素不相識,與鑄劍坊更是無仇無怨,鑄劍坊滅門之禍,非我所為。我聽說江湖中有傳言,說是因為我要為亙古劍開封,才滅門鑄劍坊。但或許有人忘了,亙古劍雖出自大如峰,但鑄劍者乃是太白劍宗,三百年來,他們不過借用一窟一爐而已。便是要開封,我也會找太白鑄劍師傅,不該是鑄劍坊。論天下鑄劍名師,張青子恐未必能入首選之列。”
“半月閣呢?”葉郎雪再問。
“也不是我乾的。”白諾城還是搖頭。“李庸屢次想設伏殺我,的確與我結怨不淺,我也確有殺他之心。而且……他最後也的確死在我的手中。但半月閣其他弟子,卻非我所為。當日我趕到真晤山的時候,根本沒去過半月閣,只是在後山遇到了被追殺的李庸,僅此而已。至於追殺李庸之人,乃是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男者持鞭,女子用劍。這二人,我之前並不在江湖中見過。”
當時他的身軀正被南宮婉所控制,這些資訊自然從顧惜顏口中得到。
人群之中,卜卓君、葉郎雪、丁冕和蘇幼情等人同時相顧對視。心中已基本認定兩派滅門的兇手另有其人。
聽到白諾城之言剛好與兩派弟子身上的傷勢相吻合,約莫楊代猜到若照此下去,恐李庸之死最後將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他當即搶在幾人開口之前,率先衝出人群,厲聲喝道:“空口無憑,當日在整個真晤山上,我們便只看到你和……”
陡然想起身後的丁冕,愣是把“顧惜顏”三個字又生生吞了回去。“你說非你所為,那又是何人?你說什麼一男一女,我們卻不曾瞧見,誰知是真是假,試問誰可作證?”
“我……”
就在白諾城想要介面辯駁之時,忽然陣陣低誦傳入耳中。
“不是愛風塵,不是戀霓裳……”
這是《太上忘情》的心法首篇,顧惜顏曾為他講過,也曾落筆寫下,字字剖析,他可以說倒背如流。可看周遭人群的神情,似乎只有他一人能聽到這聲音。彷彿這詭異低沉的聲音不是從耳朵傳入,而是以某種奇特方式憑空直接灌入腦中。
白諾城顱中忽然如刺入一根燒紅鋼針,刺得他生疼欲裂。他用力甩頭,再抬眼看時,滿場層層人頭,五官擠壓,大小失常,抽象扭曲,活像離奇噩夢中一頭頭獠牙血口的異界惡鬼。這一幕似乎激起了身體的臨敵反應,全身熱血湧竄、體溫狂升,想要一併斬斷、大殺四方才算痛快。
(這就是敗驚侖眼中曾經看到的景象麼?看人如鬼,狂血似沸。)
他已經無力探尋是誰在這樣的場合,懷著怎麼的惡毒心機,向他低誦這樣的心法口訣,甚至他已經分不清是否只是自己的心中幻想,因為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唯恐一旦魔症再發,會重蹈覆轍,失控得血洗當場,他不願在此繼續纏夾逗留,便冷冷一笑,譏諷道:
“沒看見其他人,要麼是你們眼睛瞎了,要麼是你們功力太差。無論哪一條,都怨不得別人!至於李氏父子,一個言而無信,一個孱弱無能,半月閣因此凋零,乃是強存弱滅之道。”
這兩句話辱及前後兩代閣主,直氣得楊代滿臉通紅,薄唇顫抖著,一時竟然“你你你”說不出完整話來。身旁幾位倖存的半月閣弟子當即放下所有顧忌,破口大罵。
“你這禍亂天下的狗雜種,有什麼了不起的。今日當著天下前輩英雄的面,你竟敢如此辱我半月閣!”
“你真當自己是東宮太子麼?你不過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孽種,是個妓院裡端尿舔尻的臭龜奴。”
……
聲聲刺耳辱罵此起彼伏。若時光倒退二十年,在煙雨樓里長大的九流只會翹起二郎腿,笑他們詞彙單調、班門弄斧,可今日不同。
一陣剛猛勁風憑空乍起,卷著枯葉塵土,排山倒海般直撲半月閣等人。幾人本就功力低微,再加上新傷未愈,豈能抗衡。當即如被重錘擊胸,噗噗噴出硃紅,踉蹌後退,若非身後有人扶住,幾乎跌倒。鏘啷一聲,葉郎雪陡然拔劍破開勁風,閃身躍出,擋在半月閣諸人身前。
“死在我手上的人,我都認。可不是我做的,休想栽贓誣賴。”
白諾城依舊雙手微垂,似乎始終一動不動,明明手中無劍,可眾人看來,他自己就像一把即將出鞘飲血的絕世兇劍。一時之間,滿場高手,竟無第二人敢挺身上前。
白諾城掃視一圈,所對視之人無不低頭色變,一時見無人再挑釁,又說:“該解釋的,我都解釋清楚了。信不信由你們,查不查也由你們。我說了,今日是我師傅遷葬大禮,我來此只為盡弟子本分,不想殺生。”最後,他的雙眸盯緊葉郎雪,一字一字重重說道:“可若是有人再口不擇言,便怪不得我了。”
“你做得到麼?”南宮婉妖異邪魅的聲音突然在腦中迴盪,“這麼多人,好多的脖子,好多的血,可以染紅整座山了。”
白諾城原本陰鬱沉冷的雙眸陡然湧上赤紅兇光。
突然一陣“咯咯”聲在噤若寒蟬的人群中次第響起,一聲帶起兩聲,兩聲帶起四聲,接著百千聲起,如群峰出動。眾人神色驚變,因為他們發現原來是自己手中刀劍在嗡鳴振顫,一股莫名的拉扯之力傳入持著兵刃的手中,似有一根無形無質的絲線要把兵刃強行奪走。
“把你的身體暫時借我用用,讓我用漫天飛劍,為你殺個痛快。”
南宮婉的聲音由小變大,由近及遠,最後幾乎像是貼在白諾城的耳邊。
“你說得很對,強存弱亡乃是天道至理。所以你不用愧疚,他們都該死。他們不是人,只是一群嘰嘰喳喳的聒噪螻蟻。而且,就算是人,殺人者是我,而非你。斬下仇人頭,漫天飛血雨,方能解你心中愁悶。”
“滾開!”
一聲炸雷似的爆喝衝口而出,音波氣浪揚沙卷塵,絲毫不弱於羅森的獅吼功,直駭得眾人連退三步。手中原本嗡鳴振顫的兵刃也陡然安靜下來、退回鞘中,就如被獅吼虎嘯嚇破膽的鸚鵡。
眾人不知白諾城所威喝者乃是伺機挑唆的南宮婉,只當是他讓大家讓開一條道來。可當著天下群雄的面,誰讓開出路,日後便顏面掃盡,再難抬頭。故而雖然心中膽寒,雙腿發軟,卻強忍著不願示弱側身。
白諾城的神識腦海之中正做著天人相鬥。不僅與南宮婉要爭奪身軀主導,還要與心底那一股躍躍欲試想要洶湧噴薄而出的嗜血殺意相抗爭。額頭上熱汗滲出,呼吸漸漸粗重起來,活似一頭髮怒野獸,就要張開獠牙、伸出鋼爪。
當場中人,若說最焦急者,乃是通古劍門的門主卜卓君。按理說,“請君入甕”的法子是葉郎雪提出的,他又是當場主首,此時正是該他拿主意的時候。可真當人來了,他卻因為一封信而遲遲不敢動手。雖然卜卓君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又是何人所寫,但顯然任何理由在他面前,都不如能將白諾城暫時留下來的重要。
“日前我們查驗了兩派弟子身上的傷勢,也曾推測多半鑄劍坊和半月閣之禍非閣下所為。既然此中尚有諸多疑點待解,可否請閣下先在渡明淵做幾日客人。”
劍山老鬼張青正在渡明淵養傷,未能隨行,他將佩劍交給身後弟子,以為示誠。接著負手挺胸,踏步行出,掃視一圈眾人後,運功揚聲道:“我卜卓君在此擔保,只要閣下願暫留此山,在事情尚未查清之前,絕不會讓旁人為難。不知閣下以為可否?”
“我來此,一則為師傅送行,二來也為釐清江湖中的不實構陷。這兩件事,我都做完了,至於你們相信與否,我並不在意。”
白諾城氣沉丹田,刻意調整呼吸,不至顯得粗重異常。“去年我師父辭世之時,身為弟子,我不能光明正大的上山祭奠送行,一直引為至憾。今時今日,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誰也別想攔我。”
說罷,徑直闊步向卜卓君的方向走去,看來要從這最難的位置,逼出一條下山路來。
卜卓君立身不讓,又問:“莫非閣下不想等一個水落石出,一洗滿身猜疑汙名麼?”
白諾城頓住腳步,搖了搖頭,道:“我已經說清楚了,其實我不在意你們信與不信。”見卜卓君有意再勸,白諾城眉梢一挑,突然搶口道:“我聽說,禪寂寺中,卜門主劍技驚人,莫非今日想要以劍技留人麼?”
“我……”
既不能鬥武強留,又不能明言仁宗之令,左右為難之下,卜卓君一時啞口,不知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不知人群中誰大喊一聲:“少聽他裝腔作勢,他滿頭虛汗,吐息紊亂,定是有內傷在身,大夥兒齊上,保管叫他有來無回。”
這聲音渾中帶尖,男女不辨。眾人還沒辨清聲音來此何方,又是哪一派的弟子的衝動所為,就聽哇哇兩聲慘叫傳來,旋即只看兩條人影當空劃過,直撲白諾城。
白諾城揚手一招,那小廝李小山手中的黃竹扁擔陡然脫手飛出,落在他掌中。他用力一震,那根四尺黃竹轟然裂開,內裡竟藏得是亙古劍。
他揚手斬出,劍氣當空劃過,那兩條黑影轟然砸落在身前。年紀輕輕不過二十出頭,看衣著打扮,竟然是兩名一直在渡明淵養傷的半月閣弟子。此時這兩名弟子,渾身佈滿劍傷,鮮血從身上各處湧出,已然喪命當場。
這電光火石之間的變故,讓眾人是又驚又駭,只當是白諾城用了一劍多重勁。唯恐陷入被動,紛紛拔劍挺上。
“各位且勿動手!”
葉郎雪揚聲爆喝,一劍盪開,愣是將身後要衝上去的眾人都震退回去。
滿地硃紅印在白諾城眸中,真似惡鬼瞧見珍饈,衣袖轟然鼓動起來。他赤目紅光,嘴裡發出聲聲灼熱低吼。他環首飛斬,凡近他三四丈者,除了葉郎雪所持賢劫外,餘下諸人的手中兵刃盡皆折斷,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其他人退下!”
沈雲濤、丁冕、蘇幼情、陸秋月四人當即躍身上前,與葉浪雪和卜卓君形成六人合圍之勢。
幾人紛紛出劍推掌,施展的卻不是殺人之技,只是為了將白諾城困住。白諾城縱身拔高,使得是渡明淵的扶搖登雲步。幾人無不是個中高手,劍掌招式未盡,便擰腰轉勢,直向半空折去。
身子在五丈高空陡然一頓,白諾城轟然墜下,勢如千鈞。他低吼一聲,豁然朝下斬出一劍。這一劍斬落,眾人只覺眼中突然被無數斑斕幻彩所覆蓋,可氣勢卻一點也不如飛花彩虹似輕柔,反而如砸下一座大山似得斑斕劍影。
劍氣未到,而風壓氣勢已經壓迫眾人像是頭頂千斤重擔,要直立雙腿、刺劍推掌都要耗盡渾身力氣。功力低微的弟子,跌倒匍匐、狼狽翻滾者也不在少數。
“仙上仙劍?!”
這是作為天一劍窟掌門人的沈雲濤,第二次不是從石窟壁畫,而是親眼目睹自家失傳千載、三十餘代掌門空有神玉卻耗盡畢生也無法練成的絕學。
無論孟臣子還是《仙上仙劍》確實太久遠了,久遠得早就成了一個傳說。
就算被稱為武林中公認為一等一難修煉的曠世絕學《十絕劍》,也在皇陵劍士的手中,巧妙得變成了十絕劍陣。甚至在三十多年前的扶幽宮之亂中再現江湖,大放異彩。可“仙上仙劍”,似乎永遠都是一個不能被證實是否真實存在過的古紀武學,甚至常年被人譏諷那一塊被劍窟視若珍寶命脈的傳功神玉,只不過是天一劍窟故意弄出來招搖撞騙的把戲。
即便當年聽說天墓山大戰的時候,白諾城施展過一次,他也只是半信半疑,畢竟連凌虛鴻這樣被稱為是有可能成為繼林浪夫之後的中原武林之所望的天才也未能窺探門徑,又豈能為一個外人在短短數月就踏入神秘之門?
之後很久,他都一直派人秘密查探白諾城,甚至動過為了儲存顏面退位讓賢的打算,可最後發現即便是在與林浪夫對決的時候,白諾城也未真正施展出“仙上仙劍”的純正精奧來。他只是用自創的天墓殺劍的無盡蓄力,施展出了“仙上仙劍”的一點皮毛,那是另闢蹊徑,也是投機取巧。
故而不是真正純粹的“仙上仙劍”絕學,真正的“仙上仙劍”,是孟臣子那種出即無回,與敵人不可同存天地的決絕!因此,他曾經遺憾過,也同時慶幸過。
可今日,他見到了石窟壁畫中的純粹絕學,卻沒有半點慶幸或是遺憾,只是滿心驚惶。他的心彷彿突然停止跳動,渾濁的雙目一瞬間變得又大又清澈,因為他記起了當年劍聖林浪夫說過的一句話:
“至極的殺劍意,都是劍意在後,而成魔在前!”
看著白諾城赤紅如野獸的雙眸,他頭皮發麻,猛提最後一股真氣,運功爆喝:“快退!!!”
可在這等至極殺意的仙上仙劍之下,誰能抽身而退?劍山風壓似巨鼎壓身,除了咬牙硬抗,無人能走,無人能退。
當場諸人中,內力最雄渾,能有開碑裂石之剛猛武學者,唯有丁冕一人。在擊殺齊魚侯之時,他曾以一掌“揭天河”底定勝局。今日劍山落下,只有他堪可一擋。
他狂嘯一聲,踏步躍起,逆勢直上,厚實的雙掌呼呼疾出。頃刻間,十成碎星掌力連轟十餘掌。莫說是一道劍氣,便是一座三丈方圓的青石,也該打碎了。可竟然只是打碎劍氣帶起的迫人風壓,巨大劍影卻半點無損。不過風壓一碎,場中眾人頓覺渾身一輕,口鼻又能吸入空氣,當即扔掉兵刃,連滾帶爬的四面散開。
蘇幼情與陸秋月二人瞅準機會,以無形劍氣直撲白諾城。可心劍劍氣講究的是縹緲神異,並不以威力見長,是以剛剛撞上如山劍影,便以卵擊石似得,觸之即碎。
蘇幼情冰雪聰明,一試之下便知今日滿場武力聯手恐也無法攔住失控的白諾城,更別說留人。當即使用“傳音入秘”的絕學,將聲聲呼喚傳入白諾城的腦中:
“白公子!靜心守息、忘念止欲。這是修煉心劍的首要關鍵,你成功過,莫非你忘了麼?”
“你曾勇闖將心島,為天一劍窟奪回傳功神玉,莫非你也忘了麼?”
“風雨情樓裡,那間穿風涼室只為你一人而留,你也忘了麼?”
……
(這是蘇幼情的聲音?方才不是幻想!那個聲音又是誰……是誰?)
聲聲呼喚急問如一盆盆刺骨的涼水兜頭澆下,白諾城泛著赤紅兇光的雙眸陡然一怔,立時恢復了幾分神志,滿臉卻淨是迷茫錯愕。見似有成效,蘇幼情喜上心頭,忙傳誦佛經,乘勝追擊。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聲聲佛頌迴響腦中,如一縷晨曦照透無盡幻象迷濛。最終“究竟涅槃”四字如洪鐘大呂般激揚迴響,他臉上剩餘的幾分猙獰凶煞之色也一掃而空。
雙眼復歸澄明,見底下數百人狼狽奔走,松林中狂風席捲,蘇慕樵墓前的白紙如暴雪般漫天飛旋,他立馬撤招守勢;同時環顧四周,欲在人群中找到那個企圖以傳音奇功引他入魔的罪魁禍首。
蘇幼情心細如髮,抓準時機,陡然揚聲喝道:“葉盟主、卜掌門。”
葉郎雪早已準備妥當,他周遭數尺空間,空氣嗶啵作響就像炒豆子一般,千秋縱橫劍法的終極一式“元始一劍”陡然使出。那一劍去勢快絕,頃刻間就如楔子刺入如山一般的劍影,一道蛛網似得裂縫出現。不壞金剛總算有了一點可乘之機,卜卓君見縫插針,卻唯恐傷了白諾城性命未敢施展十絕劍,而是再出一劍“素月流天。”
一道白虹劍氣沖霄而上,徑直貫穿“仙上仙劍”的如山劍影。劍影一分兩半,斜墜射下。半邊劍影砸入西面遠處林中,竟然平地轟出一個碩大深坑來,另一半劍氣卻直撲崇英閣去。
“糟了!”
幾人駭然變色,連聲急呼,可分身乏術,哪裡來得及脫身相救。
連片驚叫呼救聲中,忽見一人從閣中躍出,僧袍獵獵。慌不擇路的人群四面奔逃,他卻逆勢迎上,雙掌疾轟,使得是大空寺的絕技:“金剛斷玉手。”
來人正是和張青、羅森一樣,在渡明淵養傷的緣明和尚。
只聽一聲聲轟然炸響密如爆竹,眾人眼中只看斑斕五彩的劍氣似一團凝實的彩虹裹著沙塵炸裂開來,氣浪排山倒海。
過了片刻,待眼中再能視物之時,巍峨高聳的崇英閣已塌去半邊。閣樓前的青石演武場上,遍地瓦礫,煙塵滾滾,緣明和尚不見蹤影,不知是屍骨無存,還是埋進了廢墟殘垣之中。
“這不是當今世上該有的武學。這是和李師一劈出落名峽那一道十絕劍氣一樣,不該存在於塵世間的東西……”
眾人瞠目結舌,心中如是想。轉瞬間又生出另一個更駭人的疑問:“他是不是已經達到了和林浪夫、聶雲煞一樣的至高化境?”
當場千百人中,唯有一人知道白諾城還遠未達到那樣的至高境界。這人是卜卓君。所以,當白諾城雙腳剛剛沾地,他便先於眾人持劍搶攻而去。刷的一聲,劍氣射出三丈遠來,直刺雙腿。白諾城眼疾手快,腳尖剛剛沾地,身子迅速側滑一步,避開劍氣。正欲還手,背後陡然呼的一聲破風裂響,掌風已貼上背門。
他立馬側身,堪堪讓過,回首便看一座鐵塔似的高大人影推掌襲來,自然是丁冕。
碎星掌可近可遠,在面對白諾城這等劍中高手之時,顯然貼身相搏,更能以己之長攻彼之短。若只應付丁冕一人,白諾城自然不懼,可更麻煩的是,一道合蘇陸二淑之力的心劍劍氣陡然射來,直飆後腰。若換了旁人,恐在受傷之前也難有察覺。可白諾城也曾練過心劍,頃刻凝氣成劍,劍隨心發,也以無形劍氣回擊腰後空處。同時將亙古劍聚成殺劍劍勢,以迎接接踵而至的葉郎雪。
至於近在咫尺,推掌直轟胸膛的丁冕,只能以左手掌力硬接。若是與白諾城君子決鬥,丁冕也自認絕非對手,可要比掌力,天下能與他徒手硬接者可說寥寥無幾。玉石敢碰精鋼,這一掌轟下,不是像莫承允似的震斷他白諾城整條手臂,也要讓他脫臼骨裂。
在這頃刻之間,白諾城便是如此一心三用,以左手掌力硬接丁冕;以心脈劍氣與蘇陸二人憑空對劍;又凝殺劍之勢,以待葉郎雪。
丁冕一眼便看穿白諾城的打算,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白諾城竟敢在這逼命之險的緊要關頭一心三用。怒的自然是對方沒將他的碎星掌力放在眼中。他當即催勁吐力,全力施為。
雙掌相接,果然聽見咔嚓一聲脆響,不知白諾城是否骨裂手斷。丁冕的掌力全力灌入,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相接觸的白諾城手掌,突然橫向一擰,接著擦著丁冕的掌沿向前一滑,接著手腕微旋,手心順勢貼上他的手背,再用力往回一勾。
丁冕下盤失穩,登時向前撲去,幾乎跌倒。餘下八成掌力被他輕柔一引,徑直從白諾城的寬袖之中灌入,貼著後背又從右手袖袍之中衝出,直向剛剛接替蘇陸二人的葉郎雪拍去。
丁冕的碎星掌力誰然硬接?葉郎雪雙眸瞪圓,當即向左側一閃,避開這開山裂石的無匹掌風。
“雲手推山!”
丁冕心中駭然,因為這是他與顧惜顏對掌練功之時,後者曾演示過避開他無匹掌力的巧法。顧惜顏說過,他的碎星掌力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剛猛霸道,任何一個聰明人都不該徒手硬接。便是李君璧的怒仙掌再現江湖,也不該。因為以剛猛對剛猛,最好的結果,也是兩敗俱傷。
故而,要破解碎星掌力,不能鬥硬,只能取巧。可不是任何人都能使出這“雲手推山”,因為時機選擇至關重要。早一分,丁冕都有變掌換招的可能,晚一分勁力如雷霆灌入,則萬事皆休。務必要在貼掌相觸的一瞬間,手柔軟滑膩得要像絲綢泥鰍般,否則還沒取巧避過,便已骨結粉碎。
這方法看似簡單,卻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一雙於電光火石之間,四兩撥千斤的巧手,尤其是男人,除非修練某種特異的功夫。
“‘奇骨百變’!顧師姐把這手法也教他了,看來她也知道我在渡明淵。她是在讓我離開……”
除了揣摩顧惜顏的心意,同時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崑崙山上那一朵萬千人仰望的絕色花,的的確確已經徹底選定了屬意之人。其實在整個崑崙山上,沒有幾個男人不喜歡顧惜顏,更何況是正直青壯的熱血男兒。只不過丁冕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都冷靜剋制,他懂得,若把不能宣之以口的東西貿然說出口,多半就會換來一無所有。
就在他驚訝慨嘆之時,白諾城卻已藉著這兩成的碎星掌力縱身一躍跳出包圍,又跳出層層人牆。人在半空又回首斬出一記“天墓殺劍”,當即將飛身追來的卜卓君和沈雲濤二人震退而回。
卜卓君雖然藏拙多年,但今日一戰,眾人明顯看得出他修為極高,落地只是足尖輕點幾下便輕鬆卸去殺劍勁力。儀態從容,衣不沾塵,顯然未盡全功。可沈雲濤卻截然不同,他雖以渡雲劫劍抗下殺劍劍氣,卻如鐘鼎撞上胸口,落地時狼狽倒滑而出,直到背門撞倒五六名隨行弟子才勉強站穩。
待眾人齊齊回頭看時,一點黑影已在十丈開外,嘹亮的餘音在松林間迴響不絕。
“今日過後,凡對我拔劍者,必不輕縱!葉郎雪,我在蚩崖山等你。”
待天地重回靜寂,待山風拂過鬢邊,送走塵沙,眾人才慢慢相扶而起。
看著滿地的破刀殘劍,你看我我看你,額頭上,冷汗混著塵土滾滾落下。若是方才白諾城大開殺戒,這裡的人能留下幾成,無人能知。
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油然而生。同時,自今日始,白諾城之名已與天下第二的林碧照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