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孃家團年(1 / 1)
王建安將臘肉香腸香菸白酒等禮品挨個的裝進背篼裡。
另一邊王剛被尹祥平用棉揹帶捆在背後,只露了個戴虎頭帽的小圓臉在外頭。
收拾完後兩人便出發了。
“路上慢點,剛娃兒帽子捂緊點,不要吹了冷風!”張玉清追到院壩坎上,扯著嗓子叮囑。
“曉得咯,媽,你快回去吧。”王建安邊走邊回應著。
今天是大年初四,尹祥平和王建安回孃家的日子。
年前尹彬就打了招呼,今年要回來邀請一大家人初四吃團年飯,所以尹祥平前天就沒有回去。
為了趕上路過鎮子灣的客車,兩人快速的朝著埡口走去。
下了車,這次王建安沒有走老丈人屋後的小路,而是跟著尹祥平走了孃家埡口下來的大道。
還沒到院壩,一條半大的黃狗就狂吠著衝了出來,齜著牙面對著王建安。
“狗日的,瞎了眼了?自家人都不認得了?滾一邊去!”
丈母孃侯桂芳繫著藍布圍裙,手裡還抓著把沒摘完的豌豆尖,風風火火的從灶房衝出來,一腳虛踢在那黃狗屁股上。
狗子嗚咽一聲,夾著尾巴溜牆根去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它,畢竟養它之後它還沒見過王建安一家人。
“媽!”進了院子尹祥平喊道,王建安也跟著喊了一聲。
隨後侯桂芳將菜放在旁邊,又把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把,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了過來。
“哎喲,我的乖外孫兒,快給家家(外婆)抱抱。”
說著她便小心地把王剛從揹帶裡解了下來,摟在懷裡仔細的端詳著。
王剛被外婆身上那股子煙火氣和蔥蒜味燻得小鼻子皺了皺,倒也沒哭。
“爸!”王建安放下東西又朝屋裡喊道。
老丈人尹慕雲披著件半舊的大衣,慢悠悠踱步出來:“建安你們來啦?”
這時灶房簾子一掀,三嫂歐陽慧君探出半個身子:“祥平兒,建安,快進來烤火,外頭冷颼颼的。”
不過還不待王建安和尹祥平進屋子,裡面的人都出來了。
“哎呀,祥平回來啦,這是剛娃兒?長得可真壯實。”二嫂過來就伸手捏王剛的臉蛋。
王建安和尹祥平被熱情的歡迎著,嘴裡“二嫂”“四嫂”“六弟”地叫個不停。
“來,”尹慕雲不知什麼時候出了一個紅包,塞到王剛的小手裡,“給剛娃兒買衣服。”
“爸,我替剛娃謝謝您咯。”王建安笑著說道。
這下開了頭。
王剛的這些舅媽們都笑著把一個個紅包遞給尹祥平。
嘴裡還說著“快快長大”,“聰明伶俐”的吉利話。
尹祥平抱著孩子躲閃不及,衣兜很快就被塞滿了。
進堂屋坐了一會兒,尹祥平的二哥開著拖拉機從鎮上回來了。
今天團年,一群人去鎮上買了些熟菜和飲料,那些小孩子也跟著去了。
此時眾人回來,家裡更熱鬧了。
王建安也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壓歲錢交給侄兒侄女們。
有的壓歲錢剛到手就被父母用1塊錢換了過去:“先給你保管到,二天再還給你。”
隨著時間過去,其他親戚也陸續來了,家家戶戶都提著各式各樣的禮品。
屋裡已經坐不下,尹慕雲在院壩裡搭了個火堆,大家圍著烤火擺龍門陣。
王建安一邊應酬著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問候,一邊打量著這尹家大院和院後陡峭山坡上那些零碎掛著的田地,心裡琢磨著三哥在年前提過的事。
“上菜咯!”歐陽慧君一聲吆喝,打斷了正在聊天的眾人。
大家紛紛起身,一些人去灶房幫著端菜,一些直接坐到的桌子邊。
今天一共來了近30人,坐了好幾桌。
幾個嫂子更是從昨天就開始忙碌飯菜了。
很快各種硬菜被擺上了桌。
“硬是搞得像辦酒席一樣,辛苦幾個嫂子了。”王建安看著這一桌子菜,由衷地說道。
“辛苦啥子,一年到頭就盼著這幾天人齊,大家好聚一聚。”二嫂快人快語,“來,都動筷子,別講禮。”
隨著男人們端起酒杯打圈,氣氛更加熱鬧起來。
“建安,聽說你那個大棚,今年賺的多哦?”尹祥平爺爺另一脈的二哥開口問道。
桌上瞬間安靜了不少,連旁邊桌的嫂子們都豎起了耳朵。
尹彬端著酒杯,臉上帶著點與有榮焉的笑。
王建安放下筷子笑了笑:“二哥,是掙了點辛苦錢。主要靠天時地利,加上大夥兒肯幹。”
“不要謙虛了,我們早都聽說了。”另一個五哥也開口道。
“嘖嘖嘖,不得了。”旁桌一個蓄著山羊鬍的堂伯搖頭晃腦,“建安這娃兒腦殼就是靈光,我們種了一輩子的地,哪個想過冬天還能種出黃瓜番茄來賣大價錢?”
“就是。”另一個三哥也盯著王建安,“建安,你看我們鎮子灣這地方能不能也搞點那個大棚?”
這話說出了在座不少人的心聲,所有人眼神都熱切起來。
尹祥平抱著王剛坐在另外一桌,輕輕拍著孩子靜靜的看著丈夫。
尹彬也放下酒杯,等著王建安開口。
王建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緩緩開口道:“各位叔伯兄弟,大棚這個東西,搞是肯定能搞。
技術上的東西,我這邊可以教,種子、薄膜,三哥的公司也能想辦法。但是……”
他話鋒一轉,手指向屋對面的山峰,“鎮子灣這地形,有點麻煩。”
“地形?”尹祥輝不解,“灣底下那壩子田不夠平?我們開荒也能整平嘛!”
“不光是平不平的問題。”王建安搖搖頭,“這鎮子灣三面都是山,像個撮箕。
唯一平整點的,就是灣底這一片水田,對吧?”
眾人都下意識地朝門外望去,紛紛點頭。
“問題就在這兒。”王建安繼續說,“這片地方太小,灣底能用的水田,滿打滿算,能有個十畝頂天了,還都是零零碎碎的。
不像我們李家溝,河邊有連成片的大塊旱坪地。
搞大棚,講究集中連片才省人工,好管理。
零零散散幾塊小田,東搭一個棚,西搭一個棚,人光是管理這些大棚每天都要跑好多路。”
他頓了頓,看有人想反駁,抬手壓了壓:“還有這灣底的地,看著平,其實全是小梯坎。
從最上面蓄水的堰塘,到最下面的田。
每塊田最大的也就4、5分地的面積。
要把這些高低不平的小田整成一大塊平地,光挖土地基的工程就不得了,那也是不小的投入。
不是隻有花了錢才算投入,你們自己挖地的時間也算投入。
而且一旦開挖,二天也不能再種其他糧食了,這些都是投入。”
堂屋裡一片沉默,只有娃娃們不懂事,還在大口的吃著。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水源。
種菜不比種水稻和油菜。
水稻一年就忙活那一季,灌溉的時候水要得兇點,其他大部分時候只要不是大旱都不用管。
油菜更是不需要怎麼專門澆水,全靠天氣就行。
但是種菜不一樣,尤其是大棚菜,一年到頭,天天都要澆透水,水量需求大得很,上面那個堰塘關滿水都用不了多久就要用完。”
“可以從大河邊抽水撒,種穀子的時候就要抽水的嘛。”有人說道。
王建安回答道:“以前種水稻,大隊有抽水機,輪到哪個小隊灌田,機器抬過去,抽完就抬走。
但種菜不得行,你不可能天天去把機器抬來抬去的撒,那又不是私人的東西。
要搞大棚必須得自己買抽水機,還必須得把抽水機固定在河邊,這樣才能隨時把水抽到堰塘裡面。”
“那……就把機器固定在那兒嘛!”四嫂忍不住插嘴道。
“四嫂,”王建安苦笑了一下,“機器固定在河邊,哪個去看著?種穀子的時候不都是安排了人去看守的嘛。總不能一年四季都安排人在那兒撒。”
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潑下來,堂屋裡徹底沒了聲響。
先前熱切的期盼,被現實的地形和水源難題澆了個透心涼。
那些叔伯兄弟們都搖著頭,低聲嘆氣。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透露著不甘心。
眼看著李家溝那邊的人都跟著王建安一個個成了萬元戶,而自己這邊湯都喝不上。
“建安,”一直沒說話的尹彬開口了,他給王建安和自己都滿上酒,“照你這麼說,我們鎮子灣就真沒一點搞頭了?只能眼巴巴看著?”
作為最早和王建安綁在一起的人,他深知大棚和穩定貨源對公司的重要。
如果自己本家這邊也能發展起來,對公司對他個人,都是大好事。
所以過年之前他就和王建安商量過這個事,不過當時王建安也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案。
王建安端起酒杯,跟尹彬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不甘和期待的臉,最後緩緩的開口道:“三哥,我也仔細想過,目前有兩個方案。”
聽到王建安這麼說,其他人都瞬間來了精神,看向王建安。
“第一個方案就是多拉人,整個鎮子灣有幾十家人,還有他們姓朱的和姓吳的。
比如大家成立個蔬菜合作社,一起搞這個大棚,就能分攤這些挖地和買抽水機的成本。
比如輪流換人去守抽水機,每個人一個月也就守那麼一天,問題就小多了。
同時也更方便大家換成集中的土地。”
“土地?”尹彬敏銳的察覺到了王建安說法的不同。
“對,大家一起搞的話,就不只是水田了,對面半山腰上那一大片坡地也可以用起來。
從河邊抽水必須經過對面的山,可以把蓄水池修到對面的山頂上,這樣半山腰的土就不缺水了。
而且你們這邊山多,還高,剛好可以弄滴灌系統,能覆蓋所有大棚。
我大概估了一下,這樣平均下來的話每戶能湊到接近2畝地。”
“還有個方案喃?”尹慕雲開口問道。
這搞大棚的事都是他們尹家人在一頭熱,也不知道村裡其他人的態度。
“第二個方案就比較簡單了。
我們尹家的水田都比較集中在溝底這一塊,搞大棚就只建這一片。
大概能有個4畝多,平均到每家人能有個5分地嘛,這點面積的話就不需要去河邊抽水了。
可以多修點蓄水池積累雨水,再多挖幾個井,就用雨水和地下水應該夠用。”
“雨水?井水?這不就看天老爺嘛,不下雨的話不就慘啦?”有人發出疑問。
王建安:“是的,這水源肯定沒有從河邊抽水穩定,不過也是現在最好的平替方案了。”
聽完王建安的介紹,大家的情緒依然很低落,但比剛才好了不少,至少現在有一些辦法了。
方案一能最大化經濟收益,難點就是如何說服村裡人。
方案二不需要說服其他人,尹家自己人就能搞,不過限定了發展,平均每戶只有5分左右的地。
“過兩天我找村裡的人商量一下。”尹彬開口了,“有建安和我這麼好個例子,送上門的賺錢機會,他們沒理由拒絕。”
“唉……”尹慕雲看著兒子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
他比兒子更瞭解這個村裡的人,從年前到現在,來家裡詢問王建安大棚和尹彬蔬菜批發公司的人寥寥無幾。
就農村的訊息傳播速度,有時候比城裡的報紙都有效,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大部分人對這個都持保留態度。
尹慕雲給眾人倒上酒,沉悶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一頓飯從晌午一直吃到日頭偏西。
吃完飯王建安走到院子門口透氣。
冷風一吹,酒意散了些。
他看著尹家院壩裡散坐閒聊的親戚,又望了望屋對面的陡峭山坡,心裡沉甸甸的。
指一條路容易,真要帶著這一大幫子親戚,在這山灣灣裡蹚出一條生財的道來,前頭的難處,只怕比他剛才說的還要多。
“姐夫。”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建安轉頭,是六弟尹志。
小夥子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手裡還端著杯熱茶遞給他。
“尹志啊。”王建安接過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下去。
尹志搓著手,望了望院子裡的父親和三哥:“姐夫,我不想在屋頭種地了,我想去城裡面。”
“哦?”王建安抬頭看著尹志,“你想我幫你給爸他們說情?”
“嗯。”尹志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尹慕雲和尹彬兩人。
略微思考,王建安開口道:“可以,晚上我幫你給他們說,出去後你咋個打算喃?”
“我……還沒想好……”
王建安能理解尹志,畢竟是剛成年的年紀,對外面充滿嚮往是很正常的,衝動也很正常:“這樣吧,你先去蓉城幫我賣菜,然後你邊賣菜邊考慮你打算幹啥子。”
“要的,謝謝姐夫!”尹志道了聲謝激動的跑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