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垂柳孤墳（1 / 1）
眼看二旺一個大老爺們，卻做出如此扭捏的舉動表情來，大和尚的拳頭頹然鬆開。
一時間，彷彿大海一樣浩瀚的無力感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且不說值不值當的事兒，小鎮上人口不多，可也有千吧號人，自己就是個肉身凡體，總不能一個人幹翻幾千號吧？
再者說，就算幹翻了，當場是解了氣，可以後呢？
自己打完了拍屁股走人倒是輕鬆舒暢，二旺怎麼辦？
以鎮上這些人的德行，指定把怒火全都宣洩在二旺身上，到哪會兒這個漢子還有活路嗎？
可，就這麼算了麼？
他們在那小風身上犯下的孽因，應在了後輩身上，二旺身上的因果呢？這又該如何盤算？
大和尚深吸了一口氣仰頭望天。
此時此刻漫天無雲是星空萬里。
可大和尚唯獨看到了混沌二字。
自打拜入佛門，大和尚自詡遍讀經書知曉大道，可此時此刻混沌不明的天道賞罰，卻讓他一片茫然。
“大和尚，關於我和小風的事兒吧，只能說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一隻惡鬼，我們看到了鎮上那些人的惡鬼，小風則讓鎮上那些人看到了自己的惡鬼，用你們佛門的說法，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大抵如此吧？”二旺說完這話，見大和尚的拳頭放鬆了開來，這才鬆開拽著大和尚衣袖的手臂。
兩人站在滿天星光下相顧無語許久，二旺從兜裡摸出一包廉價的白塔點上一根，這才算打破了二人之間的一片死寂。
“給我來一根！”大和尚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在抑制著什麼情緒。
“啊？”二旺有些驚然，而後忽然想起眼前這大和尚可是喝酒吃肉毫無忌憚的主兒，這才咧嘴一笑，將煙盒遞了過去：“先說好，我這煙差得很，衝嗓子！”
“總好過眼前這些烏煙瘴氣吧？”大和尚搖了搖頭，從二旺手中的煙盒裡抽了一根點上。
“其實，早些年我也有一次差點兒沒壓住心底的惡鬼！”二旺的聲音顯得有些空靈，菸蒂一明一暗間橘紅的光瑩亮半邊面頰，更添三分惆悵：“我計劃了很久，反正要比小風更縝密許多，最後要實施第一步復仇行動的時候，是閨女的電話喚醒了我。
和小風相比，我是幸運的，不光光是因為還有一份家業，也因為我還有親人和牽絆！
如果，如果小風的父母還在，他肯定不會走到這一步，肯定不會的！
那個孩子啊，太執拗了，有些時候我又偏偏很佩服他，至少他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
大和尚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覺得這一刻的二旺，更像是佛陀和心魔的結合體，半邊是佛，半邊入了魔。
卻偏偏這一魔一佛能以極其微妙的幅度自我平衡，或許兩者之間維護平衡的紐帶，便是二旺口中的閨女吧？
“你那功德名錄呢？拿出來我給你籤個字吧！不管怎麼說，這麼多年了你是第一個能聽我瞎逼叨這些的人！”二旺似乎還有話沒有說完，菸頭燒到了指尖，他心底憋著的話也隨著菸蒂掐滅了去。
“不用，貧僧忽然覺得，我那本功德名錄是如此蒼白……”大和尚苦笑著，絲毫沒有掏出功德名錄遞上去的意思。
“不是鎮上的事兒，是我的感謝！”二旺卻是不依，鄭重的扭頭看著大和尚：“之前酒酣，你還肯相信我的醉話，我該謝謝你，謝謝你的信任，也謝謝你讓我想起了已故的妻子，想起了諸多過往，或許這些都能成為壓制住心魔的籌碼吧？雖然不知道以後我會不會走上小風這條路，但至少現在不會了！”
大和尚微微一怔，還真沒想到自己與眼前壯漢，還有這一層關聯。
片刻猶豫過後，大和尚也是曬笑了起來。
既然自己已經視那本功德名錄如蒼白，又何必在乎眼前壯漢在上邊留名與否？
想通了這些，大和尚如往常那般爽快的掏出功德名錄，捎帶手還遞了一根黑色碳素筆過去。
“哈，你倒是準備齊全！”二旺調笑著，卻鄭重落筆在本子上寫下了自己許久未曾用過的真名——鄭達旺。
鄭達旺？名字裡也沒帶二字啊？
那為啥小風叫他二旺哥？
難道說，是他老婆在孃家排行老二，入贅了之後，便是按照老婆的輩分排了號？
大和尚有些奇怪，除卻二旺這個稱謂，鄭達旺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兒聽到還是看到過？
只是一時半會兒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
“你會繼續呆在鎮子上嗎？”大和尚接過鄭達旺遞回來的功德名錄，也不知怎麼的，下意識就問了這麼一嘴。
“有這麼明顯嗎？”鄭達旺笑了，和方前醉酒亦或是釋然的笑容不同，這一張笑臉上，更多的居然是解脫？
“昂，心念使然，貧僧也說不清楚緣由，總覺得你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大和尚從心回答。
“是啊！從我在你這本子上籤下本名的時候，就算是做出了決定！”鄭達旺的話讓大和尚更是懵逼，他卻是灑脫的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了，最後有件事兒拜託你，幫我去一趟林子後邊的墳塋地，也不知道你們佛門信不信這個，反正就當是替我，在一顆垂柳下邊幫我上柱香燒幾張紙錢吧！”
撂下這話過後，鄭達旺扭頭走了，不是小鋪的方向，而是小風那被拆了個零碎，還站著幾個官家人維護秩序的破屋走去。
“唉！”大和尚下意識想要叫住他問個清楚，什麼玩意兒就垂柳下邊燒紙上香，還替他去？這小鎮距離林子後邊不過幾裡地，別說騎摩托了，步行也要不了多久吧？
可是，鄭達旺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只見他走到一個穿著制服的官家人跟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邊上聽到聲音的人可就表情大變！
大和尚想要上前問個清楚，可那幾個官家人卻沒給他這個機會，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手銬，咵咵幾下可就給鄭達旺摁在了地上。
“這是……”大和尚瞪大了眼睛，一張破敗不堪，卻被老乞丐細心包好揣在懷裡，臨死前都念念不忘的通緝令在腦海中浮現。
那上邊被通緝的犯人，可不就叫鄭達旺麼！
至今大和尚還記得通緝令上這人所犯罪行，非法監禁、故意傷害、敲詐勒索等等近十項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