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荒觀驚俗士,一眸誤甲子(1 / 1)

加入書籤

南宮婉踏步走來,雖看她步伐輕盈,然而速度卻是極快,每一抬腳落地都近丈許之地。眾人耳中除了轟鳴的江水聲,還有一道道好似柴火碎裂的脆響,打眼仔細一瞧,怪聲原來竟是南宮婉的掌底生出,掌底景象扭曲,任誰也知道是凝聚了殺招。

“顧惜顏?白諾城?”

半月閣長老楊代,曾隨李庸在幾年前崑崙的神盟之約上見過白諾城和顧惜顏,雖然前者久囚地窟,面相消瘦了許多,但畢竟骨相不改,多看兩眼便認了出來。他手指白諾城,怒聲吼道:“你這魔頭,先屠寒山鑄劍坊,施計引開各派豪傑後,如今又滅我半月閣,老夫縱然敵不過你,也絕不叫你誠心如意。”

說罷,竟帶領弟子一擁而上,欲成合圍。南宮婉使出的怒仙掌力何其剛猛,幾人還沒散開,便雙掌並至,人尚在三丈開外,掌力已排山倒海壓來。楊代畢竟是多年效命李君璧左右的長老,一眼便瞧出了這一手乃是怒仙掌中的“春江流斷”,他忙抬掌相迎。

“寒山鑄劍坊被滅門了?”

顧惜顏心中驚駭交疊,但大敵當前,容不得她細問究竟。她處在楊代等人身前,當即以太清上劍接下大半掌風。

餘下掌風呼嘯而至,楊代的掌力觸之即潰,當即被震得倒飛而去,人在半空,便已噴出一虹血箭。衝在最前面的兩名弟子更是當場被掌風擊得胸膛凹陷、雙臂齊碎,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魂歸離恨天。

見楊代掙扎著起身,還欲衝上,顧惜顏伸手一攔,一股柔和勁力便將楊代等人截住,揚聲喝道:“他已入魔道,不能自制,切莫枉送性命。魏七還有一口氣,快帶他走!”

雖然怒火攻心,但是畢竟還知道自己的修為與白諾城有天淵之別,留在這裡,只能是拖累,索性出去透風報信,尋求外援。故而,楊代立馬趁著顧惜顏牽制白諾城之時,領人衝上去,以一雙雙肉掌掘土救人,扛起癱軟昏迷的魏七便沿著江邊大道快速奔逃。

待楊代等人的身影遠遠消失在視野盡頭,顧惜顏心神一鬆,再也堅持不住,當即嘔出一口鮮血。兩記快劍震開南宮婉,藉助她掌風餘勁,飛速點地後退,還未落定,便一個轉身奔向與楊代相反的深林。

楊代等人武功修為全不足為慮,便是訊息散播出去,殺人為禍的也是這具身軀的主人白諾城,而不是她。南宮婉唯恐顧惜顏將自己俯身白諾城身上的秘密公告天下,影響了自己心中籌謀大計,毫不猶豫,當即捨去楊代等人,飛身追入密林。

二人一前一後,在崇山深澗之中追逐獵殺,足足兩天兩夜,都已耗得精疲力盡,南宮婉也曾想過放棄,但等她稍做此念頭,剛剛放慢腳步,顧惜顏便折返回來向她挑釁。這貓捉老鼠,老鼠戲貓的把戲當真教她頭疼不已。

顧惜顏做的打算自然再明白不過,她功力尚未恢復,一對一的硬拼絕非南宮婉的敵手。可又不能教她離開這崇山峻嶺,回到繁鬧的城鎮中去,否則不管是南宮婉還是入了魔的白諾城,一旦失控,恐都會傷及無辜。

便只能將她拖在若即若離,既不能追上,又不能擺脫的境地。她一邊藉此養傷蓄力,一邊將南宮婉引向小蒼山的方向,若能安然拖到大空寺,得苦厄神僧等人合力相助,這天大的麻煩便迎刃而解。

可修為在她之上,傷勢修復速度也明顯快於她的南宮婉,並沒有給她堅持到小蒼山的機會。

……

烏雲閉月,林中蟋蟀、烏鴉的窸窸窣窣和咕咕聲將這座荒廢的破舊道觀映襯得格外死寂陰森。

因多年廢棄無人修繕,山門殿、混元殿、玉皇殿皆已坍塌,唯有三清殿主體儲存尚算完整,可也僅有四壁可擋風,片瓦能遮雨。殿內的地上滿是被推倒摔碎的仙神造像,觀內四處荒草叢生,獸痕遠比人跡多。

年輕人已經在這座荒廢的“滴雲觀”中等了兩天兩夜。自從他向黃易君送出了接頭商議的飛鴿傳書,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夜風呼嘯,卻吹不散厚重烏雲,寺外悶雷滾滾,溼熱的空氣叫人幾乎窒息,就好像一場暴風雨頃刻便至。好在身前的火堆燒得劈啪作響,將衣衫上的潮氣烘乾,渾身乾爽舒泰,可橫在膝上的寶刀隔著鹿皮刀鞘傳來的絲絲寒氣依舊不減分毫。他雙眸緊閉,凝神休息。

忽聽一道破風聲撕破寂靜,一道鬼魅似的人影從破碎的木門外飛掠而入,只剩半扇的木門被帶起的夜風煽得嘎吱作響。他肌肉繃緊,單手猛然按著刀柄,緊接著扭頭一看,寶刀出鞘未半卻倏然頓住。

只看不遠處站著一位女子,眸如明月,面似芙蓉,朱唇櫻紅,高鼻挺直,個頭不高不矮,犁臀柳腰,極是美貌。在這荒廢陰森、被周遭鄉民稱為不祥之地的道觀之中,這突然現身的奇怪女子穿了一身市井男人的尋常衣裳,絕豔風姿卻比衫紗羅裙甚至赤身裸體還要攝魂奪魄!

一時不知是九天仙女倉皇逃下了凡,還是山中精怪變成了人,隨手撿了一具遮羞皮囊。

總之,他生平二十一年,從沒見過這般美的女人。

這女子,讓年輕人看得呆了……

他年紀雖輕,卻是上林苑中二百餘名弟子裡的冠首翹楚,是扶幽宮年輕一代的榜樣和期望,連許多比他早入門的師兄也這樣想。

段新初曾經以為,他這樣一個聰明高傲而堅韌固執的人,很多事都堅持到底,不易動搖。比如對師父的感激,對宮主的崇敬,對刀功的執迷,成為扶幽宮三十年後立世脊樑的信心,乃至身為男兒當奮勇當先、不墮俗欲的骨氣豪情……直到今天這一瞬間!

那女子的臉,明明柔美如皎潔嫻靜的窗外之月,卻耀眼的似俗目不能久視的驕陽。他身體像死了一樣僵直,心跳也瞬間停頓,唯有滿臉雙耳如被火燒似得灼辣滾燙。

若然料到這一瞬的貪眸,便換來了近六十年的執迷,想來今夜橫膝的刀,不該出多餘的招,而是先斬落自己痴念妄動的頭顱!

然而在這景成五十七年八月十四日夜的這一刻,作為一個向來專注修行的刀客來說,他已經徹底忘記了掌下按著的刀,或許以為是自己太過疲憊而渾遊夢中,亦或是修煉走了岔路,遇上了幻覺魔障。

直到那女子蹙眉,向看著顯然有些輕薄無禮的他開口:

“這位公子。逼命之危稍後便至,此地不宜久留。想活命,就快離開吧!”

女子略帶幾分焦急的聲音沒能將他喚醒,只瞧她櫻唇微啟,好像聽見她說了什麼話,明明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他也聽得明白,但完全沒理會是什麼意思。就好像是詩塾裡望著先生口若懸河得說著之乎者也,卻兀自發呆、神遊太虛的頑童,仍舊僵直的坐在地上。

直到一聲轟然巨響將他喚回現實。本已破敗的殿門連同四周的牆壁,被一記剛猛無匹的掌風轟踏,木屑碎石激揚四射。

(這便是逼名之危?英雄救美,是天賜的良機。)

他縱身而起,靈動瀟灑得避過暗器般撞來的山門碎片,同時左掌成刀,凝氣快斬。十幾道真氣凝聚的雪白刀光朝著那從山門處飛進來的黑影當頭劈落,刀氣凌厲連綿,不留須臾空擋。

可那黑影卻絲毫不懼,不閃不避,甚至速度都不曾減緩半點,直面迎刀光衝來,耳邊只聽呼呼呼幾聲破風悶響,十幾道凌厲快絕的刀氣,只迎面一擊,便盡數被擊散。脆弱的樣子,就像是一道清風捲過岩石山崗,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疾如風火,立如山石。

那黑影倏然站定在火堆前尺許之地,迎風飄展的袖袍這才徐徐垂落,只看他烏髮披面,火光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一抹從髮絲縫隙露出的邪魅輕蔑的淺笑尤其教人膽寒。段新初心中一緊,暗自打了個寒顫,活像是被毒蛇盯上的井中之蛙。

容顏大改的舊人,便是再熟悉的親朋摯友或許都要愣上幾息,才能從歲月折磨中找到幾許往日的舊痕。可懷著恥辱,用以日夜磨鍊心神、不知模擬對陣了幾千幾百次的敵人,卻不需要那麼久。

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他。

“白諾城?”

握刀的手攥得極緊,他咬著牙,字字粗重得崩出齒間。“冤家路窄,竟然是你!”

入中原之前,一向狂傲不羈的師父夏侯翼曾尊尊告誡:孤身潛入,非遇強敵,不輕易出刀。若要出刀,須儘量速戰速決,最好一擊斃命不留活口,以免教人看破來歷,陷入不必要的麻煩。

眼前之人自是強敵,而且還是曾在霧鳩峰神將林中將自己一劍破功、差點壞了練武道心的強敵。

“刷”的一聲,那年輕人無絲毫猶豫,當即衝殺上前,抽刀飛斬。自他抽刀的一剎那,好似將藏在刀鞘中的凌冽寒冬也一併抽了出來,原本悶熱潮溼的整座廢觀荒殿裡倏然變得奇冷無比。

南宮婉閃身避過,正欲打出一記怒仙掌,忽聽咻咻兩聲悶響劃過耳邊。伸出的掌風忽然在胸前攔腰一劃,將剩下兩記天尊指力盪開,彈射在西向坍塌了半截的靈寶像上。其中一道指力如利刃切豆腐,陡然將石像洞穿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而另一道指力卻只是打掉了像上黑漆,擦出一片底白,力道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向石像扔了一顆石子。這一強一弱的兩道指力,自然都是顧惜顏所出。

她無暇顧及段新初與白諾城有什麼恩怨,但此時此地能遇到一名武功修為勉強相稱的幫手一起鉗制南宮婉,她再慶幸不過。

仇人相見,美人在畔,段新初以流霜刀法一徑鬥快鬥猛,顧惜顏則以太清上劍幫忙抵擋怒仙掌的無匹掌風,同時尋機以天尊指不斷試探。

自霧鳩峰一戰敗給白諾城之後,段新初知恥而勇,每日只睡三個時辰,吃兩餐飯食,其餘時間都用來練功,如今使出的流霜刀法自非往惜能比。角度刁鑽,速度快絕,時而滾地魚躍,欺身上前,貼近銷抹;時而遠處橫掃力劈,似狂風捲殘林。

偌大的殿宇之中,刀氣縱橫劈砍。不過須臾,橫樑、柱頭、牆壁、殘像上,被密密麻麻的刀氣割得滿布深痕,慘烈的形狀就像是被洪荒猛獸的爪子胡亂抓過似得。

顧段二人雖是初次見面,可不知怎得竟頗有默契。顧惜顏見他一衝上前去,便是貼著身子施展快猛悍絕的殺招,讓南宮婉一時不能抽身。可如此步步緊逼的力戰,必然不能久持,如此做法自然是為自己尋找破敵空門而拖延時間。

而且,她也看得清楚。眼前這年輕人的武功修為還在魏七之下。之所以能與南宮婉搏命相持,多半是因為南宮婉想摸清對手刀法路數,再尋機一招斃敵。

她看準時機擰腰點出兩指,這次卻是被她刻意壓制,削弱其洞穿碑石的貫穿力道,反而增加其速度,竟然是在這短短時間的摸索嘗試之後,將天尊指力使成了一門隔空點穴的指法。

可點在南宮婉的青衣錦袍上,卻連衣衫都沒擊碎,南宮婉的周身像是裹了一層目光不能看見,像是薄如輕紗卻堅韌如鋼絲的護體真氣。她以天尊指法使出的隔空點穴,就像是兩枚石子擲入靜潭之中,只是在擊中之處盪開一圈透明漣漪,便無形散去。

“哼!一個毛頭小子,一個傷病痴女,也敢與本宮作對。”

南宮婉似看破敵人武功深淺,再不遲疑。掌風如浪卷塵,數息之間,竟然朝著二人一連打出十餘掌。掌風雄渾層疊,一掌蓋過一掌,正是怒仙掌中最盛殺招:“雲山千疊。”

“公子退後!”

顧惜顏已顧不得就要癒合的傷勢,正欲施展上三絕抵擋這“雲山千疊”的逼命殺招,誰知就在此時,忽然一道黑影閃在身前,正是段新初。

段新初雙手握刀,對著呼嘯如山嶽撞來的掌風使出兩式大開大合的迎面大劈破鋒刀,那兩道凝聚的刀氣在一掌震傷兩位十劍士的掌風之下,卻如以卵擊石。

段新初瞬間被掌風擊潰,身子如斷線紙鳶般倒射而出,砰的一聲實實得撞在殿內石壁上,又翻滾著摔落在地,痛暈過去。

“看來是拖不到去小蒼山了。”

見南宮婉縱橫無匹,顧惜顏一時間心如死灰,再不顧及可能牽動身上傷勢,剛剛積蓄的內力盡數凝於一劍。剎那間亙古劍亮若曜日,周遭的空氣亦被震得噼啪作響,好似頃刻間就要碎裂開來。

“我說過,如果我救不了你、攔不住你,那……我們就一起死!”

太白劍宗耗時三百餘年鑄煉的天下第一劍,又是顧惜顏含恨赴死所施,使出的十絕劍法,自然比幾年前在崑崙山上還要凌厲霸道。

“一劍寒光式”倏然斬落,如星火炸裂,耀日墜地,頃刻間便將整個廢觀照得如同白晝。豪光透過廢觀,照亮一片山林。凡劍光過處,無論殘像還是石壁、柱頭、乃至半面三清殿都在瞬間被轟踏,無一塊碎石,只餘滿地齏粉。

耀眼灼目的白光之中,一點黑影由小到大,由遠及近,最後模糊的黑影漸漸清晰得匯成了人影。自然是南宮婉!只是,之前還始終一派從容的她此時顯得狼狽不堪,雖然以掌力擋住十絕劍招,可雙袖都被震得條條碎碎,面色中除了掩藏不住的一絲驚惶,更多的是駭然詫異。

“十絕劍?”南宮婉瞠目驚詫,面色慘白,再看顧惜顏彷彿見到勾魂羅剎,再不敢小覷。“這是‘一劍寒光式’。小十一……不對,劍十,敗驚侖,是你什麼人?”

“他是家父。”

顧惜顏吐息虛弱,額上冷汗直流,可說話的口氣卻依舊堅定如鐵,絲毫不欲示弱。

“他的女兒?”

南宮婉豁然一驚,又從頭到腳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幾眼顧惜顏,忽然甩袖怒喝:

“胡說!凌玄素說他早在四十年前就死了,你……”話到此處,她原本怒不可遏的臉色忽然僵住,轉眼間又頗有幾分期待和驚喜地質問道:“是……是《不老長春功》?那功法的要害被解決了?”

顧惜顏玉容倏變,她屬實也沒想到南宮婉被囚禁地窟多年,竟然知道這麼多隱秘。只是聽南宮婉的口氣,自己修煉的《不老長春功》或許早已存世,而之前因為還有一些難以修彌的害處,是以才未被流傳。

“本宮之前還好奇,你這二十出頭的年紀,便是日夜不輟,也不該有這樣的修為境界。不僅天尊指法、太清上劍使得爐火純青,就連十絕劍也有精研,原來你從頭到尾都在欺瞞本宮。”

她伸手一攤,厲聲命令道:“拿來吧!只要你乖乖奉上,本宮可不計前嫌,饒你不死。”

事已至此,顧惜顏再無一字應答,只是咬牙搖頭。

南宮婉臉上的陰冷狠辣之色如烏雲聚攏,一陣壓抑的靜默之後,她竟然怒極反笑。

“真是冤家路窄好報應!當年,你老子就是個教人討厭的怪脾氣,你也一般的不識時務。當年……他不僅騙了本宮,也騙了陰暝色,我們都沒來得及問他一個“為什麼”,便教他獨自逃走了。在你臨死之前,本宮倒是好奇的緊,想問問你們,明明本宮禮賢下士,對你們也都許以重諾,只要服從本宮,竭力效命,日後聲名權力皆唾手可得。為何你們偏偏要違逆本宮,自絕於斯?”

顧惜顏寶劍拄地,身子雖左搖右晃,卻毫不客氣地冷笑著答道:

“你當我只是三歲孩子麼?他身份特殊,又身兼數門精絕功法,你若想圖謀大事,他的身份資質可說是天賜無二。你所說事成之後,移舍他處,不過是賺我為你尋得‘鐵絕令’罷了。我料定待我取回此物,你必言而無信,或是將我殺之滅口,或是繼續要挾,命我為你辦其他事。無止無休,終身為奴。”

南宮婉深深皺眉,雙眼微眯,再問:“所以,從一開始,你便沒信過本宮?”

見顧惜顏只側顏冷笑,不答一語,其意不言自明。便搖頭嘆道:

“好聰明的女子,也十足的自以為是。不過……你只勉強說對了一半。你為本宮尋回‘鐵絕令’的確不會立即獲得自由身。好劍尚需千錘百煉,輔弼良才之難尋,尤勝神兵。本宮惜才,為玉汝於成,故會多設磨礪,以做考驗。但本宮要成大事,也不屑這小子的男兒身,無論為你還是為本宮,時機一到,本宮便會重塑身軀。至於這幅骯髒身子,一把火燒了,才算乾淨!到那時,你自會感激本宮,讓你有了舍小情而問天道的超絕心境。可惜……”

她微微側身,望著殿外黑夜中的層層山影,好似心中勾勒的萬里江山無一人可並肩,頗為惋惜得說:“痴女庸才,如此冥頑不靈。既然不能為我所用,便只有捨棄一途啦。”

說罷,抬起手掌,朝著顧惜顏的面門便轟然擊去。

逼命之危下,顧惜顏的臉上卻無半點懼色,或許在她眼中,此時抬掌轟來的並不是妖婦南宮婉,而是與自己歷劫磨難才攜手恩愛的情郎——白諾城。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雖知赴死無疑,心中卻無比矛盾。一面希望“雙絕情蠱”能當即應驗,至此二人同埋廢觀、共赴黃泉,做一對忘川鴛鴦,以免遺禍天下。一面又期望“雙絕情蠱”乃是先人謠傳,縱然自己殞命於斯,不能喚醒白諾城,也希望他好好活著,或許有朝一日還能有神識恢復、安度此生的機會。

“誰?!”

最終,掌風並未落在顧惜顏的顱頂。

南宮婉忽然轉落為掃,一掌轟踏幾乎最後剩下的半面殘壁,屋頂瓦片、橫樑如雨一般落下,盡數被南宮婉的掌風擊碎。飛揚塵土中,她四下張望,怒氣衝衝得吼著:“當今世道,送死也要趕趟麼?給本宮滾出來!”

顧惜顏聞言一凜,忙凝神靜氣,四處張望,可哪裡有人?

南宮婉卻是始終滿臉警惕的在原地打轉,嘴裡好似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什麼人的當面質問,那模樣真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什麼‘提燈人’?本宮沒聽過,也沒見過。”

顧惜顏看她明明是自言自語,模樣姿態又像是在與什麼人對答質問似得。可週圍明明毫無聲息,莫說人了,便是烏鴉蟋蟀也早都嚇跑了。若非那人的修為達到了遠遠高出南宮婉許多的境界,否則她至少能感受得到一點動靜,可偏偏什麼也沒有……她脊背冷汗直流,心中發毛,心想難道南宮婉能與冥界幽魂惡鬼交流麼?

“他瘋了?還是入了魔?”

不知何時,段新初竟然醒了過來。他用力抬頭,看著往日的仇人,口中吐出的竟然是女聲,也驚得瞠目結舌。

顧惜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她也毫無頭緒。

正在她二人驚駭之時,南宮婉忽然仰頭呲笑:

“本宮知道啦!原來你根本不在左近。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一世,竟然也有人能練成這‘千里飛魂劍’的絕技。你便是聶雲煞麼?你有這等修為境界,在如今天底下,當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若是遇著凡夫俗子,憑這一手絕技,殺人於無知無感,自是有死無生。可……你遇到了本宮。而且,本宮今日心情壞極。”

緊接著,只看她手中捻著奇異法決,卻又不是上次那一門“青冥攝形陣法”。忽然間,只看從她陡然合十的掌中,綻放出一道耀眼豪光。

豪光入眼,好似飛針刺入,劇痛無比,段新初忙伸手捂住雙眼。饒是如此,也被雙目中傳來的劇痛折磨得滿地打滾,口中發出荷荷的痛苦呻吟。可這次顧惜顏無論雙眸多麼難受刺痛,也目不轉睛地堅持忍耐著,希望能破解陣法玄妙。可就在豪光遠遠盪開之後,詭異的一幕便發生了。

那些原本倒塌破碎的仙神造像忽然就像活了似得,不唯碎成殘塊散落四周的,就連那些原本埋在土中不知多少年的,竟然都飛了起來,詭異的重新匯聚再一次,拼湊成了完整的石像。緊接著,地上碎裂的瓦片,斷裂的柱頭……也都一一倒飛而起,重新匯聚成一座完整的三清殿來。簇新的樣子,彷彿能聞到剛剛刷過的朱漆味。

顧惜顏忍著劇痛按著方才的記憶伸手摸索,果然摸到不遠處的殘碎瓦片。“果然都是幻像。”

只看恢復嶄新的三清神像忽然眉目靈動,風飄衣袖,宛如活了過來。三清仙尊口頌仙訣,並指齊點,共指南宮,南宮婉凝三神於一體,陡然昂首指天,一道筆直精光直竄九霄。擊得烏雲流散,皓月明山。

“‘誰言仙宮無絕陣,玉闕三尊葬一人!’本宮以這‘大羅生陣’殺你,當今此世,你該算首等殊榮了!”

“哇!”

然而原本姿態囂狂的她忽然仰頭嘔出一口鮮血。周遭的幻象亦陡然崩碎,眼前的視界又回到了那個殘垣斷壁都不算的廢觀之中。但烏雲已散,明月高懸,卻是真真切切。至於方才景象,一時是幻是真,實難分辨。

“這不是‘千里飛魂劍’,這是《離魄居法》!你竟把《離魄居法》與劍法相融。你雖能勝,可想要殺本宮,卻也是妄想!”

忽然一道看不見、抓不著、聽不到、聞不見的無形無質的詭異能量從南宮婉身上如氣浪震開。就在顧惜顏和段新初毫無感知的剎那,便被透體而過。

二人只覺心神俱碎,好似魄散魂飛。那一瞬間,二人幾乎靈體分離,飄飛而起的魂魄好像能看到躺在地上頃刻就要死去的自己的冰冷軀體。

“惜顏……惜顏!”

溫熱的真氣自脊背徐徐灌入,一道熟悉溫柔的男音將她喚醒。

顧惜顏忽然睜開雙眸,如溺水被救出的人,滿口滿口得急迫喘息。過了許久,冰冷的身軀才開始慢慢有了溫度,四肢百骸也開始恢復重新使喚的能力。

心有餘悸,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她死了一回,又活了回來。直到看見將自己擁在懷中的男子,他的眼神中沒有了狂傲和蔑視,沒有了邪魅與狠厲,滿眼都是柔情和擔憂。

她口中喃喃:“白……你……”

白諾城緊緊握住她冰冷的雙手,重重點頭。“是我。我回來了。”

顧惜顏一把將他死死抱住,滿心的疲倦、委屈頓時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只片刻,淚水就浸透了白諾城的肩膀。

“放開她!”

一道憤怒至極的沙啞吼聲打破了這溫柔無比的情景。段新初單手託刀,一瘸一拐得向二人走來。

“你是何人?”

白諾城皺眉質問。

段新初向前的腳步瞬間僵住。片刻後,彷彿受了極大侮辱似的反問道:“你不記得我是誰?”

白諾城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最後搖了搖頭。“看著有些眼熟,但是記不起來了。我最近的記性……”

“白諾城!你欺人太甚!!!”

段新初只當白諾城從沒將他視為對手,彷彿他只是熱鬧集市上擦肩而過的庸庸路人,半點也沒在意。如此故作不識,自然是刻意羞辱。他當即拖刀橫掃而來,直取咽喉。

“別殺他。”

懷中的顧惜顏輕聲叮囑。

白諾城也沒起身,只是從顧惜顏身畔取過亙古劍,出招如電閃,徑直一劍挑刺。劍氣如長虹貫日,轟然打在段新初橫掃而來的刀身上,寶刀如遭重錘橫擊,陡然脫手彈飛,破風呼嘯聲遠遠傳回,不知掉在山中何處。

段新初的整個右臂被勁力震得瞬間脫臼、癱軟垂落,無力似迎風細柳。他站著的身子卻始終不退半步,一雙精眸如虎狼般兇狠。

“第一,她是我的女人,我不需要放開她。第二,不管你受沒受傷,都不是我的對手。第三,我的確不記得你是誰。”

他垂首低眉,看著懷中麗人,遲疑片刻,又說:

“雖然近來我記性不大好,但還記得一些人,不管是恩人,還是仇人……總之,都沒有你。想必你也不是極重要的之一。我不欲趁人之危,今日不殺你,你走吧!回去練好刀法,若有舊仇,隨時可來賜教。”

說罷,白諾城一把抱起顧惜顏,便向觀外大步離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