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鹿馬嫡庶,曲直誰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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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明淵中,這一夜許多人都不能入眠,葉郎雪也不例外。他手中拿著日間白諾城給的那封信,緊鎖眉頭,秉燭沉思。

“顯然這是他設下的陷阱,我們為他設下一個陷阱,他也為我設下一個。”

葉郎雪放下信,面色極是沉重地說。

司神雨道:“這是寫給我的,你不用去。”

葉郎雪搖了搖頭,說:“不。他讓焦紅夜寫信,就是在威脅我。世人都知道,焦紅夜已經投入渡明淵。如今申血衣死了,不該出現在現場的焦紅夜卻活了下來,顯然會讓人猜疑,是焦紅夜殺了申血衣,意圖半途劫走李道秋。而能命令焦紅夜的人,自然就是我。他是在威脅我,若是我不赴約,他就會讓仁宗懷疑我是明裡拿人,暗中劫囚。”

話到此處,微微頓了頓,不知怎的,他竟然有種難以言說的鬆快或是欣慰。“他長大了。磨難痛苦終於也讓他真正長大了。”

“會不會李道秋也可以?”司神雨幽幽一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們把所有的謀劃都跟李道秋和盤托出,他會不會能懂,會不會便沒有後面這些事了。既然知道人在蚩崖山,何必等七日赴約,我獨自一身偷偷潛入看能否把他救出來。焦紅夜也不用探究來歷了,找到了,直接滅口。死無對證,便有無數猜忌,也落不到實處。”

“你不能去。一來,白諾城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想悄無聲息的從他眼皮底下把人救走是難於登天的事情。而且,顧惜顏還沒現身。我猜多半人在她手上看管。再則,我已經把訊息散播出去,說你已經返回梵淨齋。又豈能在中原現身?從決定讓申血衣把他帶回去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他要死去的準備。”

葉郎雪的眸中迸出冷光,似咬牙切齒般字字沉重凌厲。“那個老匹夫受了重傷,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要死人,就趁這次把他給除了。”

司神雨也覺機會難得,點了點頭,突然又似不甘心地問:“那李道秋呢?就眼睜睜看著他明明逃出一條生路,又再次送上絕路。第一次我們認了,可明明有了活命的機會,我們再想想辦法罷?”

“林笑非。”葉郎雪眼中似乎精光掠過,陡然站起身來。

“林笑非怎麼了?”

“兩日前我收到太白飛雲堂傳來的密信,是莫承允寫的。說過兩日他想登門秘訪,我想多半是因為上次我給林碧照傳信說了‘天道令’之事。”

看著密室裡的幽暗燭火,葉郎雪一邊踱步一邊說:

“太白山被封已有月餘,他突然登門,必是受了林碧照之命。太白奪盟之時,莫林師徒先後離開太白山,近日杳無信訊,但我相信他二人私下必有聯絡。透過莫承允之口,將白諾城的訊息轉達給林笑非,想必不難。林笑非其人,雖正直剛毅,但並不迂腐,必不願意看到白諾城為逞一時之氣在蚩崖山以寡敵眾,甚至也不會讓他以李道秋和焦紅夜等人的性命為人質,與我抗衡。我猜以他的性子,多半會和顧惜顏一樣,勸白諾城遠離是非,暫避禍患。”

司神雨斟酌稍許,也點了點頭。“不錯。這的確是林笑非一向的行事作風。這人是個難得的文武全才,只可惜時運不濟,為小人所害。若能化險為夷,日後或許留有大用。”

……

丁冕是個想做就做不怎麼在乎別人看法的人,當日白諾城離開不久,他便以“滅門慘禍尚待查證,門中幫務緊急,不克久留”為名向葉郎雪當面辭行,要在次日一早便返回崑崙。本來許多門派還顧忌顏面,縱有臨陣退縮的心思又不好意思開口,一見崑崙都率先離去,再無顧忌,接連辭行約定次日一同下山。

就在天際微白,許多門派已經打點好行囊,準備用過早飯便攜手下山之時,一聲異常悽烈嘹亮的慘叫突然響徹渡明淵。

“啊——”

本就睡意寥寥的眾人忙披衣奔出,只看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湧向崇英閣的方向。待葉郎雪等人趕到時,破敗的崇英閣內,已經裡裡外外圍滿了人。

“讓開!”

傅青畫一邊撥開議論紛紛的人群,領著葉郎雪和蘇幼情等人擠了進去,一邊簡述情況。“是剛剛做早課的弟子發現的,說是沒看到可疑人。夜裡值班的弟子也說晚上沒遇到什麼怪事。”

眾人抬頭望著,只見粗壯的朱漆橫樑下,像架上茄瓜似的並排吊著六人,個個滿面青紫,淤血腫脹,但仍看得出本來面目,正是半月閣長老楊代和倖存弟子。數日前這幾人才從真晤山的滅門案中死裡逃生,沒想今日竟盡數喪命於斯。從此流星半月閣再無餘子,徹底從江湖除名,所見之人無不唏噓!

傅青畫拔劍斬出,一劍齊斷六條麻繩,幾名渡明淵弟子飛身躍起將屍身接住,輕輕放在地上。

傅青畫蹲下身子一一細細查驗,片刻後起身抱拳道:“盟主,各位掌門。以晚輩所驗,楊代長老和半月閣弟子均喪命於一記穿喉快劍,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傷口。另外……”她頓了頓,補充道:“六人的舌頭均不翼而飛。”

“那邊還有字。”

就在眾人心驚駭然之時,一名外圍掌燈的弟子指著幾根朱漆柱頭大聲喊著。眾人朝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看昏昏暗暗中似乎有字跡,隨著更多弟子將燈籠提去,這才看清不遠處的四根柱頭上用鮮血各寫著四個大字:

“辱人即死,逃逸即死,失約即死,戰敗即死!”

十六個血字個個都有碗口大,潦草張揚,極度刺眼。

一陣驚駭靜默之後,怒火和斥責如火山般爆發而出。

“是白諾城!”

“一定是他!昨日楊代長老和弟子們與他曾有口舌之爭。今日這懸樑斷舌,便是他折返回來報復。”

“不錯。昨天是蘇長老遷葬,他自稱不會殺生。沒想到才過一夜,便動了手。”

……

有嫉惡如仇、憤憤不平者,也有早就準備下山此時心生畏懼者。

“逃逸、失約、戰敗……那我們是不是都不能下山了?”

“他不是針對葉盟主,是針對我們所有人吶。”

“怎麼辦——”

聽此怯懦退縮之言,憤憤不平者當即揚臂甩袖,爆聲喝叱。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跟他拼了!”

“對。今日大家有所顧忌,故而留手。既然半點活路也不給,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七日後,大夥一起上。咱就不信,咱們數百人,還殺不了他!”

“今日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冤枉的,滅派元兇另有其人。此時看來,白日咱們全被這狗賊給戲弄了。”

“殺他?不要命了?他是當朝太子。太白山的前車之鑑,還不夠慘麼?”

“什麼太子?真正的太子在長安宮裡享清福呢。他不過是個冒名頂替、棄落民間的勾欄野種!”

……

“阿彌陀佛。”

聲聲交疊衝擊的爭執聲中,陡得傳來一身佛號。清揚悠遠,宛如鐘磬。直震得眾人心頭一跳,立時滿場靜寂。

緣明和尚被渡明淵的弟子攙扶著,一邊念著佛號,一邊蹣跚步入廢閣。

今日崇英閣前,若非他拖著傷軀挺身而出,擊碎半座劍山,也不知要死傷多少弟子。等眾人從廢墟之中掘出他時,他氣若游絲得躺在血泊之中,幾乎以為死了。

此時他雙手裹滿紗布上,鮮血仍徐徐滲出,更顯慘烈悲壯。眾人雖然意見殊途,心中對他卻都是敬佩不已,自覺躬身退後,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只看他走到楊代等人身前,垂首躬身,一手握著楊代手掌,一手握著旁邊另一名半月閣弟子的手掌,微微闔眸,低聲誦道:“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聲音平和慈悲,彷彿帶著一種能滌淨世間萬千執念的無上法力。離忘川雖非僧非尼,但歷代掌門皆篤信佛法,算是佛門外傳一脈。故而蘇幼情、陸秋月二人也踏出兩步,垂目合十,齊聲低誦。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礙。”

三人齊誦,誦經聲潺潺而出,如清泉流水,淌過眾人急躁、驚駭、憤怒的心田。一時之間,原本吵鬧爭執的氛圍頃刻一掃而空。

經文誦罷,緣明和尚撐著雙腿在渡明淵弟子攙扶下緩緩起身,走到葉郎雪面前說:

“盟主。山中溼冷,崇英閣於日間被毀,四面穿風,代長老等人此時卻尚有餘溫,恐怕遇害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眾人聽了這話,心中陡然突突急跳,一陣刺骨寒流從腳底板直衝腦門。紛紛握緊刀劍,滿臉警惕地四周觀望。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也就是說白諾城可能還在左近?”

“偏挑這個時候下手,就是警告咱們,天亮了也不許下山!”

葉郎雪皺眉沉思,傅青畫在身旁低聲建言道:“盟主,要不要下令搜山?”

葉郎雪斟酌片刻,最後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搜不到白費功夫,搜到了徒增傷亡。既然約定在七日後生死一決,如期赴約便是。”

他環顧四周,對滿臉懼色的眾人道:“渡明淵雖待客簡慢,不過安全起見,還請諸位在鄙門多留幾日。七日後,本盟會親率弟子赴約。敵人再強,畢竟非仙非神,也有分身乏術之難。其餘同道屆時再行下山,想必不會遇上麻煩。”

八派之外的人,雖來此赴約,無非是擔心白諾城殺紅了眼,完全不管有仇無仇,有怨無怨,生怕下一個被波及的便是自己,並不是真心來為鑄劍坊和半月閣主持公道。今日見了白諾城的劍法修為,更是後悔來趟這渾水,早有抽身之念。

加上神盟八派雖主持武林三十年,但畢竟不代表全武林,故而非八派之人也未認葉郎雪就是武林盟主。看他既然自領赴約之艱,此時便順坡下驢不再逞強,各個靜默垂首,當是預設。

而蘇幼情、丁冕、沈雲濤和卜卓君等人,卻不能如此置身事外,當即抱拳同應道:“我等皆與盟主共進退。”

“我等皆與盟主共進退!”

掌門表態,八派在場的弟子無不齊聲響應,尤以渡明淵本派弟子聲音最高、志氣最盛。

……

經此事變,渡明淵再無下山之人,但飛鴿傳書卻將訊息快速傳遍江湖。短短三兩日,便鬧得人盡皆知,渡明淵乃是一個能上不能下、能進不能出的凶地。便在這暗流湧動危機四伏之時,卻有一人悄悄上山。

“蒙劍神前輩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莫承允拜會先是密信相告,上山也選在子時,顯然不欲旁人知曉。故而被葉郎雪親自領至掌門密室款待。

“盟主客氣。數日前,宗主接到盟主密信,傳離忘川所藏之天道令有失,故而命我前來。宗主說,天道令本為陛下所賜,如今陛下聖明賢德,政通人和國泰民安,天道令實無必要。如今願奉還天道令,一來可免賊人窺伺,二來若神玉有失,太白山恐罪上加罪,再負陛下。”

說著,莫承允從懷中掏出一方三寸木匣,雙指切斷小小銅鎖,輕輕撥開,遞了上去。“此為‘陣’令,煩請盟主代呈陛下。”

三十多年前,仁宗被扶幽宮高手一路追殺,幸得八派援手才化險為夷。事後,陳煜論功行賞,賜各派八面天道令,以示監軍監國之權。這八面天道令,傳說自古有之、年代不詳,總之並非仁宗新制,每一面都刻著一個字,分別是:

“柱、極、符、鑑、兵、化、陣、丹。”

擊退扶幽宮高手後,八派各掌一令。崑崙持“柱”,大空寺持“極”,通古劍門持“符”,流星半月閣持“鑑”,暗影樓持“兵”,離忘川持“化”,太白持“陣”,天一劍窟持“丹”。

這事雖然聽者眾,但親眼見者寡。雖說三年多前在崑崙山上,前暗影樓主戴相南曾拿出天道令欲作為敗者的籌碼送給緣明和尚,可只是遠遠地匆一瞥,便被退了回去。故而,即便是葉郎雪這個神盟盟主,也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的見到傳說中的天道令。

原來是一個兩寸大小,似玉似鐵,乍一眼看著像個扇形一般的物事。它通體瑩白,隱隱露出森然冷光,雖觸手略感粗糙卻不冰冷。是個大小約莫有尋常五六歲小孩兒的手掌一般,厚有一指的扁平東西。

一面陰刻青蛟騰雲,另一面陽刻一古篆的“陣”字。上邊是完美光滑的弧形,兩邊卻凹凸明顯,形似犬牙,又像鑰匙上的齒槽,總體斜切而下,至末尾而下頭尖尖。看其總體扇錐形狀,若是集齊八面,以尖處相對,兩邊相貼,該是一個完整的圓盤。

其實,自從扶幽宮之危解除,陳煜便有收回天道令的打算,奈何惑於“君無戲言”四字,又不想落下過河拆橋、食言而肥的口實,加上只要林浪夫無意讓八面集齊,旁人就無半點機會,故而在這未有緊迫形勢之下始終未能實施。

如今天道令中最難得到的“陣”字令,被林碧照主動上繳,顯然是有意向仁宗服軟,以換取解除太白禁制。

葉郎雪毫不客氣地收入懷中,抱拳道:“若我所知不差,這該是第一面主動呈上的天道令。林宗主能屈能伸,高瞻遠矚,如此胸襟氣魄亦讓人心折。請前輩轉告林宗主,我必如實稟告陛下,說太白劍宗奉命封山自省,如今卓有成效,懇請陛下撤回殺神軍。”

“盟主心胸寬闊,亦讓人敬佩。”

“好說。對了——”

葉郎雪話鋒一轉,說:“我近日得到秘密訊息,說……說幾年前那個挑戰各大門派的神秘劍客‘悲骨畫人’,在蚩崖山落腳,還挾持了歸雲洞的李道秋和剛剛加入本門的焦紅夜等人。此人曾與我在雲崖白海比試過,互不認輸,最後不歡而散。坦白說,為免舊恨添新仇,非到萬不得已,我實在不想前去規勸此人。若劍神前輩能親自出手,或是委託旁人勸他罷手放人,那是最好不過。如此,既免了生死相搏,也都可全身而退,各自相安,豈不兩全其美。”

莫承允是何許人也?太白雖被封山,但還是有幾位飛雲堂高手隱匿在外。兩日前在渡明淵發生的事,豈能逃過他這個堂主的耳目。只是葉郎雪刻意不願提起“白諾城”三個字,顯然是不想把這事擺在明面上來說,仍舊只是裝傻充愣,只當真正的昭明太子就在深宮之中。

白諾城恩怨分明,而當今天下還對他有恩的人不多了。正好他莫承允有收容之情、師徒之名,弟子林笑非有救命之恩、兄弟之義。葉郎雪便是要用二人的恩情,換他在聖前為太白劍宗美言,甚至做保。這是一筆心照不宣的交易。

莫承允清了清嗓子,答道:“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盟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胸見識,實在佩服。罷了,只要太白山能進出自由,在下願就此運籌說和。但世事難料,未必盡如人意,若辦不成,還請盟主勿要怪罪才是。”

“前輩出馬,此事必成。”

……

渡明淵是江湖中此時的禁忌之地,帝都東宮卻是如今朝堂的禁忌之地。

自仁宗陳煜秘密返回長安,作為替身白諾城的段缺陡然失去了立身人前的需要。深宮之中,層層宮門隔絕音訊,可即便是這樣,他也隔牆從宮女太監的口中聽到了一些宮外的訊息。那個被他替代的人,那個本不該在徹底屈服於仁宗之前就在世人面前現身的人,突然大搖大擺得站在了天地間,還與葉郎雪定了生死決戰之期。

偌大的風波,遍佈的流言,就像初秋的寒氣一樣,刮遍了整個中原大地。難怪最近宮女太監們看他的眼色有了變化,從畏懼,變得疑惑,又從疑惑,變得應付……

“殿下。您讓奴才打聽的那兩個人,都沒人聽過的。”

老太監虛應故事,或許根本沒認真打聽過,甚至可能已經忘了“齊魚侯”和“柳明旗”這兩個名字。只是突然想起這件事,才勉強應付。

“齊魚侯逃了,去向不明。柳明旗曾被他扣押在銅牢,多半是死了。”一道男子的聲音突然傳入房中。

那太監一轉頭,便見一個膀闊腰圓的中年男子站在殿門口,男子身穿深紫乘輿,胸口繡著張揚的四爪金龍,腰掛三尺玉首劍。太監一見這人,登時嚇得渾身激靈,如見了鬼似的。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俯首貼地:“奴才見過大卿。”

周元弼從袖袍中翻出一枚金錠隨手扔在腳下。

“謝大卿賞賜。”那太監一把抓過捧在手中,強抑著狂喜,低聲道:“奴才告退。”說罷,起身退出,臨走還頗為識趣的閉緊房門。

也不等段缺招呼,周元弼便大搖大擺得坐上一把紫檀寬椅。

“深宮寂寥,人情寡淡,殿下近來住的可還習慣?繡川侯,最近還常來麼?”

周元弼連發兩問,都是無關緊要的寒暄。段缺摸不清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仁宗授意,還是周元弼自己有什麼目的。不敢亂說話,只是應付答道:

“繡川侯時常來的,前兩日還見過,不過最近他忙著弄一部名叫《繡川殊引》的榜單,說是要給天下的兵器、高手、美人排名撰述,所以比之前來的少了些。至於深宮生活,本宮時常憂心於國事,倒是未在意起居食飲。大卿一問,此時想想,與宮外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哦?連繡川侯也來得少了?”周元弼露出些許驚訝,又問:“如此說來,微臣聽說最近殿下閒暇得很,並非無端。只是沒想到竟有國事煩心。不是為何事,微臣當盡效勞分憂之本分!”

段缺答道:“近來父皇與殷大夫連日商量‘奉節堂’之事,又聽說國庫羞澀云云,若大卿能為父皇解此兩宗難事,想必會龍心大悅。”

“哦,原來是這兩件事啊。”周元弼毫無顧忌地在段缺的臉上瞧來瞧去,“臣還以為是別的事呢。”

段缺心頭一緊,知周元弼要說的就是天底下傳開的真假太子之事。一時不知他打什麼注意,又不知如何介面,只道:“大卿請用茶。”

“好。”周元弼舉盞輕抿。見段缺明明渾身不自在,卻強做鎮定的端坐如常,輕輕一笑,說:“如果殿下不知如何開口。不如讓微臣講個故事吧?”

“願聞其詳。”

“臣要說的是一匹馬的故事。”

周元弼放下茶盞,淡笑著說:

“臣小時候是出了名的笨啊。口舌木訥,四歲了還不會說話,不幸當時臣父返家之時喪命於暴雪之中。孤兒寡母,坐擁萬貫家財,豈能長保太平?家裡的叔伯長輩欺臣母柔弱,便花了銀子,散播訊息,說臣並非家父和母親嫡出,乃是從外面的流民中抱養回來,目的只是為了繼承家族掌事權。

“彼時,臣才十二歲,好像半點沒承襲父親凌厲果斷的北人氣魄,母親的柔弱順從倒是繼承了大半,一股子的靦腆怯懦。漸漸地,外頭風言風語說得多了,便是臣的親生母親都懷疑,臣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甚至後來,倒戈相向。在叔伯們的威逼利誘之下,臣的親生母親都說,臣是父親從外面抱養回來的。

“叔伯們沒費多少功夫,只半年便順利推舉了一位遠房族弟擔任族長,把臣趕出了穎川,沒給半兩銀子,只給了一匹跛腳小馬。雖然時隔三十多年,但是當年的場景,臣依舊記得清清楚楚,臨走的時候,他們說:‘周氏以販馬起家,若你有本事,就用這匹馬做本錢,養活自己吧。’

“臣以為會死在東行的路上,好在人算不如天算,臣的命好啊,兩年後遇到了褚衡堂褚老大人。臣永遠記得那一天,褚大人派官差把那些叔伯姨娘羈押到幷州府的時候,他們滿臉蒼白的表情。後來褚大人為臣正名,臣才能以周氏嫡長之名重回涼州。那時候,沒人敢說臣不是家父嫡子。

“殿下,你瞧,同一個臣下,同一個周元弼。臣的叔伯勢大,就把臣變成了抱養的流民野種。褚老權威壓過叔伯勢力之時,臣又變回了周氏嫡出。哼哼,古往今來,此事並不鮮見。指鹿尚可為馬,何況是人!所以啊,這天下的真和假,有時候並不是分的那麼清楚。”

周元弼見段缺握緊拳頭,滿臉沉默,若有所思。緩了三兩息,他一拍額頭,說:“哎呀,說好是一匹馬的事,怎麼能沒頭沒尾呢?臣帶走的那一匹跛腳馬,最後不知怎的突然瘋了,在臣回去的第一個暴雪之夜,駝著臣的母親,一起跳崖了。”

段缺心頭一緊,只覺遍體生寒。跛腳馬不會突然發瘋,更不會無緣無故馱著周元弼的母親,又無緣無故得去跳崖,一切都是周元弼自己做的……

俗話說,臣之罪莫重於弒君,子之罪莫重於弒父。

段缺在暗影樓中也算是心狠手辣的殺手刺客了,可弒母大罪卻還是頭一回親耳聽說。心頭打顫,強裝鎮定,嘴裡連連嘆息:“自古成大事者多有大痛,因大痛而生大慈悲,周大人節哀。”

“沒什麼可節哀的。臣的母親前半生被臣父寵愛,從沒受苦,更別說委屈;後半生沉迷於孌童曲樂之樂,將旁人置喙半點不放在心上,算是快活了一輩子。”

周元弼站起身來,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段缺,嘴角勾起淺笑,問:“知道本大卿為什麼找你麼?”

段缺沒想到周元弼會突然變臉,再沒有“臣下”的自稱,也沒有“殿下”的尊諱。雙目直視,簡單直白。雖然他揹負雙手,一派從容,可他鷹一般的眼神似乎已經剝下了段缺臉上的假面,直至體無完膚,直至尊嚴掃地。

段缺能在暗影樓打滾,能得到霍炎的信任,甚至傳授了幾手泥犁鬼劍,自然不蠢。一聽便知為何周元弼要在人人都與他據而遠之的檔口來拉他一把。

因為,真正的白諾城太可怕了!

不能被控制,不能被揣摩,甚至隨時可能有性命之危,而且天下還無幾人可擋其鋒芒。可自己不一樣,自己不過是個二流貨色,而且還是個有致命把柄被握在手中,隨時可以捏死的西貝貨,周元弼完全可以將自己視如傀儡,指揮如意。

如果能熬到仁宗龍御歸天,說不定隻手遮天的周元弼真能扶持他坐上龍位。到時無論是做藏在背後指點江山的太上皇,還是直接下令禪讓,都在他一念之間。

而且,最近仁宗皇帝和殷泗天天鎖在太初宮裡商量“奉節堂”之事,似乎完全把周元弼隔絕於軍機大事之外。明眼人都知道,仁宗是擔心周元弼權勢過大,想讓他和殷泗,一文一武,互相制衡。

柳明旗被齊魚侯和仁宗利用完,秘密羈押於銅牢,此時該是死透了。齊魚侯老謀深算,宰了柳明旗之後,自己逃了,或許多半已經逃回了老巢-斷南蠻海。自己呢?被他像野狗一樣遺棄在這裡!這東宮即是一座儲君之宮,也是他的囚禁之牢啊。他一早就料到,一旦白諾城向仁宗服軟認輸,在他們父子恩仇化解之時,自己這個西貝貨立馬就死期臨頭。

為此他日日懸心吊膽,夜夜噩夢纏身,這是比一刀砍頭更折磨人的慢刀割肉……可如今,事情突然有了轉機,就像一個頃刻就要溺斃的人,看見一根繩子從井外扔下來,即便扔下繩子的是一頭食人猛虎,也要爬上去,至少稍後死總比此刻就淹死了強吧。

人貧最怕妻美,有財又怕無權,生而有權偏又不能早慧,以至大權旁落,為人愚弄。周元弼經歷過父親早逝,母親背叛,叔伯欺辱,身份被奪。連番霹靂暴雨磨練,最後才讓看似笨拙的周元弼脫胎換骨,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

如今大周朝堂之內,除了殺神軍未被深度干預染指外,過半數官員都是他周元弼提拔的親信。

鹿馬嫡庶,黑白曲直,說到底分辨都在一個“權”字。就如在宗廟中、在封禪大典上,白諾城被安排為瓊妃之子、崔氏血脈,除了三史和刺客紀羽宗之外,哪個敢多言半句。

權吶,真是萬千佳麗不能勝其美,異饌珍饈不能勝其味的世間絕美!

有人一生糊塗困頓,有人一瞬頓悟。就是這麼一瞬間,段缺便想透了周元弼的所有打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何況是生死要命的關頭。段缺一刻也沒猶豫,連忙起身,又跪了下去。“若蒙大卿相救,在下日後必事事依大卿之意。”

“哈哈哈——”

周元弼滿意得大笑出聲,接著俯身彎腰,雙手將他扶起,又換回剛剛來時的那一副謙卑和容。

“殿下請起。方才那個奴才,實在是不機靈。臣會為殿下換一批貼心可靠又聰明的,使喚起來也舒坦。至於外面那些個風言風語,殿下不必掛懷。這東宮是太子的居所,而住在這裡的殿下,自然才是真正的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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