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話棚鮮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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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鍋碗瓢盆的磕碰聲漸漸歇了,尹祥平和幾個嫂子收拾完最後一點碗筷。

街沿中央的火盆燒得正旺,幾根粗壯的青棡木疙瘩噼啪作響。

通紅的火苗將圍坐一圈的人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煙氣混著柴火的暖意,在低矮的房梁下盤旋。

王建安拿火鉗撥了撥木材,幾點火星子猛地竄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三哥,”王建安掃視了一圈眾人後開口道,“棚鮮生的批發生意今年算是初步成功了,明年,我想再探條新路試試水。”

尹彬把煙湊到火盆邊點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哦?又有啥子新點子?說來聽聽。”

“我是這麼想的,”王建安也點燃一支菸,“我那大棚裡的東西,全走批發、走飯店的話,價格和銷路是很穩定,不過利潤沒有最大化。

那些批發的二道販子,他們拿去零售至少還能賺20%。”

尹祥輝停下火光上晃悠的手,甕聲甕氣地插話:“批發嘛,圖的就是量大,走貨快。你還想咋樣?學那些菜販子自己擺攤零賣?那點量夠幹啥。”

他顯然覺得王建安有點想多了。

“不錯,就是零售。不過不是去菜市場跟那些小攤擠。”王建安搖搖頭,王小英已經在撫琴菜市開了一個攤子了,生意還可以,基本上天天都能賣完,不過菜市場賣不了更高的價,“專門開在有錢人住的小區附近。”

“開鋪子?”尹祥雲皺了皺眉頭,“賣啥?就賣黃瓜番茄?”

這想法聽起來有點“不務正業”,投入和風險都明擺著。

王建安點了點頭:“對,就賣我們大棚出來的菜,鋪子不用大,但門臉要敞亮,收拾得乾乾淨淨。

店裡頭擺上木頭架子,鋪上白瓷磚的檯面,菜給它們碼齊整。

還是按斤賣,不過菜都提前稱好,打包好,免得選菜的時候把其他的影響到。

突出一個新鮮,高階,大氣,上檔次。”

他描繪的景象讓火盆邊一時靜默。

尹志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姐夫,那價錢肯定比菜市場貴不少吧?”

“那當然。”王建安回應道,“這些有錢人又不缺錢,他們主要圖個省心,圖個品質,就算我們賣貴點也不影響。”

尹彬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這才開口道:“想法是好想法。不過你想過沒,開個鋪子,不是搭個草棚子那麼簡單。

房租、押金、裝修、櫃檯、招牌……樣樣都要錢,總不能你只開一個鋪子吧?那就還得僱人守著。這些花銷,都不是小數量。

而且,這跟咱們起家的批發路子,完全是兩條路。

新門面,新客源,萬一守個把月,菜賣不動,爛在店裡,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棚鮮生現在這點家底,經不起幾下折騰。”

尹祥輝也連連點頭:“就是,賣菜給販子和館子,錢貨兩清,方便。

開個店,那就得拴住個人天天守著。

再說,城裡人精著呢,憑啥子信你比菜市場貴一截的菜就好?

萬一人家不認,那鋪子不就成個賠錢的笑話?”

他想起自己跑運輸時見過的那些開開關關的小店鋪,語氣裡滿是憂慮。

一直沒吭聲的老丈人尹慕雲,目光在王建安和尹彬臉上轉了一圈,慢悠悠開了口:“建安這個想頭,野是野了點,倒也不是沒點道理。

城裡頭有錢人是多了,講究人也多了。就像前些年,誰家能天天吃肉?現在呢?”

他話鋒一轉,看向尹彬,“老三擔心的也在理。這鋪子一開,就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往窟窿裡填。

棚鮮生現在這盤子,穩當最重要,步子邁太大,容易閃著腰。”

王建安知道,要說服這些習慣了穩紮穩打的親人,光靠畫餅不行:

“三哥,二哥,你們的顧慮都對,開鋪子,投入大,風險也明擺著,不過也不能忽視這帶來的高收益。

我們的黃瓜,批發給鄧建國他們,4塊出頭一斤。

他轉手就在東門那邊能賣5、6塊,

要是我們自己有店,直接自己賣,絕對比批發多一截。”

尹彬沒說話,只是抽菸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還有我們棚鮮生這名頭,現在只能算在西門撫琴這邊小有名氣,在整個蓉城還是算不上啥子。

我們開這專賣店,門頭上就掛“棚鮮生精品菜店”。

這就是招牌,讓那些講究的城裡人知道,想吃冬天裡的新鮮菜,就認準我們棚鮮生。

日子久了,口碑立住了,這牌子就值錢,這可不是光賣幾斤菜能換來的。”

這也是他給批發店取名棚鮮生的原因,他早就想好了要走社羣菜市的路。

不過區別是現階段它的定位高階市場。

“另外鋪子開在那些好地段,天天跟那些捨得花錢的主顧打交道,他們喜歡啥子菜?啥新花樣願意嚐嚐?我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這不比我們蹲在李家溝,靠猜,靠三哥你跑到處跑打聽強百倍?

定向種植,投其所好,不愁賺不到錢。”

王建安的這番話打動了尹彬,他踩滅菸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顯然在飛快地盤算。

批發雖然量大,但對終端市場的感知,確實隔了一層。

而且未來大棚肯定會普及起來,蔬菜價格肯定會降下來,光靠批發蔬菜不是一條長久之路。

尹祥輝的疑慮還沒完全打消,他撓了撓頭:“理是這麼個理,可這好地段,好鋪面,那房租不得貴死人?

還有,僱的人靠不靠譜?捲了錢跑了,或者天天給你報花賬,咋整?”

“二哥說的有道理。”王建安點頭,“鋪子位置必須挑好,寧可貴點,也要在那些有錢人扎堆、人流量大的地方。

房租可能會花的肉疼,但這錢不能省。至於人……”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一直豎著耳朵聽的尹志,“我琢磨著,剛開始,不能請外人。

用自家年輕人最好,一來省心,二來也當是給家裡後輩鋪條路。”

尹志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尹彬沉吟片刻:“建安,你這條路風險是有,但棚鮮生也得再往上走,二天也不能總窩在批發市場裡跟人搶飯吃。

這樣,我們在蓉城挑一兩個好的地段,開一兩間鋪子搞幾個月試試。

成了,就推廣開,不成,損失也還能兜住,就當買個明白!”

“三哥放心,我懂。”王建安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等的就是尹彬這個態度。

只要三哥肯支援,肯拿出棚鮮生的資源來試,這事就有了五成把握。

話說到這裡,開鋪子探路的大方向算是定了下來。

火盆裡的火弱了些,尹祥輝拿起火鉗,又添了兩塊青棡疙瘩進去,火苗又漸漸的旺了起來。

王建安搓了搓烤得發熱的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自然地轉頭看向旁邊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尹志:“對了,尹志。”

“哎,姐夫!”尹志一個激靈,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緊張地看著王建安。

“眼下這開新鋪子的事,我正好缺人手。

你年輕,腦子活,又認得字,願不願意來幫姐夫的忙?

跟著跑跑腿,學學怎麼打理鋪子,看看城裡人怎麼做生意?”

王建安語氣很隨意,彷彿只是臨時起意找個幫手。

尹志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願意,姐夫,我不怕吃苦,跑腿、搬貨、看店,啥髒活累活我都能幹!”

他生怕家裡人不同意,急切地表著決心。

尹慕雲撩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小兒子一眼,沒說話。

尹彬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王建安,又看了看激動得手足無措的弟弟,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王建安這哪裡是單純地給鋪子找個小工?

這是在給尹家,也是給他自己,培養一個將來可能用得上的、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把尹志放在眼皮底下帶著,比讓他自己出去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強百倍。

“行,你有這個心就好。”王建安笑著拍了拍尹志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不過醜話咱也說前頭。進城幹活,可不比在家裡自在。

鋪子裡規矩多,早起晚睡是常事,算賬、招呼客人、打理菜蔬,樣樣都得細心,出錯就得認罰。

遇上難纏的主顧,也得陪著笑臉,不能耍性子。”

尹志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要的,姐夫,我一定用心學,絕不給你和三哥丟臉,你咋說我咋做。”

尹慕雲一直沉默地抽著煙,此刻緩緩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拿起靠在椅邊的長煙杆,用煙鍋頭不輕不重地在旁邊的小板凳腿上磕了磕,發出兩聲悶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權威,讓原本因尹志的事又有些活躍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老爺子身上。

“老么跟著建安去學學,見見世面,挺好。建安這開新鋪子的主意也很不錯,就按你倆商量的辦。”

“知道了,爸。”尹彬和王建安幾乎同時應聲。

“還有,”尹慕雲的目光最後落在尹志身上,“去了城裡,收收你那毛躁性子。多聽你姐夫的話,少耍小聰明,別在外頭丟人!”

話雖嚴厲,卻透著父親最樸素的期望。

“嗯,爸,我一定好好幹!”尹志大聲保證。

火盆裡的青棡木疙瘩燒到了尾聲,通紅的炭火漸漸被一層白灰覆蓋,只餘下溫暖的輻射烘烤著圍坐的人。

屋外,山村的冬夜靜得出奇,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一場關於家族生意未來的討論,在炭火的餘溫中塵埃落定。

尹祥平抱著早已熟睡的王剛,輕輕拍著,低聲對王建安說:“累了一天,帶剛娃兒去西屋睡吧,床鋪都鋪好了。”

王建安點點頭,小心地從妻子懷裡接過兒子。

小傢伙睡得小臉紅撲撲,在父親臂彎裡蹭了蹭,發出兩聲哼唧。

尹志還沉浸在巨大的興奮裡,手腳麻利地幫著把火盆裡燒盡的灰裝到角落的鐵桶裡,又把散落的小板凳收拾好。

尹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多說什麼,只留下一句:“早點歇著,過兩天跟我去蓉城,先去菜市場那邊熟悉下城裡的環境。”

王建安抱著兒子走進西屋。

老式的木架床上鋪著厚實的新棉被,散發著一股陽光曬過的乾燥味道。

他把王剛輕輕放在傍邊的小床上,蓋好被子。

尹祥平輕手輕腳地跟了進來,反手掩上門,隔絕了堂屋那邊隱約的說話聲。

她走到床邊,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光,抬眼望向正在脫棉襖的丈夫,低聲的問道:“你真打算讓尹志去管鋪子?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毛毛躁躁的,能行嗎?萬一……”

王建安把棉襖搭在床頭的椅背上,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放鬆的笑意。

他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讓她在床沿坐下。“剛開始肯定不能讓他挑大樑。

我打算讓他先去撫琴那邊菜攤賣菜,讓小妹去搞新鋪子的事。

等小妹那邊整的差不多了,再讓他跟著去學習。”

尹祥平靠在丈夫肩頭,聽著他的話,心裡的擔憂慢慢散了。

丈夫做事向來有章法,他既然這麼說了,必然有他的道理,不過另一個疑問又冒了出來:“意思是開鋪子的事,你不去蓉城?”

王建安點了點頭:“嗯,家裡的大棚哪兒離得開我嘛,還有養豬場的自動餵養系統也得我來搞。小妹沒問題的,我相信她能把第一個店完美的開起來。”

“那開新鋪子真的有把握賺錢?”

“把握?”王建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做生意哪有十成十的把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覺得能行。

我們的菜值那個價,缺的就是一個讓那些捨得花錢的人,看得見、摸得著、信得過的地方。

而且未來有錢人會越來越多,有錢人的想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王建安想到未來的生活,又加了一句:“我給你說,搞不好二天牛皮菜都有人搶著買。”

尹祥平聽著他的話,噗呲一笑,牛皮菜,人吃?

尹祥平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依偎著丈夫。

屋裡只剩下王剛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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