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雪爐三友同一氣,舊殿四首爭休慼(1 / 1)
初秋的第一波冷風颳過北疆的乾冷平原,從涼州一路南下,至此青州與涼州交界的無名山中。漫山遍野白皚皚一片,唯有山間木屋透出微微火光,一縷炊煙直上青天。
“痛快啊!”
屋外大雪漫天,屋子裡卻暖熱如夏,燒得嗶啵作響的柴堆上,一邊銅壺煮酒,一邊烤著鹿腿,兩個男子敞開衣襟圍爐斜躺,說不出的舒坦快美。此時這山間小屋裡,滿屋地上都是胡亂丟棄的空置酒罈,酒氣氤氳蒸騰,若是不常飲酒的人進來,恐怕光聞酒味也要醉倒過去。
一身赤紅雲袍的夏侯翼摸了一把溼漉漉的豹髯,緊接著又抓一碗,咕嚕兩聲便見了底,似乎要把三十年沒喝的酒一併補上。
“這三十年,辛苦你啦!”
黃易君一身單衣,滿臉喝得通紅。自從長安宮中大亂被救走,他離開最初的棲身洞穴之後,便在這獵戶遺棄的山中木屋養傷。雖然還沒能恢復到全盛之功,但也有五六成,打獵劈柴這些日常起居已經完全可以獨自應付。
與老友久別重逢,他一口飲盡杯中酒,笑道:“還得多謝你,若不是你送來的救命神丹,我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夏侯翼看了看他手臂和衣襟口露出的白布,和夾雜在濃濃酒氣中的藥草味,滿意得捋須大笑,說:“那可是遺憾得很吶!我本來還說想瞧瞧你哪個胳膊腿兒需要換的,我正好給你試試。傅霄寒那條膀子,就是老夫給接上的。”
“這……”
黃易君面色一僵,知這膀大腰圓、喜好動刀子的外科神醫不是開玩笑。當年“葬龍手”傅霄寒投帖邀戰,欲以一人身獨戰滿中原,卻因為輕敵被白諾城以心劍折斷左臂。當年若不是他及時現身,傅霄寒或許已經喪命于飛仙關上,就連那條斷臂都是他為傅霄寒尋回的。
面對老友的打趣,只得無奈地搖頭低笑,忙岔開話題問道:“你一向窩在醫廬,不捨得出來。我以為是薛嶽陪著他來,怎麼這次把你給派來了?”
“哼,還不是解天機那老傢伙逼得。”
夏侯翼火發沖天,鼻息重重一哼,癟嘴道:“不久前,蕭山景請我主理軍中藥材採辦、主管醫工之事,這暗地裡的小心思,三歲小孩兒都能猜到。他們無非是想看看宮主到底受傷沒受傷。我懶得理這些破事,索性說要來中原走走,讓蕭山景和解天機自己猜去。”
“還有呢?”
夏侯翼哈哈大笑,道:“什麼也瞞不過你。這第二件事嘛,自然也是為了那個叫白諾城的小子。當年咱們殺的長安陳氏幾乎絕種滅戶,傅霄寒人送‘葬龍手’的雅號,殺皇族最多就是他了。若要論燒死的最多,那自然是段九麟兩口子。可奇怪的是,那短短兩三日,中原各封城的陳氏皇族也都被陸續暗殺。雖說這些個爛賬早就記在咱們頭上,咱們也懶得辯駁,可咱都知道有些人卻不是咱們殺的。”
說到此處,他原本憊懶隨意的語氣突然變得凝重許多,身子前傾湊近些個,又問:“那個叫‘提燈人’的組織,你查的怎麼樣了?”
觸及這個話題,黃易君的神色陡然嚴肅起來,沉聲道:“這個組織極度神秘,至今未能徹底查清。目前,我能確定的是,丘施公是其中一員,暗影樓的前任樓主戴相南和殺堂堂主齊魚侯也可能曾是其中人員。”
“還有嗎?”夏侯翼略感失望,又問。
“丘施公是李易的人,至少我查到的是,至於暗地裡他有沒有其他主子,我不敢確定。還有焦紅夜,她也是李易的人。之前爭奪神盟盟主之時,我對她發出邀請,本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她竟然一口應諾。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後來我詐傷跟蹤她,發現她暗中去了長安,目的竟然是為了保護偷偷返回宮城的李易。”
“哦?李瘸子竟然在暗中招攬了這麼多高手。這麼說,‘提燈人’十有八九是李易暗中扶植的?”
“這……不好說。”
黃易居面露難色,斟酌些許後又道:“按理說,當年宮主殺入中原之時,李易還在宮中任職,雖然李皇后病故後,他與陳煜的關係略有疏遠,但還沒決裂。加上當時他才二十出頭,更無實權。若說提前便謀劃了這樣的秘密組織,為日後起事準備,我覺得可能性是極低的。若一定要說是他的人,說是前李皇后暗中扶持,病故之前才交給他,反而可能性更大些。”
夏侯翼身子前傾,勾起一抹神秘淺笑,壓低聲音,問:“有沒有可能是蕭山景的?”
“武疆王府與扶幽宮盟誼甚堅,彼此信任、互相依仗,已有百餘年,此前從未有過裂痕隔閡。所以,你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答錯了,便等同於挑撥離間。不僅此刻的你,便是遠在霧鷲峰的宮主都會懷疑,我已暗中投了李易或是仁宗,這才挑撥扶幽宮和武疆王府,以使借刀殺人之計。”
夏侯翼深得聶雲煞信任,說話向來百無禁忌,可他不能。所以黃易君斟字酌句,審慎答道:“我只能告訴你,他們的首領,內部稱為‘藥師’,據說本領通天,無所不能。這還是丘施公為了招攬我才故意透露出來的訊息。至於這個‘藥師’的真實身份是誰,高矮胖瘦,年齡幾何,甚至是男是女,都無從得知,更不用說查出是誰在扶持。”
見夏侯翼似乎要介面,黃易君罕見的抬手止住,繼續道:“我也曾想過先假裝投誠,等進入那組織先查個一清二楚,好呈稟宮主;可闊別數十年,未得宮主首肯,我豈敢私自做主。這群人組織嚴密,行事古怪,萬一他們再放出什麼風聲,教宮主和你們這些老兄弟誤會我真的生出異心,那我豈非要死在自家人手裡?”
夏侯翼原本還真有此疑問,為何黃易君不相機行事,既然對方投來邀請,便順勢加入查個一清二楚。可經此一說,便也體會了他的難處。見他字字真誠,毫不掩飾委婉,也覺他為了扶幽宮多年江湖流浪,豈只‘孤獨’二字可說盡其中心酸委屈,便寬慰道:
“宮主一直很信任你,也一直記著對你的承諾。若非如此,那個叫顧惜顏的女人,早就死在海雲邊了。‘提燈人’,這群鬼東西還真是藏得深啊,查了這麼久,就冒出一隻老烏龜。”
“這是我的失職,等見到宮主,我會親自向宮主請罪。不過你們這次來的確是最好的時候。如果誅殺陳氏皇族,讓大周帝脈滅戶絕嗣,是他們的任務,那麼這個任務就還剩下最後一步沒完成。”
黃易君劍眉微凝,看著杯中烈酒,眼中似燒出火來。“白諾城。只有殺了他,這個任務才算徹底完成。不管他們藏得有多深,這次一定會忍不住派人來。”
“不錯。這也是我們來此的第二和第三個目的。一殺白諾城,二查‘提燈人’。”
一道男子的聲音從屋外傳來,緊接著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裹厚實斗篷的男子帶著滿身風雪闊步進來。他反手閉上房門,將一捆柴火、幾隻野兔山雞掛在門邊的架子上,接著拉開斗篷,露出那張沉靜如巖、歷經風霜的凌厲輪廓,正是“葬龍手”傅霄寒。
“哎呀,來來來。酒燙得都能燉肉了。”夏侯翼忙撐起倒酒。
三人鼎足而坐,傅霄寒大口豪飲三碗,驅散滿身寒氣,接著面帶怪笑得問:“可白諾城真是陳煜和夫人的骨肉麼?不瞞你說,天底下第一個傳出這個訊息的人是我,準確的說,這訊息是我為了殺白諾城胡亂編的。”
此言一出,正如驚雷落地。黃易君震驚得目瞪口呆,與夏侯翼對視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顯然對方也知道此事。一時竟然愣住,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巨大傳言的源頭竟然是眼前老友,半晌才回過神來,說:“這事我不曾查證,天底下也沒多少人真正查證過,因為林浪夫當著全天下的面證實了他的身份。如果說這天底下還有誰是眾人都一致認定出口無虛、一言九鼎的人物,恐怕林浪夫當列三甲之中。”
說著他又抬眼看著傅霄寒,反問道:“既然此說因你而起,難道後來宮裡沒查過?”
“自然查過。”
傅霄寒說:“我曾讓韓子非去柳城暗中查訪,包括那個叫‘煙雨樓’的妓院。可什麼也沒查到,後來我再派人去的時候,原本一些跟‘煙雨樓’稍微有些來往,跟當年的九流和那個名義上的瘋娘有半點關係的,都失了蹤。不知是被陳煜暗中處置,還是被什麼有心人藏了起來。總之,如今再去柳城打聽,已經尋不到半點痕跡。白關已經死了,夫人消失了三十年,這已經是一件永遠無法驗證真假的事情。可……”
他冷眼微凝,滿面陰鬱。“我見過他,你也見過,他的臉上看不到半點陳煜或是夫人的影子。”
夏侯翼咧嘴怪笑。“別說咱們,就是換了任何一個人,用屁股想也知道。天底下不該有那樣巧合的事情。白關去救那該死的小野種,結果竟然機緣巧合遇到了真餘孽。哼哼,老夫一輩子給人接臂換腿,就從來沒遇到過兩條一模一樣的胳膊,哪怕一母同胎,孿生兄弟,細微之處也不一樣。所以說,但凡所謂巧極之事,要麼刻意為之,要麼多半有詐。要不然,你也不需要把他斷了的那根膀子找回來,隨便找個該死的一刀砍了,換上就行了。”
“是啊。”傅霄寒嘆道:“本以為不過是個最簡單的借刀殺人之計,誰人想到竟鬧出這天大的風波來,我一直懊悔不已,這才命韓子非在中原查訪。誰知他一時貪上天一劍窟的傳功神玉,據說是回宮途中被白諾城打落海里。總之,至今生死不明。這根線便也斷了。前些日子我們把段新初派過來,一則為你打下手,二來也是讓他尋訪韓子非,順便接替完成他未盡的任務。”
“若我沒記錯,韓子非尚不知我身份,不巧的是,我也沒在中原碰到過他。在遇到小段之前,我最後一次聽到韓子非的訊息,還是他依仗輕功大鬧破軍關,把蘇幼情和一城守軍戲弄得無地自容。此後,便再沒了半點訊息。我想,若他還在人世,至少早該聯絡你們。照此推論的話,恐怕他已凶多吉少啦。”
黃易君本以為這話會讓兩人扼腕嘆息,誰知傅霄寒立即搖頭反駁:
“天底下能勝過他的人不少,可他一身高絕天下的輕功卻無人能敵,便是打不過,逃命自保的本領還是綽綽有餘的。所以,我寧願相信他就跟你一樣,是受了很重的傷,正躲在某個地方修養。”
“不錯。”夏侯翼亦連連點頭,介面道:“那小子的根骨是天下獨一份的。若非是天公所賜,無法復刻,老夫早就給自己換一換了。而且那小子是個滑頭,見勢不對,便會第一時間開溜。定然還活著。”
雖然一直耳聞說韓子非的輕功孤絕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但黃易君沒親眼見過,心中一直不大相信能孤絕到哪裡去。但不管是二人真的對韓子非有極大信心,還是純屬自我安慰,黃易君都無意多言,便順勢說道:“好。待我傷勢好些,便多加尋訪。墨城那邊怎麼樣?我來這之前,便發現城中的氣氛格外凝重,守軍的操演頻繁了許多,又徵調了許多糧食、柴火往城裡運。”
傅霄寒點頭道:“不錯,袁詹青最近四處徵調糧草,開鑿水渠,又在城中挖掘水井,一副大戰將至的陣勢。至於前幾日幽州軍蠢蠢欲動的原因,我也打聽到了,說是李易的首席軍師客行南死在陳煜手中。不僅如此,還被人剖心挖肺,填以獸器,做成人rou珍饈,故意羞辱李長陵。”
“竟有此事?”一直待在中原的黃易君瞠目結舌,這個訊息他之前從沒聽到過半點,可見封鎖之嚴。略一沉思,立馬追問:“是何時發生的?”
“據傳是回程途中,陳煜急不可耐,本有意招攬,派了老泥鰍狄文英去做說客,沒想到客行南拒不俯首,還說要閉口休禪,因而惹惱陳煜,故而喪命。”傅霄寒答道。
“回程途中……”夏侯翼掐指略算了算時間,臉上的震驚之色不僅分毫未減,甚至還平添了幾分怒氣。“那距今少說也有月餘,為何咱們沒探聽到半點訊息?”
情報訊息的及時性至關重要,有時候甚至可以左右戰局,此事在扶幽宮一向由上林院負責。夏侯翼作為上林院首座,覺得臉上無光實在情理之中。
傅霄寒無意責難挖苦,沉聲說:“此事隱秘,便是在幽州,也無幾人知曉。我料是李易下了嚴令,可不久前這個訊息還是在幽州民間傳開,後來再傳入軍中。客行南為李易效力十數年,在幽州軍中素有威望,門生弟子也不少,故而引起轟動。探子回報說,這兩日不僅幽州軍中輿情洶湧,將士們紛紛請戰,就連李易的貼身護衛厲南宮都因此數次急諫,大有要與陳煜開戰之意。”
“李易是何態度?”夏侯翼問。
“哼!”傅霄寒冷冷一笑,語氣中盡是不屑。“據說李易驚聞訊息後,差點氣死過去,至今仍臥病在床。又說是他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想揮軍東進,為客行南討個公道,奈何被蕭邢以死勸諫,才暫時作罷。而蕭邢也因惹惱了李易,被貶職外放,短短一日之間便從統兵大將變成了小小羽林校尉,白日裡教新兵馴馬放箭,夜裡給田覃放哨守營。”
夏侯翼皺著深紅火眉,說:“傳聞那蕭邢年少成名,是軍中少有青年將星,可與袁詹青一較高低,卻被他如此折辱。可見李瘸子,若不是虛情假意,故意詐病臥床,收攏人心;便是傲慢至極,絲毫不容異建。”
“李易棄文從武,不比尋常莽夫,否者也不會有今日這樣的聲勢地位。”
黃易君在中原待得最久,關於李易的傳聞聽得最多,瞭解最深,不以為對方是個因一幕僚生死便會貿然動兵的莽夫怒漢。“我猜他們主僕二人唱了一出雙簧,至於臥床詐病純屬子虛烏有,拖延時間才是本來打算。他呀,是絕不會讓別人坐山觀虎鬥的。便是真要打,也得把武疆王府拉進來,打一場三方逐鹿的大混戰。”
“不管他怎麼打算,此事若屬實,與我們都大大有利。眼下當鼓風助火,攛掇兩方先鬥他媽個你死我活。”
夏侯翼眉目生光,不停搓著手,滿臉的興奮熱烈,似乎跟臺上動刀子一樣熱辣刺激。
“不錯。我已命附近的探子,把訊息散播出去。這時候,只要有一點火星子,就能引起一場大戰。戰事只要一開打,殺紅了眼,就不是他李易和陳煜能控制的了。”傅霄寒亦是滿臉得意。
“此事要傳與天海城麼?”黃易君問。
“稍後我會傳信回宮中,讓宮主定奪。對了——”
傅霄寒話鋒一轉,面色倏變,滿臉肅然得問:“那把劍怎麼樣?是否鋒利如舊,可曾被歲月名利所鏽?要知道,上次宮主對他的考驗,他並未透過。宮主本已考慮是棄是留,不過我在宮主面前替你說情,說他是你一手栽培,你算是他半個師傅。所以宮主命我務必當面聽你說,要毀就要雷霆猛擊,要留必須表露忠心。”
此話一出,夏侯翼原本遞酒的手也僵在半空,也扭頭看向黃易君,顯然對此事他也一樣在意。突然變得凝重嚴肅的氛圍中,兩人四目灼灼如火,黃易君重重點頭,無比嚴肅的答道:“鑄煉二十年,時時磨礪,好不容易寶劍鋒成,宮主儘可放心。”
黃易君雖然說得自信滿滿、斬釘截鐵,可傅霄寒充滿狐疑的臉色顯然不太相信,似乎對之前對方未曾透過考驗而耿耿於懷,於是毫不客氣地徑直追問:“為何對上隱語,卻遇人不留?”
“考驗之事,此前我從不知情,此時不知如何作答。但我保證,下次見面,定問個緣由向宮主交代。這把寶劍,雖是宮主所賜,但卻是我一手錘鍊,若寶劍沾汙棄節,我自會親手毀去。可如今耗費十數年心血,好不容易名揚天下,能一窺龍庭,總不能因為一點疑慮便輕言譭棄,至少該聽一聽解釋吧?”
見黃易君言辭雖激烈,卻非無理強辯,且依舊格外篤定。傅霄寒與夏侯翼二人漸漸平息情緒,過了片刻,傅霄寒才問:
“既已得機得勢,何時驗鋒試銳?以表忠心。”
“既然兩位親自來驗,又逢天賜良機,便在不久後的蚩崖山中罷。”
黃易君舉碗豪飲,落字如鼎。
“寶劍鑄成,若不能殺敵飲血,便由我親自毀去。不勞旁人動手。”
……
不知是初秋的日光毫無暖意,還是這座廢宮因為人煙早絕而格外陰冷,即便裹了龍袍華服,又披著厚實披風,陳煜依舊覺得寒意透體。他微微抬頭,看著宮殿上方那個羽羽如生的白玉雕龍,滿臉凝重。
玉龍長有二三丈,龍身粗如澡盆,半隻身子蜿蜒纏繞在漆金繪彩的粗大橫樑上,兩隻後爪抓住橫樑,利爪尖銳的樣子似鉤入木中。玉龍的前半身斜斜向下撲來,大若磨盤的龍首距離地面不過三四丈高。前爪向兩側伸展,張揚跋扈,龍口大張,瞳眸被日光照得泛著幽光。乍一看去,就像頃刻間要剝離身上玉皮,沖天而起似的。而這條一體雕成、栩栩如生的飛龍便是這座宮殿最不同於其他宮殿的地方,這是太初宮。
太初宮是大周遷都於此而修築的第一座宮殿,其他宮殿皆是此後經過數代君王徐徐建成。
時過境遷,隨著大政殿、甘泉宮、宗靈殿……這些更雄偉巍峨、更華麗奢貴宮殿的建成,這座已經顯得十分寒酸的太初宮便逐漸廢棄。
如今之所以還能為世人所記,所賴有兩點。其一,國家方立之時,平亂治匪的急迫度遠高於民政,自大週二府制開始,此處便是奉節堂議兵之所在,可說這裡是整個大周前一百多年裡最重要的軍機機構。許多平定餘亂的軍令都從這裡發出。其二便是那個流傳更廣的“玉宮顯聖”的傳說。
據說那是在二百年多年前,在這個因裁撤奉節堂而早已被廢棄的已經有些低矮破舊的太初宮中,那口作為奉節使的御賜印劍中的寶劍,一直平平穩穩的被懸掛在龍口之中。可在一個無風無雨更無焦雷閃電的平凡之夜,寶劍突然化作一頭蛟龍,衝破太初宮穹頂,飛上夜空盤旋迴遊,龍吟長嘯。
此事不僅被當年的公主嬪妃和宮女太監親眼所見,便是住在皇宮附近的許多百姓也親眼瞧見了。各個言辭鑿鑿,所目睹的景象也都互相印證,毫釐無差。所以,“玉宮顯聖”或是“太初宮顯聖”是整個大週六百年曆史中,少有的被許多人同時目睹的顯聖奇事,與那些遠古的不知幾千幾萬年的神話傳說比起來,要靠譜真切許多。
清冷的玉磚上,大周仁宗皇帝的倒影並不孤獨。殷泗立身丈許之外,見陳煜一直仰頭看著口中空空的玉龍發呆,不知他是在回味六百年大周的悠悠長史,還是在追憶那個最後一位持有化龍寶劍的故人——林浪夫。
殷泗沒有打擾,直到槐榮的唱名聲遠遠傳來:“西府大卿周元弼,中書令李度,奉旨覲見。”
“宣。”
周元弼和李度並肩而入。
作為一名合格的臣子,多數時候是不需要等到主君明言,便能透過召見的時間、地點和列席同僚的品級、派系這些細節,就推論出主君要下什麼旨意。何況是在極富明確意義的太初宮,又看到殷泗早已提前在此。不需要對視交換目光,他們就知道了,那個文武百官,甚至全天下都談論了很久的事情要宣佈了。
陛下要讓剛出銅牢就一步登天的殷季齋再進一步,執領奉節堂,從此恢復二府制,制衡周元弼。中書令李度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貫的沉靜淡然,那種清湯寡水看不出半點人味的淡。而看似本來該有些不悅的周元弼,反而步履輕快,好像即將要封賞的是自己一般。
“參加陛下!”
年老的君王轉過身來,直入主題,說:“諸位愛卿。朕今日召見,只有一件事。上次咱們在壽山上商定的重開‘奉節堂’之事,朕命諸位審慎考量,距今也有月餘。今日朕想聽聽諸位對這位‘奉節使’的人選有何想法?諸位都是朕的心腹肱骨,朝廷的砥柱棟樑,該知道此事關乎國政根本,諸位當如狄卿舉薦杜犀岷一般,不可拘泥親仇,務必以國事為先。”
從陳煜回到宮中,便拉著殷泗在太初宮沒日沒夜的商量。今日之所謂商議,不過是個走過場的無聊戲碼。先是李度舉薦殷泗,而後周元弼演一出同僚和睦,‘舍他其誰’的再薦,做個順水人情。殷泗再來個臨危受命,便速速了結,各自回家吃飯喝酒或是摔碗罵娘。奈何陳煜的目光剛剛看向年輕又懂事的中書令,還未及開口,周元弼竟然跳脫劇本率先搶口,躬身道:
“回稟陛下,臣恐李中書和殷大夫先搶了臣心中的人選,便先讓臣說吧。”
在場之人,無不微微一震,對一向知情識趣、洞察先機的周大卿這突然的莽撞所驚訝。
陳煜勉強笑道:“朕也有此意。”
“謝陛下。”
周元弼語調平緩,說得不疾不徐。
“誠如陛下所言,‘奉節使’任命關乎國政根本。奉節堂有‘縝密忠勇,捨身奉節’之八字精義,臣以為,‘奉節使’的人選也當有八字首則,那便是‘忠心不二,萬無一失’。便覽當今天下,雖在陛下聖明治理下,國泰民安、歌舞昇平,卻也有李易與蕭山景二人因擁兵自重而失臣節、背主君。奉節使總領天下兵馬,絕不可再假於旁人之手。臣心中有一人選,可保萬無一失,可保江山永固。”
“哦?愛卿所薦何人?”
周元弼挺胸昂首,拔高聲音,朗朗道:“微臣所薦,此時就在宮城之中,正是太子殿下。殿下文武全才,又值壯年,當為陛下分憂。”
不管殷泗還是李度,亦或是陳煜,心中無不咯噔一下。“今日周元弼是真傻還是假傻,別人不知道便罷了,他可是明知真太子在外頭闖禍,宮裡這個不過是個傀儡擺設,竟然當眾說出這等匪夷所思的話來。不僅沒拍到陳煜的馬屁,反而像是刻意羞辱自家君主似得。”
陳煜本就為白諾城逃出帝窟,在江湖上惹出天大風波而頭疼不已,一聽這話,頓時氣得臉色難看至極,好不容易壓下怒火,才隨便找個理由,道:
“愛卿忠直,可謂群臣之表。不過……正如愛卿所言,奉節使節制天下兵馬,事關社稷。太子雖賢,但從未履職軍中,如此重擔,恐難以勝任。”
周元弼就像看不出陳煜隱藏的怒火似得,立馬又說:
“自古賢臣名將,都不是生來便腹有詩書、遍識兵法,無不是歷經挫折考驗,方磨礪出真金。太子乃天賜大才,聰慧勤勉,陛下當有信心才是。另外臣這建議,有兩重考慮,請陛下看看是否在理。若讓殿下主理奉節堂,一則可闢天下無羈荒誕之謠,二則亦不違歷代先帝裁撤奉節堂之憂心之源。”
周元弼察言觀色,見陳煜似乎若有所思,心中暗喜。他自然不會以為是一翻說辭說動了年老的仁宗皇帝,真正讓對方陷入深思的是最後那一句‘憂心之源’。
外海蕭氏之患已有數代,拋下這個不說,可李長陵之患卻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當年李長陵與陳煜的關係是何其親密無間啊,否者也不會有同乘一攆,捨身護駕的事情來。可最後怎麼樣?李易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如今朝廷政令已不入幽州地界,二人早已勢同水火。既然李易能反,又如何斷定殷泗不會?誰知道那個持劍斷璽的殷季齋會不會突然又變回來?
更麻煩的是,“奉節使”節制天下兵馬,手中權柄之重,麾下軍士之多,更勝於李蕭二人。三者比起來,李易隔著青州山脈,苦寒北疆;蕭山景更是隔著茫茫大海,若無足夠的舟艦糧草,便是積攢了百萬雄師也無險可言。可奉節使卻不一樣,他就在臥榻肘腋,一旦奉節使再生出反叛之心,大周土崩瓦解,就在旦夕之間。
年老的仁宗皇帝,再次猶豫多疑起來,亦如扶幽宮之亂後的那段時間,誰也信不過,只是今日隱藏的更深了一些。
將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周元弼,用餘光看了一眼面色明顯陰沉了許多的殷泗,忙繼續說道:
“至於陛下憂心太子年輕,無有軍中履歷之難,這也好辦。臣建議,陛下可封殷大夫和公昭老將軍領職副使之位。殷大夫學貫古今,有經天緯地之才;公昭將軍統兵多年,亦有萬夫不當之勇。二位一文一武,共同輔佐太子,陛下當不必憂心。”
陳煜揹負雙手,轉身微微抬頭,再次看著那一條栩栩如生的玉龍。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他才轉過身來,卻直接饒過李度,看向殷泗,忽然笑問:“季齋,你以為如何?”
殷泗何許人也?從陳煜繞過李度,便知道他已經做好了決斷。甚至連陳煜回頭看著玉龍,他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不是一條玉龍,是和李長陵一樣,一個曾經稱兄道弟,最後卻徹底決裂的舊人——太白劍聖林浪夫。所以,還有什麼好以為的?他問李度,李度還可以舉薦自己。他直接問自己,自己還能自薦不成?
“陳景成啊……陳景成,三十年吶,你還是沒變!”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不著半點痕跡,三十年的水牢讓再尖銳的石頭,也磨平了稜角。他也淡淡一笑,拱手道:“周大卿之言,句句在理,臣附議。臣也認為,‘奉節使’一職當由太子擔任。至於副使之職,若陛下信任,臣必鞠躬盡瘁,與公昭將軍一道輔助好太子殿下。”
“李中書?”陳煜含笑看向最後一人。
將整個事情的轉折劇變都看在眼中的李度,有著與年齡不符的老練,臉上不留半點痕跡,也淡笑著點頭道:“臣也附議。”
“好啦,既然事情定了,明日早朝,朕就會宣佈。”
陳煜話鋒一轉,又說:“接下來,咱們談另一件事。近來民間有傳聞,說有人假冒太子,在武林中興風作浪,還約了渡明淵的葉郎雪,要在什麼蚩崖山一決生死。朕想聽聽諸位愛卿對此事的看法。”
雖然不曾言明,可這幾人誰不知道真假太子之事,只是都料定了陳煜會派秦夜或是葉郎雪等人暗中處理,沒想到他竟然擺上檯面來講。
李度顧忌主君顏面,率先開口:“升斗小民,江湖莽夫,陛下不必掛心。只需著令州郡,派當地衙門依法緝拿即可,若是對方武力抗拒,衙門可請葉郎雪盟主援手。”
周元弼說:“臣以為,若是普通犯案,李中書之言確實在理。但事關太子名聲,不可輕視。臣建議,在郡府衙門發榜文緝拿之外,還應命殺神軍協同援手,將蚩崖山一帶圍控。一則可防犯人走脫,二則可震懾那些企圖藉機栽贓太子、詆訾儲君名聲的江湖莽夫。”
“季齋,未來你可是太子的半個師傅了,你意下如何?”
殷泗豈不知陳煜將這尷尬事情擺上檯面的算盤。他是想透過分析眾人對這事情的想法,藉此推論有沒有人企圖私下暗害或者控制白諾城。李度為了顧忌陳煜的顏面而答錯了話,周元弼卻直接搬出殺神軍圍山,徹底擺脫了懷疑。
他假裝斟酌片刻,皺著眉頭道:“冒充太子之事,在江湖中已經流傳了一段時間,雖然前些日子鎮壓了許多,沒想到近日又謠言再起。臣也贊同周大卿調動殺神軍之建議,此次務必將冒名栽贓的狂徒活捉回京,仔細盤問,好一併查出其黨羽巢穴。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根除這塊心頭病。”
李度心頭一跳,暗叫失算,忙介面道:“俗話說,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二位大人一語中的,臣仔細一想,亦覺所言有理。汙衊衣冠已為重罪,何況是儲君太子。臣建議,請公昭將軍從青州就近調一支勁旅,最好攜帶一批‘穿雲陽戢’,以備不時之需。若遇到那些個不開眼的江湖莽夫,正好一併處置,以振朝廷之威。”
“好好好,朕與諸位愛卿的想法可說不謀而合,既然如此,便照此辦理吧。”
陳煜心滿意足的撫掌叫好,這才下逐客令。
……
富貴繁華的帝都長安,最熱鬧最富貴的街區,在人聲鼎沸的喧鬧中卻有一條圓滾滾的黑影從小河邊的牆洞裡鑽了出來。渾身遮得嚴實的黑衣人,在下人的攙扶下躡手躡腳的登上一隻剛好划來的烏篷小船。待進的船艙,那人連忙扯下斗篷,露出一張雖然上了年歲但仍然富養白皙的圓臉。
竟然是當今大周朝廷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柄天下第二的西府大卿周元弼。
鑽水渠狗洞,攀樹爬牆的是什麼人?若不是頑皮耍鬧的小子,便是些竊玉偷香的花花公子。誰能想到年過半百、權傾天下的周大卿也有鑽洞子的一天。
重重玄布將不起眼的小船遮得嚴嚴實實,便是在初秋的涼夜,船內也叫人悶熱難擋。但是即便如此,周元弼也要深夜起行,去見一個人。
會面之地卻不是在人跡罕至的廢港淤河,而是在一個極端熱鬧,甚至可說是人聲鼎沸、說話靠吼的街區,一座橋洞之下。
兩艘烏篷船迎面貼近,然後紛紛插上竹竿,定在橋下。兩艘小船相貼近的簾子同時掀開,一邊是周元弼,一邊是散花樓的樓主杜隱。
“四日後,蚩崖山,惡鬼澗,讓他死!”
各色熱鬧嘈雜聲中,周元弼儘量說得清晰,簡簡單單,十二個字。時間、地方、任務盡都有了。各個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杜隱面色倏變,卻一如既往的低聲應諾,從不問為什麼。“那就不能從‘錦鱗結’裡派人了。”
“不錯。”周元弼點點頭,低聲吩咐道:“不能用城裡的人,甚至不能查到跟你有任何關係。這些年在外面養了那麼久,該是連本帶利一起用上的時候了。”
“遵命。”
“還有。”
周元弼抹去滿頭熱汗,又湊近些,幾乎貼著耳邊吩咐道:“這次會調殺神軍去,你安排第二隊人在外頭守著,隔遠些,不要與他們接觸。派出去的人,要麼死在裡面,要麼死在外面。總之,絕不能活著離開青州。”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