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購買飼料2(1 / 1)
站在人來人往的廠區過道里,冷風吹在滾燙的臉上,張澤安只覺得心裡又沉又悶。
“媽的!啥子東西!”張春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睛都氣紅了,“國營廠了不起?臘肉咋了?嫌我們土?他祖宗八代不也是泥腿子!老子還不信了,有錢還買不到飼料?!”
張澤安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春城,不要太生氣。大廠走不通,建安不是說了嗎?甜城小廠也多,我們去碰碰運氣,總有活路。”
兩人在甜城的大街小巷裡亂轉,甜城比雁縣大多了,也雜亂得多。
問了好幾個蹬三輪的,看鋪子的,才有人含含糊糊地指了個方向:“城西頭,富源巷那片,小廠子作坊多得很,賣啥的都有,你們去碰碰運氣。”
富源巷?
名字聽著挺富足,可越往裡走,心越涼。
巷子窄得只容一輛三輪車勉強透過,兩邊的破磚牆糊滿了層層疊疊的“老軍醫”、“通下水道”廣告。
地上汙水橫流,混著爛菜葉,煤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膩汙垢,踩上去“啪嘰”作響。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劣質香精和黴變穀物氣味燻得人腦袋疼。
一塊邊緣都腐朽了的破木牌子掛在兩扇鏽跡斑斑的門上,上面用紅漆潦草地寫著:甜城富民飼料加工廠。
鐵皮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哐當!哐當!”聲。
張澤安和張春城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遲疑。
這地方,跟剛才去的川東廠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進去看看?”張春城遲疑道。
張澤安嘆了口氣:“來都來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皮門,裡面是個不大的院子,滿地汙水橫流,混雜著飼料粉末,踩上去黏糊糊的。
幾間低矮的磚瓦房歪斜地立著,最大的一間是粉碎機房,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糊著髒兮兮的塑膠布,巨大的噪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另外幾間看樣子是倉庫,門敞開著,隱約能看到堆成小山的飼料袋。
一個穿著件沾滿油汙,早已看不出原色西裝的胖男人正站在粉碎機房門口,唾沫橫飛地指揮著兩個工人把剛生產出來的飼料裝袋。
他脖子上掛著條黃澄澄的鏈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老闆!”張澤安喊了一聲。
那胖子聞聲轉過頭,看清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土氣,但眼神不怯場的人,臉上瞬間堆起熱絡的笑容:
“哎喲喂!兩位老闆!貴客!貴客臨門啊!買飼料哇?快請快請!屋裡坐!喝口熱水!”
說著他熱情地把兩人讓進旁邊那間所謂的“辦公室”。
所謂的“辦公室”,比院子好不了多少。
一張破辦公桌,兩把掉漆的木頭椅子,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發黃的財神爺年畫,算是唯一的“裝飾”。
胖子自稱姓趙,是這富民飼料廠的老闆。
他殷勤地拿出兩個佈滿茶垢的搪瓷缸,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渾濁的白開水。
同時熱情的介紹著:
“兩位老闆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有眼光!有魄力!
我們這富民牌飼料,那可是甜城周邊十里八鄉老百姓用出來的口碑!
價格絕對公道,效果那也是巴適得板(非常好)!
用的都是上等玉米、進口豆粕、新鮮魚粉!
科學配方,營養均衡!
豬吃了那是噌噌長膘,毛色油光水滑,精神頭十足,還不得病!
比那些國營大廠的玩意兒強到多了!”
趙胖子拍著胸脯保證,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張澤安臉上了。
他報出的價格,果然讓人心動:濃縮料一袋才15塊錢!
比保鎮供銷社老陳的賣的便宜一半多!
張澤安心裡盤算著,這價格確實太誘人了,要是質量真像他說的……
他留了個心眼:“趙老闆,價格是好,但你這飼料……能看看成色不?聞著這味,有點衝啊。”
“哎呀!張老闆好靈的鼻子!行家!”趙胖子毫不尷尬,反而像遇到了知音,“這是最新科技!
加了我們廠獨家秘方,德國進口的高階促生長香精!
香得很!
豬鼻子最靈了,一聞到這味兒,口水嘩嘩的,搶著吃!
至於成色,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說著他起身快步走到牆角一個敞著口的飼料袋旁,抓了一大把深褐色的飼料顆粒,回到桌前。
“來來來,兩位老闆請看!”趙胖子把手裡的飼料攤開在滿是油汙的辦公桌上,“看看這顆粒,多均勻!多飽滿!
看看這顏色,油光鋥亮!
再聞聞這純正的香味兒,勾魂!”
那刺鼻的香精味隨著他的動作更加洶湧地撲來。
張澤安和張春城皺著眉湊近。
顆粒看著大小是挺一致,但顏色深得發烏,透著一股子不自然的褐色。
張澤安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顆粒邊緣有些扎手,粉末沾在指腹上,感覺又粗又澀。
“這摸著咋個這麼糙?跟砂子似的?裡頭摻啥子了?”張春城心直口快,直接問了出來。
趙胖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但立刻又被更誇張的笑容掩蓋:
“哎喲!張老闆真會開玩笑,哪能呢?!
我們這是正經飼料,這是科學!
科學懂不懂?
特意新增了精確配比的優質麥麩和天然骨粉。
增加粗纖維,促進腸道蠕動,還補鈣。
豬吃了消化好,骨頭硬實,長得才結實。
你們要是不放心?
好辦,我現場給你們演示個高科技。”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拿過桌上一個搪瓷缸子,裡面還有半杯水。
只見趙胖子把手裡那把飼料“嘩啦”一下全倒進了水杯裡,然後得意地看著張澤安和張春城:“兩位老闆,看好了,高科技膨化技術,見證奇蹟的時刻!”
張澤安和張春城瞪大了眼睛。
只見那些深褐色的飼料顆粒一碰到水便瘋狂地吸水、膨脹。
短短十幾秒鐘,那小半缸水竟然被吸得乾乾淨淨。
杯子裡塞滿了脹大了近一倍,黏糊糊的灰白色糊狀物,幾乎塊要溢位來了。
“看見沒?”趙胖子得意地晃著那個被飼料裝滿的杯子,“這就叫膨化,高科技。
豬吃下去一斤,在肚子裡能脹成兩斤,豬吃了經餓得很。
省料又省錢,效果那是槓槓的好。
別家飼料都沒得這個技術!”
張澤安和張春城看得目瞪口呆。
還有這種說法?吃下去在肚子裡脹大?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啊!
又便宜,又能“脹大”頂餓,這不正是他們需要的嗎?
兩人被趙胖子這手“高科技”展示唬住了,再加上那誘人的價格,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連日在大廠受的窩囊氣,此刻似乎都在這便宜又“神奇”的小廠飼料上找到了宣洩口。
“趙老闆,你這飼料……真能有你說的這麼好?豬吃了真沒事?”張澤安還是有點不放心,追問了一句。
“哎呀我的張老闆!”趙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飼料糊都晃了晃,他脖子上的假金鍊子也跟著一陣亂顫.
“我老趙在甜城飼料界混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絕對的童叟無欺,誠信為本!
你們拉回去放心喂,要是豬不愛吃,吃了不長膘,你們回來!
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拿大錘把這廠子招牌砸嘍了!”
他拍著胸脯,賭咒發誓,唾沫星子噴了張澤安一臉。
張澤安和張春城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動。
這趙胖子看起來比那供銷社老陳和國營廠李科長“實在”多了!
張澤安說道:“那趙老闆,我們這次先拉五千斤回去試試,效果好,後面長期要!”
“要得,爽快,我就喜歡跟張老闆這樣的爽快人做生意!”趙胖子大喜過望,扯立刻扯著嗓子朝外面喊道:“三娃子,死哪去了?趕緊的,給這兩位大老闆裝五千斤濃縮料,挑最新鮮的,日期最近的。麻利點!”
五千斤飼料,裝了滿滿一東風小卡車。
張澤安親眼盯著工人一袋袋從倉庫搬出來,仔細辨認每一袋上模糊不清的生產日期——確實是最近幾天的。
他又反覆核對了趙胖子開出的收據,上面蓋著那個鮮紅的“甜城富民飼料加工廠財務專用章”。
這才數出一沓厚厚的現金,交給了趙胖子。
趙胖子捏著錢,笑得合不攏嘴,親自把他們送到巷子口,一個勁地說:“慢走哈,張老闆,放心喂,保證效果!下次來,價格還給你們優惠!”
回程的車上,張澤安看著滿車的飼料袋,心裡既輕鬆又有點七上八下。
旁邊張春城倒是興奮:“澤安哥,這一下省了多少錢!還有那高科技,豬吃一斤頂兩斤,喂到出欄又能省一大筆,建安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張澤安含糊地“嗯”了一聲,沒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便宜是便宜,那趙胖子說得天花亂墜,還搞了個“高科技”演示……可這心裡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卡車轟鳴著開進李家溝養豬場時,天色已近黃昏。
合作社不少人都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幫著卸車。
王建安正在自家豬圈檢視新下的豬崽,聽到動靜也匆匆趕來。
他擠進人群,沒顧上寒暄,徑直走到卡車旁,隨手從一個袋子的破口處抓了一把飼料。
剛湊到鼻尖,那股濃烈到嗆人的香精味就讓他眉頭立刻皺緊了。
又用手指捻開幾粒飼料,湊到眼前仔細分辨。
顆粒顏色深褐得發烏,粉末粗糙,夾雜著一些顏色更深,質地堅硬的細小顆粒。
隨後他更是捏起一小撮,放進嘴裡嚐了嚐,一股強烈的苦澀味和難以形容的怪味瞬間瀰漫開來。
“澤安舅舅,這飼料不對頭。”王建安臉色凝重地吐掉嘴裡的粉末。
“咋個不對頭?”張澤安心裡咯噔了一下,“那趙老闆還給我們演示了,遇水就脹大,說是高科技膨化……”
“膨化?”王建安冷笑一聲,走到水桶邊,舀了半瓢清水,抓了一大把“富民牌”飼料撒進去。
果然,那些飼料顆粒像發瘋一樣迅速吸水膨脹,眨眼間就把半瓢水吸乾了,變成了一大坨灰白色的漿糊狀東西。
眾人圍過來看,都嘖嘖稱奇。
“看見沒?建安,人家沒騙人吧?這多頂餓!”張春城指著那坨東西說。
王建安用根小木棍在那團溼乎乎“飼料糊”裡攪了攪,挑出一些膨脹後破裂的顆粒殘渣放在手心,遞給張澤安和張春城看:“你們仔細看看,這是啥子?”
張澤安和張春城湊近了,仔細辨認。
那膨脹破裂的殘渣,呈現出一種粗糙的纖維狀,顏色灰白,帶著點木質的感覺……
“這……這有點像……”張澤安臉色變了。
“打碎了的玉米芯子!這根本不是什麼高科技膨化,這是把廉價的玉米芯子、鋸末之類的東西,粉碎了,再用大量的香精、粘合劑壓成顆粒!
遇水當然瘋狂膨脹,豬吃下去,這東西在豬肚子裡吸了水,脹得像個球,豬是感覺飽了。
可這玩意兒有啥營養?全是粗纖維,豬根本消化不了。
不僅不長肉,吃多了還堵腸道,拉屎都拉不出屎。
時間一長,豬不給你喂死幾頭都是輕的。”
王建安的話,像一盆冰水,將剛剛卸完飼料,還沉浸在“撿了便宜”喜悅中的眾人澆了個透心涼。
張澤安和張春城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張春城猛地看向那堆成小山的飼料袋,眼睛都紅了,隨後一拳狠狠砸在一袋飼料上:
“狗日的趙胖子!背時砍腦殼的龜兒子!老子日你先人闆闆!”
“不能就這麼算了!”張華安也大聲喊道。
“對!找他龜兒子退錢!”
“退錢!還要他賠損失!”
“不能輕饒了這黑心肝的!”
群情激憤,張澤安狠狠吸了一口自卷的葉子菸,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退!必須退!天一亮就去!建安,春城,還有德全,你們幾個跟我一起去,這錢,就是拼了命也要拿回來!”