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合作社團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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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送走來收菜的尹彬,除了去餵豬的,其他人都集中到了王建安家。

此時王建安家灶房屋頂的煙囪已經白煙滾滾。

張玉清繫著粗布圍腰,臉被灶膛的火光映得通紅,嘴裡沒停過:

“建安,喊你不要買那麼多,你偏不聽!”她揮著鍋鏟,對著剛從鎮上把雞挑回來的王建安吼道,“這幾隻雞都沒鍋兒弄了。”

王建安嘿嘿笑著:“媽,沒得事,我都給春城說好了,雞就在他家做,等哈我給他送過去。”

說著王建安從灶裡掏出個烤得焦香的洋芋,燙得他在兩隻手裡來回倒騰:“媽,一年就這一回,大家夥兒敞開吃嘛,吃不完的,喊他們打包帶回去吃!”

張玉清沒好氣,鍋鏟在鍋沿敲得鐺鐺響:“我看你掙兩個錢尾巴翹上天了!”

院壩裡,其他人也在忙碌著。

“澤安舅舅,板凳擺這邊角角上穩當些。”

“要得。”

“吳磨貴,不要光站到撒,再去柴劈點柴,蒸籠底下火不能斷。”王太平抱著一大碗從堂屋出來,朝蹲在街沿上裹葉子菸的吳磨貴喊道。

“要的,要的。”吳磨貴慢悠悠站起來,拎起斧頭朝那堆樹疙瘩走去,嘴裡還在咕噥,“殺豬飯嘛,搞成酒席陣仗了,王建安硬是捨得下血本…”

臨時搭起的幾個土灶上,幾口大鐵鍋熱氣蒸騰。

一口鍋裡,切成巴掌大的帶皮肥肉塊在滾水裡翻騰起伏,這是預備做鹹燒白的。

旁邊一口大甑子架在鍋上,裡頭墊著厚厚一層切好的紅苕塊。

上面鋪滿了已經拌好調料的肉條,粉蒸肉的香氣已經飄了出來,勾得人一個勁的吞口水。

另一口鍋裡,裹了紅苕澱粉的魚塊正往裡下,“滋啦”一聲,白煙騰起,焦香四溢。

尹祥平繫著圍腰,不停的用長竹筷翻動著鍋裡的酥魚。

“祥平,泡海椒罈子搬來了,放哪兒?”蔣德春抱著個土陶罈子問道。

“就放條凳邊上,等哈煮魚的時候再用。”尹祥平頭也沒抬。

王建安家的泡菜已經告罄了,又找張春城要了一罈子。

“王湘,不要帶弟弟在灶房邊邊上耍!”馮彬榮忙碌中看見女兒推著王剛好奇地往炸魚的鍋邊湊,連忙吼了一嗓子。

王湘吐吐舌頭,趕緊把嬰兒車往後推了推。

很快時間來到中午。

十幾張高矮不一的桌子板凳沿著院壩邊排開。

桌上,豬肝腰花,兒菜粉絲滑酥肉湯,粉蒸肉,鹹燒白……

全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硬菜。

“開席嘍!”

王建安站在院壩中間,拖長了調子一聲吆喝。

剛才還散在各處說笑抽菸的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全湧了過來。

男人們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

半大的孩子單獨坐了兩桌。

其他娃娃們則挨著母親。

見都入座后王建安對王建平說道:“大哥,把酒罈子抱出來,先給長輩些滿上!”

王建平應了一聲,抱著酒罈子出來挨桌倒酒。

“來來來!端起碗!”王建安自己先端起一碗酒,站到稍微高點的地方,“今年子託大家的福,我們李家溝養豬場搞成了,大棚菜也賣了大價錢,這第一碗酒,敬我們自己!幹了!”

“幹了!”

“敬自己!”

院壩裡響起一片應和聲。

“咕咚咕咚。”

男人們仰脖子,一碗燒酒下了肚。

火辣辣的感覺瞬間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臘月的寒意,也點燃了場子裡的氣氛。

女人們也笑著抿上一小口。

小孩子們則喝著王建安專門給他們買的甜酒。

一時間整個王家院子都熱鬧了起來。

“安逸!硬是安逸!”張春城幹掉第二碗酒,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和油星,滿足地拍著鼓起來的肚皮,“玉清嫂,祥平兒,你們屋頭這手藝,開館子都夠了!”

“就是,這粉蒸肉,比我婆娘蒸的溜耙多了!”張德全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捧場,被他婆娘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惹得滿桌鬨笑。

酒過三巡,社員們大多脫了臃腫的棉襖,一邊喝酒一邊訴說著明年的打算。

小孩子們早就吃完一起出去玩了。

就在這片喧騰的熱鬧裡,一個聲音不大不小地冒了出來,是坐在王建安隔壁桌的張華安。

他幾杯燒酒下肚,臉上泛著紅光,夾了塊回鍋肉,卻沒立刻放進嘴裡,像是斟酌著詞句:

“建安,今天這飯吃得巴適,心頭也熱和。就是……有句話,不曉得當講不當講。”

熱鬧的聲音稍微小了點,附近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王建安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看向他:“華安舅舅,有話你直說嘛,都是一家人。”

張華安清了清嗓子:“我想說的是我們搞這個養豬合作社,辛辛苦苦喂大一頭豬,賣的錢……硬是比不上種菜。

像春城屋頭,一畝半大棚今年賣的菜頂得上1、200頭豬的錢了!

這養豬天天要人守著,剁豬草、煮潲水、清圈舍,累死累活半年的,刨掉豬崽錢、飼料錢,一頭豬落到手裡頭的,也就100多塊辛苦錢,划不來,硬是划不來!”

此話一出,剛才還喧鬧的院壩,瞬間安靜了一大半。

不少人停下了筷子,目光在王建安和吳庭安臉上來回掃。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聲附和,是隻搞了半畝大棚的劉寡婦,她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勞力實在不足,“餵豬太磨人了,種菜松活(輕鬆)得多!我想……想不養豬了,明年把大棚再擴幾分地。”

“我也想多搞點大棚……”

……

張澤安臉色沉了下來,端著酒碗沒說話,目光看向王建安。

那些沒搞大棚,只專心養豬的人,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靜靜地看著王建安的反應。

王建安臉上沒什麼波瀾,他端起酒碗慢慢轉著,看著裡面晃盪的酒液。

片刻后王建安終於開口:“你們說的是這麼個道理,大棚菜價錢高,來錢是看著比養豬安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是,賬不能這麼算,這就像做生意,是要算長遠,要算風險的。”

張華安皺起眉,他想到了自己的肥豬:“種菜能有啥子風險?我們這不是有大棚罩著嘛,養豬才有危險。”

王建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們默倒(難道)以為搭個棚子就萬事大吉了?

明年要是來場冰雹咋個辦?

要是連下半個月的綿雨又咋個辦?

冬天要是降溫兇,還下雪咋個辦?”

他每說一種情況,院壩裡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這些在土地裡刨食半輩子的農民,太清楚老天爺翻臉不認人的厲害。

剛才還覺得種菜保險的人,臉上輕鬆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思索。

見起到了效果,王建安繼續說道:

“大棚裡面的菜都是非常嬌貴的,有一點風吹草動不對勁,它們就敢死給你看。

養豬就不一樣了,就算大旱天,只要井不幹,給它喝夠水,豬圈遮好陰,通好風,它照樣子長肉。

冰雹,綿雨更沒有影響,只要圈不垮就沒問題,而且我們的豬圈位置那麼高,也不可能會被淹到。

一場天災下來,大棚可能血本無歸,養豬頂多是長得慢點,損失有限,不至於讓你一次就栽得爬不起來。”

這番對比讓那些剛才想退社的人瞬間冷靜下來。

張華安想起自己那幾頭中毒的豬,又想想王建安描述的菜苗死絕的場景,後背竟有點發涼。

“我曉得大家覺得養豬累,耗時又耗人。”

見氣氛有點沉重,王建安話鋒一轉,帶著點笑意。

“所以啊,我今天請大家吃這頓飯,一是熱鬧熱鬧,二來就是要說說養豬場往後咋個搞,讓大家餵豬喂得松活點,多騰出手來搞大棚!”

這話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了過去。

就連那些只養了豬的人也都放下了酒碗。

“建安,快說,有啥子好法子?”張春城第一個吼出來。

王建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換飼料,把我們現在自己配的豬飼料,換成飼料廠做的成品飼料!”

“成品飼料?”張福德立刻搖頭,“那玩意兒貴得嚇人,喂不起,喂不起。”

“就是,我們自己配飼料用到的玉米那些,家家戶戶都種到有,就算去糧站買也便宜。”

王建安早料到這反應,他笑了笑:“不是這麼算的,勞力也要算錢撒,自己配飼料,要去買玉米,買酒糟,搞發酵,還要煮豬食。

成品飼料,貴是貴點,但它營養配得勻稱,豬吃了長得更快,算下來未必比我們自己配貴多少。

關鍵是省事,成品飼料不用煮不用拌,直接就可以餵豬,這省下多少人工?

這些省下來的人工,想多養點豬還是想多搞點大棚都可以嘛。”

最後王建安又說道:“所以要我說,養豬場是我們李家溝的定心丸,是保底的飯碗。

大棚菜是錦上添花,多掙錢的創收之路。

我們要不能光想著種菜發財,把養豬丟了,萬一大棚遭了災,大家夥兒喝西北風去?”

聽完王建安的一番分析,不少人開始點頭,剛才還有些躁動的心思,漸漸被壓了下去。

尤其是那些家裡勞力少又兩頭都想顧的,眼睛明顯亮了。

“澤安舅舅,”王建安看向張澤安,“買飼料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過完年,你就代表我們合作社,去找縣裡那幾個大飼料廠談。

我們李家溝養豬場現在規模不小了,以後還要擴大,用量更大,讓他們給我們最優惠的批發價。

要是談不下來,我們就多找幾個隊聯合起來買。”

“要得!”張澤安酒意都醒了幾分,“包在我身上!”

“好!”王建安讚了一聲,伸出第二根手指,“除了飼料,還有第二個辦法,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王建安起身走到院壩角落,那裡堆著些廢棄的木料和幾截生鏽的鐵管。

他拿起一根長木棍在地上比劃起來:

“大家看哈,我們現在的豬圈,是一排一排的,對吧?

我的想法是在每一排豬圈的上方,靠近走道這邊架起一根結實的橫樑,鋼管最好,木頭也行。”

說著他用棍子在空中畫了條線。

“在橫樑上,裝上幾個這種鐵滑輪,滑輪上穿結實的麻繩或者粗鐵絲。

繩子一頭掛個大桶,桶裡裝飼料或者清水。

繩子的另一頭拉到豬圈這頭。”

他一邊說,一邊用棍子模擬滑輪轉動:“餵食的時候,人不用進豬圈,就站在走道上,把裝好飼料或水的桶掛到滑輪鉤子上。

然後在這頭拉繩子,桶就順著橫樑,滑到豬圈中間的上方了,再一拉桶底這個小機關,飼料或者水就倒進下面食槽裡了。

喂完一排,鬆開繩子,桶自己滑回來,再裝料,再拉去喂下一排!”

王建安連說帶比劃,雖然簡陋,但那個“桶在樑上滑,飼料天上落”的畫面,清晰地印入了每個人的腦海。

院壩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消化著這個新奇的想法。

張春城猛地一拍桌子:“妙啊!建安這法子硬是要得,以後餵豬,一個人站在走道上,拉幾下繩子就搞定了。”

王建安笑道,“就是這滑輪和鋼管要花點錢,但只要搞成了,往後養豬場幾個人就能管得巴巴適適(妥妥當當),大家就有更多時間種菜,照顧娃娃了,兩頭都不耽誤!”

“好,這個好!”張華安激動地站起來,“建安,我第一個報名幫忙,砍樹扛木頭,我有的是力氣!”

“算我一個!”

“我也來搭手!”

“要得,開年就幹!”

大家剛才那點想退養豬合作社的猶豫,徹底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張澤安霍地站起,端起滿滿一碗酒:

“都聽到了哈,建安給我們指了新路,來,端起碗!為了明年更紅火的日子,讓我們敬建安一碗,乾了這碗!”

“幹了!”

“敬建安!”

“為了好日子!”

“李家溝!雄起!”

酒碗再次碰撞在一起,院壩裡也再次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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