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虎父犬子,孱且益堅(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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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天法祖石碑下的密道並沒有為李庸帶來安全無虞的求生之路。

逃生密道中,倉皇奔逃的腳步聲密如軍中急鼓。仗著對密道的熟悉,沿途奔逃之時,李庸順手將石壁上的火炬全都掌熄,全靠記憶疾行。可即便是他在密道中左竄右繞,可仍能聽見女子追擊的腳步聲始終就在身後丈許之地。

漆黑中,他回頭望去,只看幽暗的密道中那女子的眼睛如懸空的一對碧綠鬼眸,尾隨身後,如影隨形。

他心中大駭,全身汗毛直立。眼看密道前方已隱約有絲絲微光照進,他知不能再等,迅速奔至一處急轉拐角,抬腳便踢中石壁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石塊,咔嚓聲響,石塊轟然陷入進去,李庸手如閃電般探入,快速取出裡面的一個油布包裹放入懷中,接著猛拉石龕中的鐵鎖。

機括彈簧的聲音旋即在長長的密道中響起,李庸縱身魚躍,跳到轉彎的石壁之後。密道中突然從四面八方刷刷刷射出無數暗器毒箭!

密道中空間狹窄,又是漆黑一片,可說伸手不見五指,然而那密密麻麻又迅疾無比的毒氣暗箭竟絲毫沒能阻擋女子追擊的腳步。她那一雙碧綠幽瞳似比野獸還敏銳,在她眼中,黑夜亦如白晝。

她腳法迅疾,劍法更是迅疾,暗器毒箭盡數被她一連快劍擊落,丁零當啷,火光四濺。她揚袖推出一掌,將密道中的積塵、地上的毒氣暗箭,盡數捲起向前方衝去。

奔逃之中的李庸只覺似巨浪拍在後背,身子向前一撲,便撞開了擋在洞口用來掩飾的枯枝敗葉。

女子緊隨而出,她四處張望,原來這逃生密道的盡頭竟是真晤山後山的一處山坳。山坳下墓碑林立,地上枝葉腐溼,一股子黴味,頗顯陰冷。墓碑前無蠟無紙錢,荒草叢生,看樣子已經多年無人祭奠。

見密道中的暗器毒箭都不能奈何女子,李庸心中一沉,雖是絕處,卻不輕言放棄。他右臂被利刃重創,左臂為掌力反噬而脫臼骨折,一時難以用勁,僅以並不擅長的腿法袖刀應敵,可又如何能敵?

那名叫妙有的玄衣女子身如鬼魅,在密林蓋頂的碑林墓冢之間,更像是一縷從棺中竄出的鬼魂。李庸只覺眼前虛影閃晃,一點精光便映入眸中,那是日光下閃耀的劍尖。

心如被瞬間揪禁,腦中一片空白,一念閃過:“我要死啦!”

然而並未聽見利刃穿喉的碎骨聲,也沒聽見鮮血從自己喉間噴出的噗噗聲,只聽一聲刺耳鏗響,腦中嗡鳴不覺,那是利刃被鑌鐵重擊的回彈聲音。

他睜開眸子定睛一瞧,那玄衣女倏然旋身極退,雖然她在空中不住的擰腰卸力,仍轉了十幾圈才穩穩踏在一個老松上,迅猛卸地的力道將腳下老松震得松枝劇顫,樹葉狂飄。

他扭頭一看,竟然是一素不相識的青衣老翁挺身相救。老翁手中無刀無劍,雙指併攏落在身側,竟用的是指法。

“天尊指?!”

他皺眉細看老翁,樣貌清瘦,灰須長眉,似乎年近六旬,天下能有這等霸道天尊指力者,除了元清豐、古南海,和已經仙遊的青華二老,以及年輕鼎盛的丁冕外,還能有誰?他看著來人的年齡,腦中思緒飛轉,片刻後脫口問道:“可是崑崙古青楓前輩?”

老者並未答覆,只是隔空凝視同樣凝視著自己的玄衣女子。

那名叫妙有的女子似蹙眉衡量片刻,也不為這突然橫空殺出的人而放棄此行目標。她左手飛揚,重紗一卷,那紛紛落下的松針枯葉立時向李庸飆射而去。

她這一手自然是打得首尾難顧,若老者搭救李庸,帶個拖油瓶,必然分身乏術,若教她乘機找到空門,便可一舉佔得上峰。若老者棄李庸不顧,自然李庸也不能與他形成以二敵一的合圍之勢。

果然,她見老者絲毫不為李庸的困局所擾,只是一勁盯死自己,立馬足踏松樹,向老者挺劍刺來。

“接劍!”

忽然一道女聲自遠處傳來,似夾雜內勁,雖發聲不近,但似焦雷滾過頭頂,字字清晰嘹亮。

緊著著只聽一套尖銳的破風聲呼嘯而至,那老者應聲向上一撈,便將一把寶劍擒在手中。二人近在咫尺,老者借寶劍射來的餘勁旋身一轉,卻不是卸力,而且是借擰腰振臂之力將力道和速度更拔高五分,再回身時,也只一劍飛刺。

這一劍招可說筆直僵硬,毫無花哨!

玄衣女子妙有眸中幽光一閃,正要攉住對方心神,哪知就在此時,伴著對方那飛刺而來的寶劍,一聲孤鶴放鳴似抓破虛空,撕開耳膜,直震得自己心口絞痛,顱中翻騰。她精神一鬆,幽瞳奇術未聚先散。

兩口利刃劍尖對劍尖,似針尖對麥芒,奈何卻沒發生預料中勢均力敵的對峙交鋒,反而就在一接觸的剎那,妙有手中寶劍竟然被對方的利刃從劍尖開始剖成兩半。若非她撤力及時,便不只是兵刃分家,便是自己也要被一劍刺穿,命喪此間。

“驚鴻九重璧”的劍氣從利刃中穿透,直將寶劍剖成兩半,轟然炸裂開來。便是妙有反應極快,立馬擰腰側身,持劍的右手仍被炸得鮮血橫流。

她足下輕點,縱身後撤,同時將身邊松球、地上石子盡數揚起,暗器似的向對面的老者掃去。正當她猶豫在退與不退之間的時候,疾風狂卷的呼嘯聲中,豁然間一道好似鐵鏈交擊的響聲由遠及近的傳來,她心中暗自鬆了口氣,揚聲道:

“來得好!阿虺。林中還有人,你去對付她。”

來人身手矯健,在林中縱躍似猿猴一般靈動,他揚鞭揮掃,所過的樹林如鐮刀割過草地,齊刷刷倒了一片又一片。

“好!”

他大叫一聲,踏著樹梢便向林中那一輛馬車揚鞭砸落。飛身擰腰,勢如崩山。

轟然一聲炸響,烏稜鐵脊鞭徑直砸中馬車棚頂,棚頂應聲裂開。然而落入車內的鋼鞭瞬間繃直,似被什麼鉗住,任憑阿虺如何後撤用力,竟然紋絲不動。既然撤不回來,反而衝上前去,左右拉拽,鋼鞭攪起的勁風瞬間將車架四面木圍擋震得粉碎。

待木屑和煙塵散去,阿虺這才看清,原來車架中並無機關,只是盤坐一男子,年約三十,清瘦冷峻,只一臉邪笑的盯著自己,烏稜鐵脊鞭的鞭梢就被他右手雙指夾住,紋絲不動。

阿虺雙瞳猛縮,卻不是驚慌,而是野獸聞見血腥似得興奮難抑。

“有趣。”

他灌注全力,猛然一扯,沒想到這次對方竟然忽然鬆手。鋼鞭電閃一般回撤,他使鞭十餘年,手中鋼鞭便如他臂指延伸,他彎腰向後倒去做了個鐵板橋,鋼鞭從他面上呼嘯掃過,他足下一彈,毫無間隙的揚鞭甩出。

見對方修為不凡,非半月閣弟子可比,一式未盡,手中左拉右拽,前衝後抽,呼呼呼便又是七八招。那長鞭重錐看似笨重,卻在他手中使得是殘影重重,竟比一把快劍還要迅疾靈動。剎那間,林中啪啪聲如爆竹似得交錯齊響,驚得鳥獸奔走,啼叫連連。

“驍虺九首?!”

對面男子面色一驚,卻不是懼怕,而是驚奇。然而口中吐出的聲音,卻是一個嬌美妖邪的女聲,自然便是寄身在白諾城身上的南宮婉。

阿虺雖是異域出生,見慣奇聞怪事,但也被這男體女聲的怪事給倏然愣住,手中鞭法也不禁滿了半拍。

南宮婉抓住他這片刻驚訝遲疑,當即一掌擊出,明明看似掌風輕柔,出手也算不得如何霸道凌厲,可迎面接掌的阿虺只覺一瞬間風壓逼面,渾如被重於千鈞的巨鍾撞上胸口,他哇的一聲噴出一道長長血箭,便連人帶鞭子都倒飛著撞落入山林深處。沿途像鐵犁鏟過似得,割出一條三四丈長的狼藉滑痕。

無論妙有還是扮做青衣老翁的顧惜顏,誰也沒料到阿虺會被對方一掌擊潰。妙有驚呼一聲,順手摺斷一根松枝,閃身便向南宮婉擊刺去。

她見對方出手如此霸道,豈不知如今失卻兵刃的自己難有勝算,只是儀仗幽瞳奇術,尚存僥倖。她亦故技重施,以劍勢引開南宮婉注意力,實際卻想近身以瞳術取勝。她便不信,能在這真晤後山的小小山坳之中,能同時遇到兩名可破解瞳術的異士能人。

詭異的瞳術如無形無質的金針刺出,直灌顱中。

“攝心幽瞳?”南宮婉邪魅勾笑,好奇地問:“你是幽凝傳人麼?”

名喚妙有的女子渾身一顫,卻始終緘口不言,不知是不屑應答,還是不敢搭腔,以免著了和阿虺一樣的道。

南宮婉冷冷一笑,嘲弄道:“區區旁門雜支,狂妄小輩,也敢班門弄斧。”

一向無往不利的奇瞳異術好像瞬間失去了神功妙用,那詭異的感覺,就好像是精神氣魄匯聚的無形之針,撞在了同樣以精神氣魄凝聚而成的金鐘巨鼎之上。金針器質脆弱,倏然折斷,神魂如被摧殘,反噬施術者。

“啊……”

妙有顱中似千針刺來,痛得她仰頭栽倒,在地上滾了幾圈,忽然躬身彈起,一頭撞斷一根腰粗梧桐,才用身體的劇痛稍微掩蓋了顱中的刺痛。她靈蛇似得貼地滑出,雙手抱著暈死過去的阿虺便倉皇逃去,再不敢回頭瞧上一眼。

“這便是《玄姤經》?”

見敵人退走,顧惜顏這才緩緩走近,頗有些震驚的問。

她在崑崙呆了三十多年,又得元清豐悉心教導,對天下掌力指法可說知之甚詳。崑崙中無論古南海還是此時的丁冕,或許都有全力一掌將阿虺擊潰的本領。但要一掌退敵,所出必是極招,就像自己太清上劍的上三絕一般,出招之後必有巨大耗損。

可女子這看似輕飄飄的隨意一掌,也不見耗損多少真氣,竟有如許威力。定然需要將真氣內力凝聚到無與倫比的精純,方能有此以小博大的神威妙用。

這等本領,無論是掌門師兄古南海,還是未來的頂樑柱丁冕,都沒達到。或許只有她師父元清豐年輕鼎盛之時,約莫有幾分可能。若再論及崑崙所有女子,數百年來也沒有這樣的人物。

她為儲存真氣,蓄力養傷,只是簡單的喬傳易容,口中所吐自然是妙齡女聲。

李庸渾身一震,連向前的腳步也倏然頓住,他反應不慢,轉瞬便知眼前救命恩人是女扮男裝,又聽聲音有些熟悉,心中思緒飛轉,約莫有了幾分猜疑,嘴上仍試探得問:“姑娘對我有救命大恩,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庸必時時感念,銘記於心,期望來日能報答姑娘重恩。”

顧惜顏並不答話,也不瞧他,只是繼續問道:“這便是你……前輩說的五成怒仙掌功力?”

“怒仙掌法?”

李庸方才還有些懷疑,以為是崑崙的碎星掌力,此時總算聽了出來,原來方才那車架中人使得竟然是自家絕學怒仙掌力。他轉身又問背面相對之人:“前輩方才施得是怒仙掌法?你是……”

這等剛猛絕倫的怒仙掌力,按理說當今全天下只有一人能使出。可眼前這人無論身高體魄,與自己印象中偉岸似鐵塔般的父親實在有許多出入,他望著背影,一瘸一拐得走近,口中喃喃道:“是……魏七師叔……還是……還是……父……”

南宮婉轉過身來,李庸濃眉一皺,渾身如被雷擊似得僵住。

他再回頭看了看顧惜顏假扮的老翁,再看看眼前男子,只覺荒謬無比。一個老翁喬莊打扮,口吐妙齡女聲倒也罷了,一個七尺男兒竟也口吐女聲。可還不等他在心中胡亂猜想,他再凝視男子時,頓覺有幾分熟悉,他腦中思緒飛轉,不斷得在記憶中尋覓翻找。片刻後,豁然醒悟,他忽然癲狂似得狂笑起來。

“是你!竟然是你!哈哈哈哈……白諾城,果然是你這狗賊之子。當真是你賊老子抓了我父親,還得到了怒仙掌法。我半月閣已毀,今日我要與你同歸於盡!”

說話間,不知渾身是傷的他哪裡生出一股蠻力餘勁,竟然能忍著雙臂巨傷推掌衝上。

南宮婉眉梢飛挑,片刻後只輕蔑的無聲哼笑。全不將他瞧在眼底,揚袖輕輕揮了一掌,這一掌看似輕柔,可若見過方才她擊潰阿虺的威能,便知若是被這一掌擊中,莫說是如今重傷奄奄的李庸,便是十個全盛的他,也一併殺了。

顧惜顏此時可謂糾結至極,既想救下被無辜捲入的李庸,又不想過早與南宮婉決裂。

方才打鬥之時,她二人各懷心思。南宮婉慷慨得將亙古劍丟擲,是想逼她施展出“皇天平分四時秋”這樣的絕技,以消磨她好不容易恢復積攢的內力,讓她永遠保持身不死、傷不愈,始終不能對自己構成威脅而又稍有用處。

而她自己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思,方才阿虺長鞭重錐擊向南宮婉的時候,她也沒上前相助,甚至二人重傷遁走,也沒刻意阻攔,也是期望能借助二人消耗南宮婉的精神魂魄,順便試探一下她功夫本領。

如今除了約莫瞭解了南宮婉的怒仙掌力修為是真,《玄姤經》超絕威能是真之外,二人妄圖消耗彼此的心思都沒達成。便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若她此時為救李庸與南宮婉決裂,實在算是圖未窮就現匕的下下之策。

“閃開!”

就在李庸命懸一線,而顧惜顏反覆衡量糾結之際,一道粗狂雄渾的嘯聲倏然傳入耳中。李庸被人猛然向後一拉,又從他身後探出一掌,轟然相接。

兩記剛猛的怒仙掌力硬拼,直如兩座小山凌空飛撞。掌風餘勁盪開,將周遭三四丈的林木盡數摧毀,近在咫尺的兩匹馬兒更是被掌風瞬間震得四分五裂,鮮血狂灑,滿地狼藉。

南宮婉後撤一步,便止住身形。可對面突然衝出的男子,卻蹡蹡後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這人年逾不惑,面容冷峻,稜角分明如刀削,一雙鳳目冷光奪人,劍眉斜飛入鬢,頗有幾分英氣。他右手持劍,左手壓掌,氣息若有些起伏,但始終是一派從容不迫的冷淡模樣,好似成竹在胸。

“咦?”南宮婉凝眸含笑,略帶幾分讚賞,點頭道:“總算來了個勉強像樣的。”

被擋在身後的李庸探出頭來,看清來人,頓時叫道:“魏七師叔?”

原來這突然衝出的搭救之人,便是魏七。

自太白劍宗被封山之後,他便一直留在山中養傷。半月前,一份密信被送上太白山,林碧照權衡之下,便命他暗中下山查探。

雖說太白山被下令封山自省,但太白並未為魏七正式焚香祭祖,列入門下。所以便偷了個巧,若魏七私自下山被人發現,就說當時在太白山上,魏七是以十里桃源的名義過來助陣,就像霍炎與崑崙聯手一般。這說法雖是強詞奪理,但也確實是無可奈何萬一被發現情況下的權宜之計……畢竟有時候,耍賴也是一種策略。

“師叔……”李庸滿臉悲慼,垂頭自責得說:“……半月閣沒了。”

“我知道。”魏七介面道:“我已令楊代他們去傳信了,至多半個時辰,群雄便會趕來主持公道。”他轉頭看向顧惜顏裝扮的老翁,低聲問:“他是誰?”

李庸低聲答道:“他雖做男裝,但也口吐女聲,我聽著聲音有些耳熟,使得還是天尊指法,侄兒猜想是顧惜顏。”

“哦?!”

魏七劍眉一挑,與顧惜顏對視一眼,片刻便猜出了七八分,料想沿途留下記號的便是她了,可彼此都只是默契的藏在心中,不能說破。

寒山鑄劍坊在被滅門之前,給各大門派,就連被封山的太白劍宗都秘密送了求援信。信中血跡斑駁,以燒鐵的碳塊倉皇寫就,敵人是誰,來者多少,處處關鍵都語焉不詳,只說大敵來犯,鑄劍坊生死榮辱俱在旦夕,懇求各方正道名門速去搭救。

寒山鑄劍坊在江湖之中雖然不是多大的角色,但數百年來為各大門派鑄煉兵刃,也算是善緣廣佈。加上滅門巨禍,干係重大,故而一收到信,各大門派便都派出精銳甚至是掌門親自趕赴大如鋒一探究竟。

他魏七便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被林碧照委以重任。奈何他還沒進入大如鋒,便發現了有崑崙中人留下的求救記號,循著記號找來,竟然一路指向自己的往日舊庭—真晤山。雖說他與李君璧性格不合,頗有嫌隙,但到底私仇抵不過舊情,一路急速奔來,才恰巧趕上這一幕。

他雙眸死死盯著顧惜顏裝扮的老翁,料定即不需以一敵二,甚至或許還有攜手抵敵的機會,他原本只想救下李庸便退走的打算,立即轉變為擒拿白諾城。

“哼……群豪?”南宮婉搖頭冷笑,“兀自壯膽的鬼把戲,這方圓數十里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本宮的耳目神通,除了幾個在真晤山上鬼哭狼嚎的窩囊廢,便只有你算是個人物。可你未戰先怯,以虛言壯膽,可見便有些本領,也不過爾爾。”

她扭頭看向顧惜顏,吩咐道:“小丫頭,既然都是熟人,認出來了,便不用遮掩了。”她抬手一指魏七和李庸,厲聲吩咐道:“殺了他們!”

顧惜顏揭下喬莊假面,露出雖然粗衣敝縷,但也傾國傾城的本容來。南宮婉的命令,她不能此時違抗。以她目測,南宮婉全盛之功力,恐與林碧照、卜卓君乃至劍首都在伯仲之間。以此時自己的狀態,便與魏七聯手,能有幾分勝算也未可知。便是僥倖勝了,白諾城重新奪回神識主導,不管魏七站在李庸一邊,還是站在林碧照的太白一邊,都絕不會允許自己安然帶走白諾城。

除了崑崙和大空寺的高手,其他任何接到她暗號前來相助的,她其實,都賭不起!

她與魏七對視一眼,旋即縱身躍出,挺劍飛刺。不敢再以八步劍意糊弄,可也不能以“皇天平分四時秋”這樣的極招應敵,便以太清上劍中一招中和平順的“化用萬千”擊去。

“師叔,讓侄兒來!”

南宮婉要驅虎吞狼、靜奪漁人之利的伎倆,是個人都能瞧清楚。李庸一不願在負氣出走的魏七面前被當做是貪生怕死的懦夫,二賭方才剛剛救了自己的顧惜顏不會如此反覆、痛下殺手,立馬越過魏七,拼著渾身傷痛,咬著牙上前硬接。

魏七雖不知顧惜顏為何留下暗號,卻又不能與自己聯手,料想恐有致命把柄被對方握在手中,是以才不敢妄動。適才二人以眼神交流,也讀出其中無奈。當即向南宮婉撲上。他右手使劍,左手運掌。雖鬥得節節後退,卻也咬牙堅持,憑藉老辣的臨敵經驗,不曾轟然潰敗。

白諾城的傷勢尚未痊癒,南宮婉先聲奪人,一掌擊潰阿虺,又鬥玄衣女子妙有,腦子裡還有一個不斷掙扎想要奪回神識主導的白諾城,所以雖然她嘴上嘲弄魏七是虛言壯膽,實則她也不過是八斤八兩,好不到哪裡去。

二人正鬥得緊要,南宮婉忽然周身一僵,就在這兩道靈魂爭奪身軀主導之時,久歷江湖的魏七抓住了機會,當即撤掌持劍,雙手同握,使出一記千潮怒江劍法中的“鯨飲且吞海”,劍勢如颶風狂飆,割得白諾城周身衣衫破碎,如受凌遲。若非一身精湛的內力硬抗,恐怕肉都要被削下幾十片來。

外患本不足為慮,可內憂實在緊急。南宮婉栽倒在地,再不管遠處假裝相鬥、逢場作戲的顧惜顏、李庸二人。躬身彈起,便轉身向林外奔去。只聽林外嘩嘩水聲由遠及近,轟鳴隆隆,不知林外是有瀑布激流,還是有洶湧大江。

奔出山林才發現,原來林外是一片草木稀疏低矮的荒原,土地龜裂乾燥,砂石細碎,像沙漠又似戈壁,一條黃沙渾濁的大江洶湧奔騰,江面雖然不寬,但是水流卻甚是湍急。

魏七緊接著追出,縱身一躍,還未落地,便向下方的南宮婉的顱頂呼呼落下兩掌。南宮婉昂首仰天,抬掌相接。二人一上一下,四掌快轟,直震得魏七落地之後,雙腿膝蓋以下盡數沒入土中才能站定,滿地飛沙走石、黃土激揚。

“少閣主。令尊雖是被仁宗所害,但是白諾城卻是無辜,連他自己也被囚禁於皇陵地窟之中,受盡折磨,以致今日邪魔俯體、不能自制的境地。他若要睚眥必報,或是想斬草除根,以他的修為,恐怕你已死了好幾次。就像今日,我若殺你,什麼仇什麼怨也休說了。可我今日先救你又放你,望你勿要被仇恨所矇蔽,誤了自己,也誤了半月閣赫赫威名。此時半月閣山門雖毀,但只要公子一息尚存,志氣不墮,便早晚有重振旗鼓的機會。”

言盡於此,顧惜顏一劍震開李庸,便又忍著四肢丹田的劇痛,施展輕功,徑直向林外奔去。李庸氣喘吁吁,卻若有所思,可也只恍然片刻,便緊隨著追了出去。

黃沙戈壁的江邊,魏七的佩劍插在地上,二人正四掌硬轟。南宮婉勝在掌力更猛,內力更純,可卻被白諾城躍躍欲試想要衝出的神識攪得心神紛亂。魏七雖武力不足,但勝在集中一念,心無雜礙。二人各有長短,一時竟然僵持。

魏七已是當世一流高手,顧惜顏知良機已到,豈可再誤。當即挺劍衝去,南宮婉神識敏銳,餘光一見顧惜顏突然橫裡衝來,料想多半不是相助自己,恐怕還是為了乘機將自己再次打得昏迷沉眠。

前虎後狼,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容她再存兩全其美之妄想,當即放手搏命,不顧白諾城就要衝出的神識,也要拼上一把。

她嬌斥一聲,雄渾精純的真氣鼓動衣袖,她竟以傷病未愈之軀,在《玄姤經》的妙用下,使出十成怒仙掌力。

原本還勢均力敵的局勢瞬間失衡,魏七抽回利刃,橫劍相阻,佩劍在南宮婉的掌力之下,竟脆如薄紗,當即碎成數十塊殘片,叮噹落了一地。他又以掌力硬生生接住,身子轟然下墜,如雷霆灌地,半個身子都被打入土中,直沒至腰。頭顱和雙臂轟然垂落,一時不只是死了,還是暈了。

南宮婉施展全盛之功,欲殺雞儆猴,一掌剛畢,罩著魏七的面門又下一掌。

如此快絕,又近在咫尺,天下誰人能救?

便在此時,站在林邊的李庸忽然爆喝一聲:“白諾城!”他運功嘶吼的聲音伴著激揚的黃沙遠遠滾出,“你忘記眉莊柳琴溪了麼?你忘記蘇慕樵對你的教誨了麼?”

“隨雨……師父……”

狠厲猙獰的面容倏然變得茫然無措,茫然的口中再次吐出熟悉的愛郎的低沉聲音。顧惜顏陡然鼻子發酸,正要上前相助,只一剎那茫然轉瞬又變得狠厲妖邪,她猛甩頭顱,狂發披散,一字一字從齒間崩出:“本宮念你父親救駕有功,本想重用於你,奈何你不識時務,壞我好事,當真該死。”

南宮婉立時捨棄生死不明的魏七,閃身便向李庸奔來。

“快走!”

顧惜顏橫裡躍出,擋在二人中間,她不能以上三絕極招將愛郎逼入你死我活的絕境,便只能先以太清上劍的裹磨之力,攪散剛猛無匹的怒仙掌風,再效法魏七之法,以碎星掌力硬接餘勁。

於此,碎星掌力和怒仙掌法,這天底下最霸道剛猛的兩門絕藝正面以剛對剛,轟然相接。

白諾城身懷她傳授的玄功妙法,又有南宮婉自行運用的《玄姤經》,傷勢修復的速度和內力精純渾厚遠非顧惜顏可比。再者,顧惜顏使掌出力,一面要抵擋南宮婉,一面又要擔心出手過重傷及白諾城,便在這兩難之中,又輸了放縱無忌的南宮婉一著。

於是剛一對掌,便嘔出一口鮮血,被打得是節節後退,甚至逼向林中。

“白諾城,你害死柳琴溪,如今又要害死顧惜顏了麼?”

就在二人要退回林中之際,李庸忽然爆喝一聲,縱身跳了出來,一把抱住了白諾城的身子,在他耳邊怒吼一聲。

白諾城不斷向前衝的身子豁然頓住,李庸抓住這一剎那機會,原本就已受傷的雙臂,竟然死死鉗住白諾城,向洶湧的江邊衝去,看樣子竟然想同歸於盡!

自打見到白諾城現身,李庸便已做好了必死無疑的打算。只是沒想到,自己臨死之前,竟然會出手為他喚回一絲清明。

這自然不全是為了救下師叔魏七或者償還顧惜顏的救命之恩,也不盡是想為自己父親報仇,更微妙難明的原因,便是自己也想不通了。

“顧惜顏,我不欠你啦!”

臨死待斃,想不通便沒什麼可想得了,他仰著溼發披面的頭顱望著那一輪炙熱驕陽,心中喃喃得說:“父親,孩兒不孝,沒能為您手刃大仇。但……兒子沒忘記您的教導,至死也是噹噹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南宮婉以內勁催動,將李庸震得腹內翻騰,骨結盡碎,就連經脈也一一寸斷。莫說是個肉體凡胎,便是金剛鐵鎖也該震斷了。奈何就是脫不開李庸一雙傷臂的蠻力。

臨黃沙翻滾的江邊,只有丈許之地,或許是感受到了真正的逼命之危。不知是白諾城心中的某種異能被喚醒,抑或是南宮婉想借白諾城的復甦,讓顧惜顏或是李庸手下留情,白諾城猛然全身一抖,仰頭深吸一口氣,那樣子就像是溺水被人剛剛撈起。

他瞬間甦醒過來,他腳下一踏,便如山嶽似得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任憑李庸如何使力,也難移分毫。

“李庸?”

白諾城看清死死抱住自己、滿口鮮血的男子,他蹙眉凜然道:“你父親虛言誆騙,誘我入魔。我說過,若他騙我,待我出得囚牢,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

李庸口中鮮血便沒停過,慘然冷笑:“那你殺吧。反正,我也奈何不了你了。”

“我白諾城雖不是君子,但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白諾城忍著顱內劇痛,反手揪著李庸的襟口,將他從背後拎了出來,斬釘截鐵地說:“我若要殺你,自然會光明正大得向你下帖邀戰。”說著,一把將他推開。“快走!”

他咬牙封住周身幾處大穴。見李庸仍沒反應過來似得不為所動,立時運功爆喝:“快走啊!”

到底有了求生念頭,李庸當即反應過來,轉身欲跑。奈何周身骨結已碎,經脈已毀,剛一轉身,便猶如一灘爛泥似得趴在地上。

廢無可廢,天大地大,又能去哪裡?

“什麼君子小人,自古勝者為王敗者寇。斬草不除根,早晚禍患延己身。”

南宮婉嬌媚又霸道的聲音忽又響起,癱在地上的李庸雙眸瞪圓,剛剛回頭瞧去,就被南宮婉一把拎起,隨手扔向黃沙滾滾的江流之中,幾個翻湧浪卷,便沒了蹤影。

“李庸!”

“少閣主!”

除了顧惜顏,又有約莫五六人從林中奔出,看衣著打扮,當是魏七口中的楊代等人聞訊而來。

“看來,是你賭輸啦!”

南宮婉絲毫不將她口中那些窩囊廢放在眼中,只一步步向顧惜顏走去,滿臉冷笑譏諷,又似咬牙切齒得說:

“本宮一直在等你自己放棄這些可憐的妄想,甚至想給你們立身高位,掌萬人生死喜樂的無上尊榮與權柄。可你們這些賤奴蠢材,只知些道貌岸然的小情小義,沒有一人可成大事。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背叛本宮的人麼?這下本宮便要瞧瞧,你是不是也有魚月部那個小賤人一樣的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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